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区的雾气到了中午还没散尽。
莱昂蜷缩在一艘废弃拖轮的船舱里,背靠着生锈的舱壁,把最后半截纱布缠在膝盖上。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整个关节肿胀得几乎无法弯曲,皮肤表面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他从背包里翻出那半瓶碘伏,咬牙往伤口上又倒了一些——刺痛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但他没有出声。
拖轮叫"海鸥号",锈迹斑斑的船体斜搁在码头边的淤泥里,船舱里弥漫着柴油和死水混合的腥臭味。这里距离7号仓库大约两公里,从城市地图上看,仍在老工业区的边缘。再往东走就是安伯顿运河的主航道,过了运河就是东区——富人区,警力密度是这里的十倍。
他跑不远的。膝盖的状况比昨晚更差了,别说跑,连正常走路都要靠那根拖把杆撑着。但留在这里也不行——哈根的人迟早会搜过来,他们显然对这片区域很熟悉。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档案袋、U盘、相机、母亲的手机、扳手、半截蜡烛和火柴。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他拿着相机研究了一下,屏幕上的电池图标还剩一格,存储卡里有几十张照片。他调出浏览模式,一张张翻看——
第一张是赫利奥斯集团总部大楼的外景,拍摄时间显示是深夜,大楼只有顶层亮着灯。第二张是一辆黑色轿车的侧面,车牌号清晰可见,车内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第三张是一张电脑屏幕的特写,屏幕上显示着采购清单的电子表格,内容和他找到的打印版一致。
第四张照片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画面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在某个类似餐厅包厢的地方与另一个人握手。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侧脸轮廓清晰——莱昂认识这张脸,整个安伯顿的人都认识。菲利普·费尔顿,市议员,安伯顿最有权力的人物之一,赫利奥斯集团的非执行董事。和他握手的另一个人面容看不清楚,但对方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徽章上的标志是卢森尼亚共和国商务部的鹰形图案。
柯林斯拍到了费尔顿议员与卢森尼亚官员的私下会面。
这不仅仅是一张普通的照片。赫利奥斯集团在卢森尼亚的出口业务是公开的商业行为,但如果是费尔顿议员私下与对方官员接触,而且是在非正式的场合,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赫利奥斯的出口项目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还可能在政治层面上有更深层的交易。
而柯林斯拍到了。
莱昂把相机关掉,塞回背包里。他知道自己现在背着的不是一包文件和电子产品,而是一包足以烧毁半个安伯顿权力结构的炸药。哈根说"想怎么死"的时候,他以为只是威胁。现在他才明白,那个问题是真的——拥有了这些东西的人必须死,而死法,或许真有得选。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把背包抱在怀里,身体紧贴着舱壁。脚步声是两个人,踩在码头石板上的节奏很随意,不像追捕,更像是在闲逛。然后他听到了说话声。
"这艘拖轮我小时候就搁这儿了,我爹以前还带我来钓过鱼。"一个粗哑的男声。
"现在也没人管。码头区彻底废了。"另一个更年轻的男声。
"赫利奥斯当年说要把这片改造成新物流中心,结果还不是放了个屁就没了下文。钱都进了费尔顿那帮人的口袋。"
"小点声吧,现在全城都在抓那个工程师,到处都是巡查的,你这话让别人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样?我说的哪句不对?我家祖传的船坞就是被他们搞破产的,我连骂两句都不行了?"
莱昂从舱壁缝隙往外看。两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站在码头上,一个五十岁上下,胡茬花白;另一个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从穿着和对话来看,是本地老居民,不是哈根的人。
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请问——"
两个男人同时转头,警惕地盯着从船舱里钻出来的莱昂。他现在的样子大概很狼狈:满脸灰尘,工装破烂,一条腿瘸着,手里攥着一根拖把杆。年长的男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年轻的那个则把手伸进了夹克口袋。
"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坏人。"莱昂举起一只手,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无害,"我摔伤了腿,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能不能告诉我,这附近有没有能暂时躲一躲的地方?"
