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分,安伯顿老工业区废弃的莫尔泰克斯纺织厂里,莱昂蹲在四楼一间曾经是档案室的角落里,用牙齿撕开工装裤膝盖部位的布料。
他的右膝在摔倒时磕得不轻,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肿得像塞了个鸡蛋在里面。好消息是骨头应该没断——他用手指按了按髌骨边缘,没有那种让他想要尖叫的剧痛。坏消息是,他现在连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跑起来就更别提了。
纺织厂废弃六年了。莫尔泰克斯公司在诺瓦利亚加入泛大陆自由贸易区那年就倒闭了,留下这栋五层楼高的砖混建筑,墙皮剥落,窗玻璃被拾荒者拆得一块不剩。风从空洞的窗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和霉菌的气味。
莱昂把后背靠在一堵相对完整的墙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手机已经关机了。他不敢开机——那个西装革履的杀手既然能搞到车间内部的照片,就一定能通过手机信号追踪到他的位置。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得把自己当成一个不存在的人来思考。
但有些事,他需要搞清楚。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工牌。不是他的。
刚才在垃圾堆放区翻墙之前,他在地上看到了一样闪光的东西。不是闪光,是反光——一张工牌大小的塑料卡片,表面覆着赫利奥斯集团的烫金标识。他当时没有时间细看,抓起就塞进了口袋。
现在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工牌上印着的名字:埃德加·柯林斯。
应该是坠楼时从口袋里滑出来的。照片上的柯林斯穿着深蓝色西装,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表情很克制,嘴角微微上扬,典型的公司高管证件照。工牌背面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但真正让莱昂注意的不是工牌本身,而是夹在工牌和塑料套之间的一张折叠小纸条。
他小心地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用力,笔尖在好几个地方划破了纸面,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匆匆写就的:
"7号仓库B区23号柜。他们知道我发现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被水渍浸得有些模糊,勉强可以辨认:"出口控制器的缺陷不是偶然,是设计——"
句子在这里断了。
莱昂盯着这张纸条,后背一阵阵发凉。柯林斯死前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他不是被突然袭击的,而是在恐惧中度过了最后一段时间,在某个时刻写下这张纸条,藏在工牌里,也许是指望有人能在事后发现。
而纸条上提到的事,让他感到一股更深的不安。
出口控制器的缺陷。
莱昂自己就是在做这批出口控制器的校准工作。这批货要发往邻近的卢森尼亚共和国,合同金额高达一千二百万克朗,是赫利奥斯本季度最大的一笔海外订单。他在调试七号工位的校准程序时发现过一些异常——控制主板上的过载保护阈值被调高了很多,远远超出了安全标准的容许范围。
当时他以为是程序参数的错误,还专门写了一份异常报告发给质量管控部门。那份报告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他以为只是常规的官僚作风,便没有继续追究。
但现在他明白了。
如果柯林斯的纸条所言属实,那么这个缺陷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设计的。过载保护被调高意味着控制器在电路过载时不会及时切断电源,短期内设备不会出问题,但长期运行下去,发热量会持续累积,最终可能导致火灾甚至爆炸。
而控制器外壳上贴的是赫利奥斯的高端商标。
所以这不仅仅是产品缺陷的问题。这是蓄意的商业欺诈,是故意把有安全隐患的产品贴上高端标签卖给邻国客户。柯林斯作为财务总监发现了这件事——也许是通过资金流水察觉了某些不正常的成本削减,或者是在审批某些不合理的物料采购单时起了疑心。
他发现了,所以他现在死了。
莱昂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工牌的塑料套里,然后把这个工牌和自己的工牌一起挂在脖子上。这不是什么直接的证据,但至少是一条线索。一条柯林斯用性命换来的线索。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立刻趴在地上,匍匐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探头往楼下看。一辆警车正沿着纺织厂前面的旧工业路慢速行驶,车顶的探照灯扫过路边废弃建筑的墙面,白色的光圈如同某种爬行动物的舌头,在黑暗中舔舐着每一个角落。
