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海上迷雾

锦鲤号驶离老码头四十分钟后,海面上的雾开始浓起来。

不是那种一层一层漫过来的轻纱薄雾,而是像一堵墙一样突然压过来的浓雾。前一秒船头的探照灯还能照出前方二十米外翻涌的白浪,下一秒光线就像撞上了某种实体一般被弹了回来,整艘船被一团潮湿而黏稠的灰白色彻底吞没。吴文泰在驾驶舱里骂了一声,把航速从十二节降到了五节,同时打开了船上的雾笛。低沉的鸣响每隔三十秒就在海面上扩散开去,但在浓雾中没有回声,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空洞吸走了。

“镜海的雾不该这个季节这么浓。”吴文泰盯着雷达屏幕,眉头拧成一团。屏幕上代表锦鲤号的光点孤零零地闪烁在一片灰绿色背景中央,周围没有任何回波,没有其他船只,没有暗礁,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不太正常。

甲板上,中村诚一裹紧了防风外套的领口,站在船舷边望着船身两侧翻涌的灰白色雾气。他的头发和眉毛上很快挂满了细密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马大友蹲在船尾固定设备,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含糊地冒出一句:“这雾不对。我在这片海上跑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个季节起这么厚的平流雾。”

只有朴振宇没有抬头看雾。他蹲在船舱入口处,正在逐项检查潜水设备的密封性和通讯线路,动作平稳流畅,和他在鱼市巷铺子里修复古董时一模一样。他把每一根尼龙绳都捋了一遍,检查有没有磨损的毛刺;把每一台水下探测仪的电池仓都拆开,确认接触点没有氧化;把通讯耳机的每一个频段都调了一遍,直到耳机里传来清晰的电流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一个即将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而不是一个即将潜入六十米深海的人。

“你一点都不紧张?”中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地上一字排开的设备。

“紧张没有用。”朴振宇头也不抬,用一块绒布擦试着潜水头盔的面镜,“在水下,紧张会让你呼吸变快,呼吸变快会让你更快消耗氧气。六十米的深度,任何错误都不能犯。”

中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在监狱里学的那些东西,真的够应付这次下潜?”

朴振宇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潜水头盔翻过来,对着面镜内侧哈了一口气,然后用绒布仔细擦掉雾气,动作一丝不苟。“监狱里教不会你潜水。但可以教会你一件事——在害怕的时候,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害怕。”

他把头盔放在潜水服旁边,站起来走向驾驶舱。中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三年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肌肉,不是技能,而是一种被压缩到极致之后重新定型的气质,像一块在深海里被高压重塑过的金属,表面依然光滑,但内部的晶格结构已经完全不同了。

驾驶舱里,吴文泰正对着电子海图皱眉。海图上锦鲤号的当前位置正在缓慢移动,已经接近朴振宇之前标注的那个校正后的坐标点。但与此同时,海图上还显示着另一个信息——在这片海域的西北方向,约三海里处,有一块被标注为“镜海西暗礁群”的危险区域,常年有强暗流,水文条件极其复杂。

“就是这里。”朴振宇指着电子海图上那个校正后的坐标,“海图上标注的水深是六十二米,底质是泥沙混合层。水下能见度今晚不会太好,但探测器上个月才换了新的声呐模块,十米范围内的金属回波应该能捕捉到。”

吴文泰看了看坐标,又透过驾驶舱的玻璃看了一眼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摇了摇头:“这天气,别说下潜,维持船位就够呛。暗流会把船往西北方向推,万一飘进了暗礁区,锦鲤号的吃水深度根本扛不住。”

“那就抛锚。”中村的声音从驾驶舱门口传来,他也走了进来,肩膀上挂满了雾珠,“既然到了坐标点,与其在雾里漂着,不如锚定了等雾散。”

吴文泰看了看海图上显示的水深,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船锚入水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沉闷,铁链一节一节地滑下去,过了很久才触底,在船底正下方的海底深处激起一团看不见的泥沙。锦鲤号在锚链的牵引下缓缓定住了船身,在浪涌中轻微地左右摇摆,像一只被困在雾中的巨兽。

朴振宇开始穿潜水服。他先穿上一件保暖内衬,然后是干式潜水服,再然后是配重带和氧气瓶。每一个卡扣都检查两遍,每一条管路都用手捋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缠绕和松动。马大友帮他戴上潜水头盔,把通讯线和安全绳固定在腰间的D形环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通讯测试。”朴振宇的声音从头盔内部的通讯器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马大友戴上通讯耳机,比了个拇指。“清楚。”

“我下水之后,安全绳每隔三十秒拽一下。如果停止拽绳,说明我在正常行进。如果连续快拽三次,说明遇到紧急情况,立刻用绞车把我拉回来。绞车拉绳的速度不能太快,每分钟不能超过十五米,否则会有减压病的风险。记住了吗?”

马大友点了点头。他看着朴振宇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潜水头盔的面镜后面看着他,很平静,平静得让一个在海上混了三十年的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打捞古董的修复师说话,而是在和一个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想过一遍、对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有了预案的人说话。

中村站在船舷边,看着朴振宇做最后的准备。雾越来越浓,船上的探照灯只能照出几米远,船舷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条船不是在海上,而是悬浮在某种介于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灰色地带。二十年前他和眼前这个人在码头边相遇,二十年后这个人在浓雾中穿上潜水服,准备潜入六十米深的海底。两个时空之间的一切,都被压缩在这个弥漫着雾气和海盐气味的夜晚里。

“你真觉得下面有东西?”中村问。

朴振宇坐在船舷上,脚踩着外舷的踏板,回头看了中村一眼。隔着头盔的面镜,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晰:“有。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些东西。”

