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贴牌血路

黎明前的安伯顿老工业区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骨架。

莱昂沿着废弃的铁轨枕木行走,每迈一步,右膝的钝痛就从骨头深处传来。他用从纺织厂保安室里找到的一截拖把杆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这座被时代遗弃的钢铁坟场。铁路两侧是成排的废弃厂房,墙面上刷着的标语早已褪色模糊,只有"振兴安伯顿"几个字还隐约可辨——那是十二年前市长选举时刷上去的,如今读来只剩下讽刺。

他需要找到7号仓库。

安伯顿工业区的仓库编号系统是二十年前设计的,沿着老运河从南往北依次排列。1号到6号仓库集中在运河上游,已经被改造成了廉价的商业仓库,偶尔还有物流卡车进出。但7号仓库在下游,那是工业区最偏远的地段,属于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天边开始泛起灰白色。莱昂知道留给他自由行动的时间不多了,一旦天亮,街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可能成为警方的耳目。

他用柯林斯的工牌在脑海中拼凑着这个死去的男人。财务总监,年薪少说也有三十万克朗,在安伯顿这个破败的工业城市已经算是金字塔尖的人物了。他住在东区的富人社区,每天开一辆深蓝色的进口轿车上下班。他为什么会在深夜回到工厂?为什么选择把最后的线索藏在工牌里?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什么样的秘密,值得被杀?

"出口控制器的缺陷不是偶然,是设计。"

这句话在莱昂脑海里反复响起。他自己就是做出口控制器校准的,他知道这批产品的问题在哪里。控制主板上的过载保护阈值被调高,超出安全标准将近百分之四十。短期使用不会有问题,但长期运行会导致电路过热,最终可能引发火灾或爆炸。

而这批货要发往卢森尼亚共和国。

赫利奥斯集团在卢森尼亚的市场份额一直在下降,去年被当地一家新兴企业抢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客户。为了夺回市场,集团总部将报价压低了百分之二十五——这个价格连成本都覆盖不了,当时公司内部还流传着"亏本抢市场"的说法。

但如果成本不是通过正常途径降低的呢?

莱昂停下了脚步。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赫利奥斯在出口产品上使用了劣质零件,降低了制造成本,然后贴上高端商标以正常价格卖出去,那么差价就是纯利润。而过载保护装置被故意调高,是为了掩盖劣质零件容易过载的事实——反正等客户发现问题的时候,产品已经过了保修期,死人也不会开口索赔。

这个推理在他的脑海里拼合完整,像是一个冰冷的机械装置严丝合缝地扣紧了每一个齿轮。

柯林斯是财务总监,他一定能从采购账目中看出猫腻。也许他发现了劣质零件的供应商单据,也许他追踪到了被挪用的资金流水,也许他只是无意中看到了一份不该被看到的内部邮件。

无论如何,他选择了开口。所以他死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路牌,上面写着"7号仓库——赫利奥斯集团备用物资存储区"。

莱昂握紧了拖把杆。

7号仓库是一栋单层的混凝土建筑,规模比前面几座仓库都小,但结构更加坚固。墙面上爬满了地锦,墨绿色的叶片把整面墙裹得严严实实。仓库大门紧锁,一扇锈迹斑斑的卷帘门看起来多年没有开启过。但侧面有一扇小铁门,门锁已经被撬坏了——从撬痕的锈迹来看,不是最近的事。

也许有流浪汉在这里住过。也许柯林斯本人来过。

他推开铁门,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扑鼻而来。仓库里很暗,只有高处的几个采光窗透进来微弱的晨光。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拨了一下——没电。

他从背包里掏出从保安室找到的半截蜡烛和一盒火柴,擦亮火柴点燃了蜡烛。摇曳的烛光勉强照亮了周围几米的空间。仓库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木质货架,货架上排列着纸箱和生锈的金属零件盒,地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上面有几行脚印——很清晰,是最近留下的。