警车在纺织厂正门口停了几秒钟。莱昂屏住呼吸,把身体缩进窗户下方的墙壁阴影里。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四楼的窗户,从他头顶掠过,然后移开了。引擎声重新响起,警车继续往前开,消失在了街区尽头。
莱昂没有立刻起身。他继续趴在地上,等了足足十分钟,确认警车没有折返,才慢慢坐起来。
在蹲了二十多分钟之后,膝盖的疼痛渐渐变得可以忍受。他扶着墙站起来,决定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下楼,穿过旧工业区的废弃街巷,想办法找到一些可以用的东西。
在纺织厂一楼废弃的保安室里,他找到了一卷发黄的纱布和半瓶碘伏。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许是某个流浪汉或者之前在这里过夜的拾荒者。他在窗户上贴着碎裂的保安室里,把碘伏倒在自己膝盖的伤口上,剧痛让他咬紧牙关,眼泪几乎要从眼眶里涌出来,但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用纱布把膝盖包扎好,深吸了几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收音机的声音。
不是他身上的。是从保安室角落里一堆废纸下面传来的。他走过去掀开废纸,发现下面是一台老旧的晶体管收音机,不知道是谁忘了关,旋钮还停留在安伯顿城市广播的频率上。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凌晨新闻重播。他调大音量,女播音员平稳而冷漠的声音填充了这个废弃的空间:
"据警方通报,赫利奥斯工业集团财务总监埃德加·柯林斯于昨晚被发现死于集团第三制造车间旁的消防通道,初步调查结果显示为高空坠落致死。警方在现场发现大量财务资料遗失,不排除死者因经济问题自杀的可能性。"
莱昂的双手握紧了收音机。
"另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警方已锁定一名与案件相关的嫌疑人。该嫌疑人为赫利奥斯集团在职工程师,案发当晚正在三车间加班。警方呼吁市民积极提供线索,如发现嫌疑人行踪请立即拨打专线举报电话。嫌疑人姓名为——"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他的名字:"莱昂·瓦尔特。"
播音员的声音继续:"男性,三十二岁,深棕色头发,身高约一百七十八厘米,案发时身穿赫利奥斯集团深蓝色工装。警方提醒,该嫌疑人可能携带武器,请市民不要贸然接近,发现后请立即报警。"
莱昂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台收音机。
他们对媒体公布了他的信息。这已经不只是一份内部通缉令了,而是全城公开的追捕。从现在开始,安伯顿的每一个市民都是潜在的线人。那个杀手在车间里对他说的话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已经启动的程序。
他把收音机关掉,塞进背包里——它或许还有用,至少能让他了解外面的动态。然后他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物品:母亲的手机,柯林斯的工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把扳手。
就这些了。
他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些了。
黎明的第一缕光从废弃车间的破窗照进来,照亮了莱昂疲惫而紧绷的面孔。他慢慢站起身,将扳手别在后腰,把纱布重新紧了紧,朝安伯顿旧工业区更深处走去。
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目的地在回响——柯林斯纸条上的那个地址,7号仓库B区23号柜。不论那里藏着什么,那都是柯林斯用生命留下的最后信息,也是他洗清自己罪名的唯一希望。
而就在他走出纺织厂大门时,他没有注意到街角一处破损的路灯柱上,一个小小的交通监控摄像头正缓缓转动着,镜头反射着微弱的晨光。
信号已经传往安伯顿警局中央监控中心。屏幕前的值班警员注意到了异常画面,拿起对讲机,轻声说了些什么。
搜索正在收紧。
但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另一个人的目光也落在了这则新闻上。她看着屏幕上的通缉信息和莱昂的照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正在考量着什么——也许是风险,也许是价值,也许是某种更大的可能性。
她叫艾拉·克莱因,安伯顿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调查记者。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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