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沉船计划

中村诚一用了四天时间做决定。

这四天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他让海镜堂的法律顾问调出了明昭海事局近五年所有关于镜海海域沉船打捞的法规文件,逐条研究打捞许可的申请流程、出水文物的权属界定,以及跨国合作打捞的法律风险。第二件,他通过镜海古董商协会的私人渠道,找来了一位退休的明昭海军水文测绘员,把朴振宇留给他的那张海图复印件给对方看,问了一个问题:“这个坐标能不能用?”老测绘员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这个数据很老,但是很真。修改之前留下的原始记录,现在海事局档案室里都未必找得到。”第三件,他打了两个电话给明昭外务省的熟人,旁敲侧击地询问目前明昭与新罗之间关于海底文物归属的协商进展,得到的答复是“尚无正式协议”——翻译成生意人的语言就是:在这个灰色地带,谁先捞上来,谁就有主动权。

第四天傍晚,中村拨通了鱼市巷铺子的座机。电话响了六声,然后被接起来。朴振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平静,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

“我同意合作。”中村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打捞作业的每一个环节,我都要在场。设备、人员、船期、定位——所有决策我们共同确认,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朴振宇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语气回答:“当然。你信不过我,我理解。那从现在开始,我们每周对一次进度。你负责船和文件,我负责设备和人员。谁也别瞒谁。”

中村挂断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窗外是镜海老城区层层叠叠的瓦顶,暮色正从瓦缝之间一点一点地渗下来。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一行字:“他说‘当然’。”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方又写了一行字:“太平静了。”他把便签折好,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里。

第二天,朴振宇开始了设备筹备。他的第一站是镜海市北郊一处老旧工业区,那里聚集着几家小型船舶设备租赁公司和数不清的二手机械仓库。他在其中一家挂着“大友船舶设备租赁”招牌的铺子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面堆满了各种航海设备——二手声呐探测器、液压绞车、潜水照明灯、生了锈的锚链,还有好几台叫不上名字的金属探测仪,全部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老板叫马大友,六十出头,光头,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是那种在码头区混了大半辈子、什么生意都敢做的老油子。他也是金泰植——那个在监狱里教朴振宇打绳结的老大副——的表弟。

“你是老金的徒弟?”马大友上下打量着朴振宇,目光精明而审慎,“老金出狱之后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个后生可能会来找我。说你学东西很快,是他见过最灵的人。”

“他教了我不少。”朴振宇环顾着铺子里的设备,目光停留在一台盖着防尘布的水下探测器上,“我需要租一套完整的浅海打捞装备。声呐、水下照明、绞车、潜水通讯设备,还有一台能搭载两个人的深水探测器。”

马大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要捞什么?”

“一艘船。”

“镜海海底的沉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想捞的是哪一艘?”

朴振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坐标图,铺在马大友面前的柜台上。“我不需要你帮我捞。我只需要你帮我配齐设备,另外帮我联系一条船。船不需要大,但必须够稳,能承受镜海深水区的风浪。”

马大友低头看了一会儿坐标图,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朴振宇的眼睛。“这个坐标在水下至少六十米。你知道六十米深的水意味着什么?镜海的能见度在这个深度不超过三米,水温终年低于十二度,暗流方向每个时辰都在变。我表兄教了你打绳结,他可没教你深海潜水。你这辈子潜过六十米吗?”

朴振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设备清单和订金都在里面。下个月我需要所有东西到位。你帮我把设备配齐,船的事我自己解决。”

马大友拿起信封,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捏了捏厚度。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揣进怀里,朝朴振宇点了点头:“看在老金的面子上。”

与此同时,中村在海镜堂的办公室里打了一场无声的战役。

他的对手不是别人,是海镜堂现任的财务主管兼董事会秘书——一个叫山田由纪的中年女人,在中村身边工作了十二年,对海镜堂的每一笔账目都了如指掌。中村需要从公司账户中调拨一笔数额不小的资金,用于支付打捞作业的前期费用,但他不能让董事会知道这笔钱的真实用途。沉船打捞在明昭属于受管制的商业活动,没有获得正式许可之前,一切操作都必须绕过公司正规财务流程。

山田由纪在听到中村提出的资金调拨方案时,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坐在办公桌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自己追随了十二年的老板。

“中村先生,这笔钱的数额足够引起董事会的注意。如果审计查到了,您需要我怎么说?”

“就说是一笔境外古董采购的预付定金。”中村的语气平稳而笃定,“供应商那边我会准备好对应文件。”

山田由纪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跟了中村十二年,深知这个男人的行事风格——当他把所有细节都想好了再告诉你的时候,他不是在征求意见,他只是在知会你。但她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中村一眼。

“中村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前几天我去档案室查文件,发现有人调阅过海镜堂早年的交易记录和合伙人协议的原始存档。调阅记录上签的名字是林秀雅——镜海警署刑事课课长。”

中村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时候的事?”