莱昂蹲下来仔细看。一行脚印往里走,另一行折返——但折返的脚印明显比进去的时候沉重,步伐也更大,像是在奔跑或者快速行走。也就是说,柯林斯是单独进来的,然后发现了什么东西,吓得连忙离开。

B区。

他举着蜡烛往仓库深处走。货架上挂着褪色的区域标识牌:A区——机械零件,C区——包装材料。B区在最里面。

走到仓库尽头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B区的标识。那是一个被防尘布半遮半掩的铁制储物柜墙,总共有大约三十个柜子,每个都贴着手写的编号标签。大多数柜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少数几个还锁着。

23号柜在第二排最右边。

柜门的锁是完好的,一把老式的挂锁。莱昂从货架上的工具箱里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撬棍,把锁撬开花了大概三分钟。

柜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纸张和陈年灰尘的气味涌了出来。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用橡皮筋捆着。第二样是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标签上写着"出口项目——内部审计"的字样。第三样是一台老旧的数码相机,型号陈旧,但电池仓旁边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待机状态。

莱昂先拿起了档案袋。他解开橡皮筋,抽出里面的文件,借着蜡烛的光逐页翻阅。

第一页是赫利奥斯集团的物料采购清单。日期是去年九月,采购内容是一批用于出口控制器的"替代规格"电子元件。清单上列出的型号和正规零件只差了一个后缀字母,但价格相差将近六倍。莱昂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这批劣质元件的来历。去年安伯顿南郊一家名叫"诺德电子"的小工厂倒闭,库存被清仓处理,当时他们还在车间里讨论过这批货的流向。原来都被赫利奥斯买去了。

第二页是一份内部邮件打印件。发件人是一个叫"G.K."的内部编码,收件人是柯林斯。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关注的东西太宽了,收一下。"

第三页让莱昂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是一份《质量安全风险评估报告》,出具方是赫利奥斯集团质量管控部,也就是他提交过异常报告的那个部门。报告中明确指出,采用替代规格元件后,"产品在持续运行超过两千小时的条件下存在过载起火的严重隐患",建议"立即停止使用该批次元件并召回已发货产品"。

报告上有两行手写的红字批示,笔迹凌厉而粗暴:"已阅。维持现有方案。风险可控。G.K."

G.K. 是谁?这个人有权推翻质量管控部的正式评估报告,有权决定把明知有缺陷的产品继续销往海外,而且敢在书面批示上直接留下痕迹。这个人一定是公司的高层,而且权限之大,足以让质检部门闭嘴。

莱昂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关于卢森尼亚共和国某建筑工地的工业事故简报——三起火灾,一起严重触电事故,共造成五人死亡、十一人受伤。事故调查报告中都提到了一款"赫利奥斯牌工业控制器"出现了异常过热。但每份简报的下方都有人批注了同样的处理意见:"已和对方律师达成保密协议,不予公开。"

这些文件是柯林斯用命收集来的证据。

莱昂把文件重新装回档案袋,然后把档案袋、U盘和相机都塞进自己的背包里。他不知道这些证据够不够扳倒整个赫利奥斯集团,但他知道它们至少足够证明一件事:他不是杀人犯,他是被陷害的。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车,是至少两辆。车门开关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业区里显得格外清晰,随后是多个人的脚步声,沉稳而有条理地朝仓库方向靠近。

莱昂吹灭蜡烛,把背包背好,弓着身子朝仓库侧面的一扇小窗移动。透过蒙尘的玻璃,他看到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仓库门口。车身上没有警用标识,但从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战术背心,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手枪套。

不是普通警察。是赫利奥斯集团的安全部。

他认出了领头的那个人——在废弃纺织厂隔壁的应急灯光里,在柯林斯尸体的消防通道上,那道颀长的身影,那种猎食者独有的步态。即使换了一身装扮,莱昂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马库斯·哈根。

