1. 午夜坠亡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赫利奥斯工业集团第三制造车间的日光灯管发出疲惫的嗡鸣。

莱昂·瓦尔特把最后一块控制面板的接线端子拧紧,直起腰的时候,脊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指尖被焊锡烫出的水泡破了皮,渗出的组织液在手套里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车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条出口控制器生产线三天后要接受诺瓦利亚共和国贸易合规署的验收,但七号工位的校准程序一直报错。车间主任马斯克下午撂下一句"搞不定就别下班",然后开着那辆用回扣买的银灰色轿车离开了厂区。

莱昂没有抱怨。在这个失业率飙升至百分之十九的工业城市安伯顿,能保住一份工作已经是幸运。他父亲生前也是这家工厂的工人,在酸洗车间干了二十二年,最后死在尘肺病的并发症里。赫利奥斯赔了八万克朗了事——那笔钱刚够支付葬礼和母亲第一年的透析费用。

他摘下护目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装满重物的麻袋从高处坠落在水泥地上。但在这个空旷的车间里,在机器全部停转的寂静中,它清晰得让人后颈发凉。

莱昂转头看向窗户。

第三车间的南墙有一排高窗,玻璃上蒙着陈年油污,透进来的月光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淡黄色。他隐约看到窗外有什么东西——一堆不太规则的阴影。

不该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窗外是三号消防通道,平时只有安全巡检员才会经过。

他把护目镜放在工作台上,朝窗户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荡的车间里回荡。某种不安的预感像冰冷的液体沿着脊背往上爬。

离窗户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只手。

一只戴着腕表的手,以不可能的角度从窗台下沿伸出来,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莱昂的呼吸停滞了。

他本能地想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就那样僵在原地,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然后视线越过窗台,看到了躺在水泥地上的身躯。

是柯林斯。

财务总监埃德加·柯林斯,赫利奥斯集团核心管理层成员,掌管着整个出口业务的资金流水。莱昂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他几次,是个永远穿着订制西装、说话带着鼻音的中年男人。此刻他仰面躺在消防通道的水泥地上,身体扭曲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姿势,后脑勺下方有一滩正在扩大的深色液体。

他死了。那个姿势不可能是活人摆出来的。

莱昂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喊,但声带像冻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以一种奇怪的冷静分析着眼前的场景:柯林斯是从上方坠落的,消防梯在三层以上才有平台,他应该是从四楼或者更高的地方——

高窗上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莱昂慢慢抬起头。

在四楼消防梯平台上,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影。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照不出面容,只能看清一个颀长的轮廓。那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柯林斯,然后转过脸,正对着车间窗户。

正对着莱昂。

那目光在夜色中像是某种实质性的东西,穿透蒙尘的玻璃,精准地钉在莱昂身上。

莱昂的手开始发抖。他不是胆小的人,小时候在贫民区长大,见过街头斗殴和酗酒闹事,但此刻这种恐惧完全不同——那是某种深植于本能的、被猎食者锁定的战栗。

那个人影开始往下走。步伐不快,但很稳,皮鞋踏在金属梯级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

莱昂终于动了。

他转身就跑,脚下绊到地上一捆线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爬起来,朝车间后门冲去。

后门通往物料通道,那边有员工储物柜,他的外套和钥匙都在那里。更重要的是,那边有摄像头——虽然他不确定摄像头今晚是否在正常工作,但总比完全被追上来得强。

脚步声在背后不紧不慢地逼近。

他跑进物料通道,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应急灯,昏暗的绿色光线把一切都照得像是水底的景象。储物柜区在走廊尽头,那道灰色的铁门半开着。

莱昂冲过去,拉开自己的柜门,在夹克口袋里摸到了手机。他拨出紧急号码,手指颤抖得差点按不准数字。

电话接通了,却只有持续的忙音。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信号被屏蔽了。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他意识到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意外,有人在柯林斯坠楼之前就做好了安排。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而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处决。而他只是碰巧目击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物料通道的金属门被推开,发出低沉的咿呀声。

莱昂躲进两排储物柜之间的缝隙,捂住自己的嘴,努力让呼吸变得无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清晰可辨。他听到那个人在储物柜区入口停了下来,然后是几声轻微的开关声——在检查柜门。

然后手机屏幕亮了。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在那些没有机会回复的夜晚,她总会发来一句"你还好吗",她会一直等到收到回复才肯入睡。