“两周前。那个时间点,差不多就是码头那边捞出那具……”山田由纪顿了一下,没有把“铁棺”两个字说出口,“……那个东西的时候。”

中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对山田由纪说了一句让她彻夜难眠的话:“没关系。让她查。”

打捞作业最关键的技术环节是定位。朴振宇虽然从老船员那里获得了原始坐标,但镜海的海底地形在几十年间经历了数次地震和海流改造,沉船的实际位置可能与原始坐标存在偏差。他花了整整两周时间,在镜海市立图书馆和海事局公开档案室里交叉比对三套不同的水文数据——明昭海军档案中的战时沉船记录、镜海港务局的水下地形测绘报告,以及新罗海洋研究院公开发表的镜海海流模型。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计算公式和手绘海底地形剖面图,每一页的边角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水深、流速和底质类型。

他把所有数据汇总之后,重新校正了原始坐标,将误差范围缩小到了直径不超过五十米的范围。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独自站在鱼市巷铺子里,对着墙上手绘的海底地形图看了很久。烛光下的地图上,那个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坐标,正在静静地等待某一天的到来。

准备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中村通过明昭商船会社的关系,以“海底生态考察”的名义租赁了一艘中型作业船“锦鲤号”——就是一个月前在镜海上捞起那具铁棺的同一条船。中村不知道这件事,林秀雅没有公布铁棺的发现细节,媒体只报道了“镜海发现不明漂浮物”的简要通告。船老大吴文泰在接到租赁委托时也没有多问,对他来说,谁租船都是租,只要付钱就行。

这天傍晚,中村独自开车来到了鱼市巷。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领口仍然别着那枚珍珠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当他推开铺子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朴振宇正蹲在地上给一台水下探测仪更换密封圈。他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中村,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朴振宇说,用扳手拧紧最后一个螺丝,“马大友那边的设备已经到位,锦鲤号的船期定在下周五。到时候我们从镜海老码头出发,趁夜潮出海,天亮之前完成定位和初探。”

中村站在工作台旁边,目光扫过铺子里堆放的各种设备——水下探测器、潜水照明灯、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尼龙绳、两套崭新的潜水通讯设备,还有一个密封的金属工具箱,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紧急供氧”。每一样东西都擦得干干净净,摆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近乎强迫症的秩序感。

“你很认真。”中村说。

“我在监狱里学的。”朴振宇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目光平静地看着中村,“在那里,不认真会出人命。”

中村微微颔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文件纸,放在工作台上。“这是锦鲤号的租赁合同和出海许可的复印件。周五下午六点,老码头三号泊位。潮汐表我查过了,当天的夜潮在凌晨一点左右到达峰值,正好是下潜的最佳窗口。”

朴振宇拿起合同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你那边资金没问题吧?”

“全部到位。”

“那好。周五见。”

中村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振宇,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批东西的价值没有你预估的那么高,我们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值不值得?”

朴振宇站在工作台后面,看着中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回答:“值不值得,下水之前谁都说不准。但我知道一件事——二十年前我们发现盐仓那批文物的时候,你问过我同样的问题。那时候我没犹豫。你没犹豫。咱们都没犹豫。”

中村站在门口,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他风衣的下摆。他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皮鞋踩在鱼市巷的石板路上,脚步声渐渐被远处潮水的声音吞没。

朴振宇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慢慢走到门口,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站在门后,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绳扣,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周五下午五点,镜海老码头。天色已经开始转暗,海平线上堆着厚厚的云层,气象台预报说当晚有轻雾。锦鲤号安静地停在三号泊位,船身在退潮的浪涌中微微起伏。吴文泰在驾驶舱里检查仪表,马大友在甲板上做最后的设备固定,潜水服、供氧设备和通讯装置被整齐地码放在船舱里。海风带着一股不寻常的潮湿,远处的航标灯亮了,在薄雾中蒙上了一层毛边。

朴振宇背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工具包,沿着码头的水泥栈桥朝锦鲤号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他的影子被码头上的探照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栈桥尽头的海水里。当他走到船边时,抬头看了一眼驾驶舱里的吴文泰,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几分钟后,中村诚一的身影出现在码头入口处。他换了一身深蓝色防风外套,脚下是一双橡胶底防滑鞋,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出海考察的正经商人。他走上栈桥,步伐从容,经过一辆停在栈桥边上的深蓝色轿车时没有停留。那是一辆很普通的明昭产轿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但车里坐着的人,正透过贴着防窥膜的车窗,静静地注视着栈桥上两个走向同一艘船的男人。

林秀雅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周五,老码头,锦鲤号。中村与朴振宇同船出海。目的地不明。”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发动引擎,但没有开走。她只是把车往后倒了十几米,停在了一个视线更隐蔽的位置,熄了火,关掉车灯,继续等待。她没有权力阻止这次出海——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即将发生犯罪——但她知道,有些证据不是在事发之前找到的,而是在事发之后回溯时才会浮现。而她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不会错过那个浮现的瞬间。

栈桥上,朴振宇踏上锦鲤号的甲板,把工具包放在船舷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走近的中村,两个人的目光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相遇,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都准备好了?”中村踏上甲板,环顾着船上堆放的设备。

“准备好了。”朴振宇说。

吴文泰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朝两人点了点头:“潮水差不多了,可以解缆了。”

马达声在寂静的码头夜色中响起,低沉而持续。锦鲤号缓缓驶离泊位,船尾的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泡沫,在深灰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不断扩散的航迹。老码头上剩下空荡荡的泊位和昏暗的灯光,海风从空旷的栈桥上穿过,吹起了地上的几张废纸。

林秀雅坐在车里,看着锦鲤号的航行灯渐渐变小,最后融入了镜海的夜色之中。她发动了车,但没有打开车灯。她只是把车停在原地,安静地望着那片吞噬了船只的黑暗海域。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远处航标灯在一明一灭。

在她的笔记本里,夹着一页从中村铁棺中取出的记事本的影印件。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字是:“出海。今晚。”字迹瘦削有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破纸面。她不知道这行字是谁写的,写给谁看,但她知道,这行字之后,一定还有下文。

她只是不确定,那个下文,是不是已经写在了今晚的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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