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闸控制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莱昂正在用扳手撬U盘的金属外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U盘看起来完好无损,接口没有生锈,外壳也没有裂痕。但某种直觉告诉他,柯林斯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放在一个柜子里。一个财务总监,明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明知道随时可能丧命,他在藏证据的时候一定会多做一层保护。
所以他用扳手的边缘卡进U盘外壳的接缝处,轻轻一拧。塑料外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和存储芯片。然后他看到了——存储芯片下面压着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他还没来得及展开纸片,门就被推开了。
他抓起扳手站起来,后背撞上操作台的边缘。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短发,脸上没有化妆,眼神直接而冷静。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只是站在门口,让身后的夜色衬出她的轮廓。
“你是莱昂·瓦尔特。”她说。不是疑问句。
莱昂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扳手柄上收紧。
“我叫艾拉·克莱因,”女人说,“独立调查记者。我不是赫利奥斯的人,也不是警察。我可以把双手放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如果你需要的话。”
她说着,真的把双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手掌,举到肩膀的高度。这个动作让莱昂稍微放松了一点——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注意到她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那是长时间握焊枪或者烙铁才会留下的伤。这个女人不是养尊处优的办公室记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莱昂问,声音沙哑。
“我在老码头区有线人,”艾拉说,“一个在运河边住了四十年的老船工。他说看到有人一瘸一拐地往船闸方向走,我猜就是你。”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身上背着赫利奥斯想要的证据。”艾拉放下双手,但没有往前走,仍然站在门口的位置,“我在调查他们的出口业务已经半年了。去年卢森尼亚那三起工业事故,火灾调查结论被篡改,受害人家属拿了保密协议就闭嘴了。所有线索都指向安伯顿,但每次我想深入,线人就出事。”
她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她举起照片让莱昂看,画面是一辆被烧毁的黑色轿车,车牌号和他从柯林斯相机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个人叫维克托·莫罗,卢森尼亚独立记者,”艾拉说,“三个月前他在调查赫利奥斯出口产品安全隐患的时候,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起火。当地警方说是电路故障。但他在出事前一天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他拿到了赫利奥斯内部采购造假的铁证,第二天准备公开。”
她收起照片,看着莱昂的眼睛。
“然后他就死了。所以你不用怀疑我站在哪一边。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你的命。”
莱昂沉默了很久。控制室外面,夜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灌进破窗,把墙角那堆旧报纸吹得哗哗作响。他终于把扳手放在操作台上,但没有完全松手。
“你说你在调查出口业务,”他说,“你知道多少?”
“够多,但不够扳倒他们。”艾拉靠在门框上,“赫利奥斯有一批出口到卢森尼亚的控制器使用了劣质元件,成本降低了三分之二,但过载保护装置被人为调高来掩盖缺陷。这不是技术事故,是蓄意的商业欺诈。我知道这件事涉及到公司内部的某些高层,但我没有直接证据。所有能给我提供内部资料的线人,要么失踪,要么忽然改口。”
“柯林斯是你的人?”莱昂问。
“不是。”艾拉摇头,“我接触过他两次,他都没有回应。但我猜他手里有东西,所以才会被杀。他太害怕了,不敢把证据交给任何人,只敢在死之前藏起来——而你是意外发现那个藏匿点的人。”
莱昂把U盘外壳的碎片从操作台上捡起来,从里面取出那张折叠的纸片。他展开纸片,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看上面的内容。纸片上只有一行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笔迹和工牌里那张纸条一样潦草而用力:
“G.K.=G·凯斯勒。安全密码:母亲的名字。”
艾拉走过来看了一眼纸片,眉头皱了起来。
“古斯塔夫·凯斯勒,”她说,“赫利奥斯集团首席执行官,董事会主席。如果柯林斯写的是真的,那么批准使用劣质元件的那个人就是公司最高层。G.K.不是中层管理人员,是大老板本人。”
这个发现太沉重了。一个中层财务总监掌握了首席执行官商业欺诈和过失杀人的证据,他当然会死。在公司眼里,他不是一个忠臣发现了问题然后试图纠正——他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漏洞。
“U盘需要密码,”莱昂说,“柯林斯母亲的名字。”
“你知道?”
“不知道。但人事档案里一定会有。赫利奥斯所有员工的直系亲属信息都在人事系统里备份,这是入职时必须填写的。”
“那你打算怎么查?”艾拉问,“闯进人事部?”
莱昂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运河对岸的东区灯火通明,和这边废弃的黑暗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在东区那些温暖明亮的窗户背后,有人在享用晚餐,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与家人道晚安。那些人与他隔着一道运河,却像隔着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还躺在圣约瑟医院的透析病房里,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血液被引出体外,经过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过滤后再流回身体。他不知道医院有没有停掉她的治疗——那个杀手说过他们会冻结与他相关的一切。如果母亲的治疗被停了——
他不敢往下想。
“我可以帮你查柯林斯母亲的名字,”艾拉说,“我在市政档案局有渠道。但你得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要把这些证据公开。”莱昂说,“所有文件,所有照片,U盘里的所有数据。等证据全部公开,他们就没有理由继续追我了。”
艾拉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失望。
“你以为公开证据就够了?”她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以为法律会保护你?你以为安伯顿的法院会因为你拿得出证据就判赫利奥斯有罪?”