屏幕的亮度在黑暗中像是一盏信号灯。

莱昂迅速按下静音键,但脚步声已经朝这个方向走来。他握紧手机,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数了三秒,然后从储物柜缝隙里冲出去,朝消防出口狂奔。

背后的脚步声陡然加快。

消防门在前方五米。他的手指抓上门把手,狠狠往下压——门没动。被锁死了,从外面。

他转过身,背靠消防门,面对着走廊深处逼近的暗影。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还是母亲的消息界面,最后一条是:"莱昂?你还好吗?"他没来得及回复,屏幕的光就在暗影逼近的时刻熄灭了,只留下那条未读消息独自亮着微光。

黑影走到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应急灯的绿光终于勉强勾勒出了那人的轮廓——四十岁左右,颧骨高耸,眼睛深陷在眉骨的阴影里。他的西装剪裁精良,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精悍气质。

"你是莱昂·瓦尔特。"那人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三车间控制组工程师,今晚加班调试出口控制器的校准程序。"

莱昂的后背紧贴着冰冷铁门。这人不但知道他是谁,而且对他的工作安排了如指掌。

"我看到你了。"莱昂说,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看到你把他推下去。"

那人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但并无价值的废品。

"你看到的是财务总监埃德加·柯林斯因个人财务问题自杀身亡,"他说,"明天早上公司会发布讣告,警方会确认现场不存在他杀迹象。至于你——"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手机,按亮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窗外向车间内部,画面中莱昂站在柯林斯的尸体旁,姿势看起来像极了正要逃离犯罪现场。

"明天警方会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你发布通缉令。"那人收起手机,嘴角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所以问题不在于你看到了什么。问题在于,你想怎么死?"

走廊里的应急灯忽然闪烁了几下,黑暗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来。在灯光熄灭的瞬间,莱昂听到母亲留下的手机又在震动,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映出“你还好吗”那几个字,然后彻底沉入黑暗。

那人向前迈了一步。

莱昂在黑暗中猛地蹲下身,摸到地上散落的一根钢管。他没有多想,抓起钢管朝前猛挥过去。金属撞击肉体发出一声闷响,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身体微微后撤。

这一瞬间的空隙已经足够。

莱昂侧身撞开旁边一间清洁工具间的小门,钻进去反手锁上。他摸着黑爬上一堆清洁用品,推开了头顶的天花板检修口,把自己拉了上去。

通风管道里的空间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冰冷的铁皮硌得他膝盖生疼。身后传来工具间门锁被暴力踹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莱昂拼命往前爬。管道在前方分岔,一条通向办公区,一条通向外墙。他选了右边,朝着外墙方向移动。

当他终于从外墙的通风口钻出来,跌落在工厂后院的垃圾堆放区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目的地似乎是赫利奥斯集团的正门。

安伯顿警方已经来了。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正常出警。

他站起身,膝盖疼得无法完全直立。身上的工装沾满了油污和管道里的灰尘,手上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刚才挥钢管时留下的,还是自己手上的伤口破了。

垃圾堆的围墙外面是安伯顿老工业区的废弃街区。那里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是他这种人在这个城市里仅剩的藏身之处。

他翻过围墙,消失在深夜的薄雾中。

与此同时,赫利奥斯集团总部顶层,安全部主管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马库斯·哈根解开领带,露出锁骨位置一片淤青——那个工程师慌乱中挥出的钢管比看起来要有力。

他拿起座机话筒,按下一个内部号码。

"费尔顿议员,"他说,声音平稳而恭谨,"柯林斯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不过有个小麻烦——有个在车间加班的工程师恰好站在了不该站的地方。我已经启动了备用方案,警方那边需要您打几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处理干净。"

"明白。"

哈根挂断电话,走到落地窗前。从他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安伯顿整个老工业区。那里是一片沉睡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盏灯光在苟延残喘。

他伸手摸了一下锁骨上的淤青,眼睛眯了起来。

那只藏在暗处的老鼠跑不了多远。这座城市里的每一双眼睛都是网,每一条街道都是陷阱。只需要一点时间,等天亮,等讣告发布,等通缉令挂满全城的每一面墙壁。

到那时,莱昂·瓦尔特将无处可去。

而哈根会亲自确保他在闭嘴之前,说出的最后一个词是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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