中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想追问这句话的含义,但朴振宇已经拉下了面镜,朝马大友打了个手势,身体微微前倾,踩着船边向后倒去,用一个标准而利落的入水动作消失在了船舷之外的海水里。入水的声音短促而低沉,激起的水花在浓雾中一闪而逝,海面几乎是立刻就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缆绳不断滑入水中的沙沙声。

驾驶舱里的吴文泰盯着测深仪屏幕,嘴里叼的烟忘了点,就那么干咬着滤嘴。甲板上的马大友每隔三十秒轻拽一下手中的安全绳,感受着从深海传来的微弱回应。中村扶着船舷,低头望着船身侧下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色海面,水面上偶尔浮起一串气泡,在雾气和探照灯的映照下折射出短暂的光泽,然后破碎消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分钟后,甲板上的水下声呐探测仪屏幕上开始出现一些断断续续的回波信号。起初只是零散的小点,像是海底碎石或沉船残片的微弱反射。但随着朴振宇的深度不断下降,回波信号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集中。当深度读数跳到五十八米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轮廓——一个长方形的大型金属结构,长约四十米,船体倾侧约二十五度,半埋在泥沙层中。

马大友盯着屏幕上的轮廓,嘴巴微微张开,忘了拽绳这回事。中村快步走到屏幕前,眼睛里映着屏幕上的亮光,倒映出那个沉睡在海底将近一个世纪的轮廓。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船舷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向马大友:“能不能扫描到船舱位置?”

马大友调整了一下声呐参数,屏幕上船体轮廓的边缘逐渐变得锐利清晰。在船体中段,明显有一个较大的空腔结构,和船体外部的回波强度有明显差异——那里应该就是货舱的位置。

“告诉他位置。”中村拍了拍马大友的肩膀,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马大友在安全绳上拽了一下——长——短——短——长,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货舱位置已确认”的信号。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通讯器里传来几声轻微的敲击回应——朴振宇收到了信息。

随后是一段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监控屏幕上,代表着朴振宇位置的光点缓缓向沉船中段移动。他的动作似乎很慢,每一步都在泥沙层中留下细小的扰动,那些被搅起的沉积物像烟雾一样在声呐画面上扩散开来,然后缓缓沉降。光点在货舱入口附近停住了,停了很长时间——久到马大友忍不住又检查了一遍通讯频道是否畅通,久到中村把船舷上的扶手攥出了满掌的锈迹和汗水。

然后,通讯器里传来了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在海底沉睡了几十年的东西被人推开了。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金属刮擦声,然后传来了三声清脆而有规律的敲击。那不是人的手指敲在潜水头盔上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硬的物体——可能是金属——碰撞在沉船船体上发出的回响。

马大友愣了一下,对着通讯器压低声音说:“你听到了什么?”他的声音透过水下的电磁波传递到耳机那头,回应他的是持续的沉默。

他等了足足一分多钟,正准备再问一遍,突然感觉到了安全绳上传来的信号。起先是两下轻拽——这是“正常,正在行进”的约定信号。随后,绳上连续传来了三下重拽——沉闷、有力、果断,一下紧接着一下,每一次的拉力都比之前更大。

马大友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朝驾驶舱方向大喊了一声“收绳”,嗓音在雾气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吴文泰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听到这三个字后没有犹豫,立刻启动了绞车。缆绳开始收紧,甲板上的尼龙绳绷成一条笔直的线,从水面一直延伸到不可见的深海,滑轮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雾笛的低沉鸣响交织在一起,在整片寂静的海域里回荡。

中村快步走到绞车旁边,盯着缆绳上升的速度,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太快了——减压——慢一点。”吴文泰调整了绞车的档位,缆绳的速度从每分钟二十米降到了每分钟十二米,滑轮的声音变得沉闷而规律。

时间在浓雾中被拉长了。每一分钟的等待都像是一个完整的季节那样漫长。马大友守在船舷边,手里攥着安全绳的末端,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上缆绳入水的位置。中村站在绞车旁,胸口急促起伏着,望着那片被探照灯照得反射出灰白色光芒的海面。水面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清晰。

几分钟后,朴振宇的头盔顶破了海面,在探照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反光。水从潜水服的肩部和头盔上哗哗地流下来,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液态的金属。马大友和中村一起用力将他拽上甲板,他浑身滴着海水,跪在甲板上喘了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头盔面镜内侧蒙了一层薄雾。马大友帮他摘掉头盔,露出一张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脸,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眼神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度专注后的亢奋与疲惫交织的东西。

“货舱门被我撬开了。”朴振宇的声音沙哑,喘着气,“里面……有东西。密封的木箱,数量不止一个。我只看了最上面一个箱子的盖缝,保存状况比盐仓那批东西好得多。”

中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蹲下来,平视着朴振宇的眼睛,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里面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确定能出手?”

“确定。”朴振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但今晚不能继续了。雾太大,潮汐窗口已经过了,下一次下水需要重新校准坐标。东西在下面不会跑——下周再来一次。”

中村点了点头,站起来转向吴文泰。“返航。”

马达重新启动了,与来时不同的是,锦鲤号要拖着一条从海底带回来的看不见的绳索驶回港口。那根绳索系在沉船的货舱门上,也系在船上的三个男人之间,随着船身穿越浓雾的每一次摇摆,绷得越来越紧。

朴振宇脱掉潜水服,裹着一条旧毛毯坐在船舱角落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而微微发白颤抖。然后他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本帆布封面的笔记本,用发抖的手指翻开潮湿的纸张,就着船舱里昏暗的灯泡,在最新的一页上艰难地写了几个字。

马大友坐在他对面,无意中瞥见了那行字的笔画。他没有看清全部内容,只看到了最后四个字。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写得很重,几乎划破了纸张的纤维。

“——确认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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