“我不需要他们判我无罪,”莱昂说,“我只想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真相在安伯顿不值钱。”艾拉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刺骨的冷,“维克托·莫罗也以为真相值钱。他死了。我父亲也以为真相值钱——”
她停住了。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运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
“你父亲?”莱昂问。
“奥古斯特·克莱因,”艾拉说,声音控制得很好,但莱昂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某种东西,“二十年前安伯顿独立调查报的创始人。他在报上曝光了运河开发区的贪腐窝案,涉及当时的市议会和多家承包商。报道出来后第三天,他在报社门口被一个持刀抢劫的毒虫捅了三刀。警方定性为偶发性街头暴力,凶手被判了无期。但那个凶手后来在里面被人下了药,死之前跟狱友说他根本不认识我父亲,是有人给钱让他动的手。”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安伯顿的夜空,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一段旧闻。
“案子就由当时的检察官办公室处理。你知道负责结案的检察官是谁吗?费尔顿。就是后来靠着赫利奥斯集团的关系一路当上市议员的菲利普·费尔顿。所以我不需要听你说什么法律,什么真相。我二十年前就已经不信了。”
莱昂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明白艾拉为什么会在凌晨看新闻的时候盯上他的照片,为什么会在这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刻出现在他的藏身之处。不是为了新闻,不是为了职业,而是因为二十年前那把没有刺向她的刀,一直悬在她的头顶。
“我会跟你合作。”莱昂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确认我母亲的安全。她在圣约瑟医院B区三楼透析病房,名字叫玛格丽特·瓦尔特。如果不确认她还活着,还能继续接受治疗,我哪儿也不去。”
艾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白天我托医院内部的人查。现在全城戒严,我没办法直接去医院。但有一条路可以更快——市政档案局的夜班管理员欠我人情,我今晚就去调柯林斯的档案。等天亮,我给你答案。”
她转身要走出控制室,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莱昂。”
“什么?”
“不要相信任何人。”她回过头,月光映出她半边脸,“包括你的朋友。”
莱昂还没来得及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他走到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沿着运河小路快步远去,风衣下摆在枯草丛中一晃一晃,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他坐回墙角,把背包重新抱在胸前,手里还攥着那张纸片。G.K.,古斯塔夫·凯斯勒。赫利奥斯集团的最高统治者,安伯顿经济命脉的掌控者。如果这个人真的亲手签发了明知有缺陷产品的放行令,那么他所犯下的罪行在任何一部刑法典里都足以判处重刑。
但安伯顿不会判他。
因为安伯顿的法院、议会、警察局,早就和赫利奥斯集团长在了一起。那些本该相互制衡的权力机构,如今是同一棵树上的不同枝干。莱昂是工程师,他理解系统的运行逻辑——当一个系统被设计成不允许出错的时候,任何试图指出错误的人,都会被系统本身判定为故障。
而故障是要被清除的。
他把纸片折好塞进柯林斯工牌的塑料套里,然后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档案袋、U盘、相机、扳手。手机还关着,他不敢开机。外面天快亮了,东区那边的灯火渐渐稀疏,窗外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一层淡蓝色的光。又一天要开始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艾拉走之前说那句话的表情。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朋友。"
她指的是谁?只是泛泛的提醒,还是她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还有那件让他不安的事——艾拉能找到船闸控制室,真的是通过老船工吗?她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起地面一片灰尘。
莱昂握紧扳手,盯着门口,瞳孔收缩成针尖。外面枯草丛中传来细微的沙沙声,起初他以为是风吹的。但那个声音有节奏,而且越来越近——不像动物的脚步,更像是有人压低了身体在草丛里匍匐前进。
他缓慢地站起来,右膝的疼痛让他咬紧牙关。扳手攥在手里,汗湿的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沙沙声停在了控制室外面三四米的地方,然后他听到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他不在。往北搜。"
脚步声渐渐远去。
莱昂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回墙角。但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操作台,然后浑身一僵——操作台的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进一张对折的纸条。那不是柯林斯留下的东西,他刚才清理操作台的时候没有见到过。纸张很新,折痕清晰,不是这里的旧报纸。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
"你的朋友查理已经向警方举报了你的位置。离开这里。立刻。"
没有署名。
莱昂盯着这行字,手指开始发麻。他缓缓将纸条捏成一团塞进口袋,拿起背包和扳手,拖着腿一瘸一拐地推开控制室后墙松动的铁皮板,钻了出去。
他没有等天亮。他开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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