赫利奥斯安全部主管,前军情局特工,安伯顿灰色地带的执行人。

哈根站在仓库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朝仓库的窗户方向看了过来。隔着满是灰尘的玻璃,隔着清晨灰蓝色的光线,莱昂感觉到那目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舌尖,在空气中探测着猎物的气息。

"莱昂·瓦尔特。"哈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工业区里传得很远,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从纺织厂到这里,你的移动轨迹已经被城区监控系统全程追踪。"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新闻稿。

"现在出来,我们可以谈谈。不出来,我们就进去。结果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如果你自己走出来,我保证你在见到法官之前身体都是完整的。"

莱昂贴在墙角,握着扳手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出口。仓库大门被堵住了,后墙没有窗户,唯一的侧窗离地面有三米多高,下面是水泥地。

但仓库顶上有一个采光通风口,大概五十厘米见方。如果他能爬上去——

外面传来信号枪的声音,一颗照明弹被射进仓库,在货架上方炸开,整个空间被刺眼的白光照得如同白昼。

哈根的声音再次响起:"进去。留活口,但不是必须四肢健全。"

仓库大门被暴力砸开的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莱昂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他抓住一架靠墙的货架开始往上爬,受伤的膝盖在重压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一格格地向上攀爬。

采光口在距离地面四米多高的地方,他够到了窗沿,用力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靴底踩在松动的砖缝里,另一只脚蹬着货架边缘——货架在重压下嘎吱作响,然后猛地垮塌了。

但他已经爬上了通风口。

身后传来货架轰然倒塌的声音,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莱昂没有回头,他挤出通风口,滚到了仓库的屋顶上。

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初冬的冷风灌进他的工装领口里,切骨地冷。

仓库屋顶是平的,覆盖着老旧的防水油毡。他蹲在屋顶上朝四周扫了一眼——仓库后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再往外是一道三米高的铁丝网围墙,围墙外面是安伯顿运河废弃的老码头区。

有人在敲击仓库的铁皮墙壁。哈根的人很快就会爬上来。莱昂深吸一口气,朝仓库后方的方向跑了起来,每一步都踩在油毡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在屋顶边缘纵身一跃,落在了墙外的杂草堆上,身体滚了两圈才停下来。膝盖的纱布散开了,鲜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但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

铁丝网墙上有豁口,是以前流浪汉剪开的。他钻过豁口,跑进了老码头区。

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不是朝他的方向,而是朝天鸣枪警告。

他没有停。

码头区的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晨雾从运河水面上升起来,让他影影绰绰地消失在朦胧的水汽中。哈根站在仓库顶上,看着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没入雾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议员先生,出了点小意外,"他说,声音平静,"目标拿到了柯林斯留下的东西,躲进了老码头区。我的人正在搜索。"

电话那头的费尔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开口。

"柯林斯留下了什么?"

"目前还不确定。但从他翻找的内容来看,可能是内部文件和存储设备。"

"那就不是小意外了,哈根。"费尔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寒意,"码头区挨着东区,再往外就是自由港口,一旦信息流出安伯顿就麻烦了。我需要你在他离开这座城市之前,把东西拿回来。"

"明白。"

"还有——"费尔顿停顿了一下,"你的前搭档不是还在安伯顿独立调查报社工作吗?叫艾拉·克莱因的那个女人。不久前她发了一条加密通讯给我,声音经过处理,但内容很让人不快——她在问关于赫利奥斯出口业务的事情。如果她和这个工程师碰上了,事情会更复杂。"

哈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晨曦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让那道从眉骨延伸至颧骨下方的旧伤疤显得格外阴冷。

"我会处理干净,"他说,"全部。"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屋顶上望着雾气翻涌的运河,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在晨光中一根根握紧成拳,然后又缓缓松开。

在他的视野里,老码头区的雾越来越浓,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但他不急。这座城市不大,而猎物总会犯错的。当一个人背着证据逃亡的时候,他终究会想要找人帮忙,想要联系家人,想要找一个能让自己觉得安全的人。

而安全这个词,在安伯顿从来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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