年长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目光停留在他工装胸口印着的赫利奥斯标识上。
"你就是他们在找的那个工程师。"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莱昂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腰的扳手,但如果对方两个人同时动手,他这条瘸腿根本跑不掉。
年长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表弟在赫利奥斯酸洗车间干了二十年,后来查出尘肺,公司给了他一笔遣散费打发走了。他连三个月都没撑过去。"男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你觉得我会把你交给赫利奥斯养的那群打手吗?"
莱昂愣住了。
"但我也不能帮你。"男人补充道,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而是恐惧,"我见过帮了不该帮的人是什么下场。安伯顿这个地方,人人都知道不该看的东西别看,不该管的事别管。你犯了规矩,这事得你自己扛。"
"我只想知道一个能躲的地方。"莱昂说,"告诉我之后,你就可以忘掉见过我。"
年轻男人看了看年长者,欲言又止。年长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沿运河往北走,大概三公里,有个废弃的船闸控制室。以前归莫尔泰克斯公司管,公司倒闭之后就没人去过了。那里不通公路,只有一条杂草路能进去,一般人不往那边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不保证安全。这城里到处都是哈根的线人。"
"谢谢。"
莱昂转身要走,年长男人忽然叫住了他。
"喂。"
莱昂回过头。
"他们说我表弟是'自然原因导致的职业病并发症',"男人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我知道那是假的。他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他看到了不该看的文件,说公司要从采购里做手脚,他很害怕。我没当回事。第二天他就出事了。"
他看着莱昂,眼神里有某种压抑多年的东西。
"不管你在找什么,不管你想做什么——别停下来。"
莱昂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拄着拖把杆,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向北走去。雾气已经散了一大半,午后的阳光在运河浑浊的水面上投射出碎金般的光斑。远远看去,安伯顿的天际线安静而冷漠,那些矗立在市中心的玻璃幕墙大楼映着冬日的冷光。
他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船闸控制室。那是一座建在旧船闸上方的混凝土小房子,淹没在半人高的枯草里。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但墙体还很完整,铁门上挂着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锁。莱昂用扳手敲了几下就把锁敲掉了。
控制室内部很小,大概只有十平方米出头。一张铁质操作台,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椅子,墙角堆着发黄的旧报纸和空酒瓶——以前有人来过。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他瘫坐在墙角,把背包放在腿上,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
因为就在抵达控制室之前,他在运河边看到了一样东西——一艘河岸停靠的快艇,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甲板上站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正举着相机拍对岸废弃工厂的方向。女人放下相机的瞬间,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不认识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女人不是赫利奥斯的人。
他甚至有一种更奇怪的直觉——这个女人在找他。
控制室外面,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莱昂把背包抱在胸前,手里握着那根扳手,看着铁门上被撬坏的锁孔透进来一线天光。
他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来躲藏。但安伯顿的夜晚才刚开始,而安伯顿的夜晚从不属于无辜的人。
在他闭眼休息的三小时后,船闸控制室往南四公里,安伯顿独立调查报社的办公室里,艾拉·克莱因从电脑前站起了身,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她面前摊开的是一堆关于赫利奥斯集团出口业务的剪报,以及一份赫利奥斯向卢森尼亚出口产品的事故数据库分析——根据内部线报,至少有三起工业事故被压下未公开,所有事故都指向同一批出口批次。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出了那个匿名号码。接通后,对面静默了一会,然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我只有三分钟。"
"说吧,他在哪?"
"船闸控制室。但别告诉我你不能自己找到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知道。"那边又静了一下,"但你得知道,这不再是一次普通的调查。费尔顿已经亲自下令。那些追他的人,不是警察。"
"我知道。"
艾拉挂断电话,套上风衣,把一支老式录音笔塞进口袋,推门步入夜色。
在出门前,她最后瞥了一眼墙上的旧报头——"安伯顿独立调查报。创办于奥古斯特·克莱因手中。头版曾揭露运河开发区贪腐案,荣获诺瓦利亚新闻自由奖章。"
墙上的父亲沉默地盯着她,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目送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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