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南部海滨城市的法院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样子像个蹲在海边的老人,沉默而固执。朴振宇的案子在这里开庭那天,海风很大,法院门口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几个举着标语的新罗民间团体成员站在街对面,标语上写着“严惩文物走私,捍卫民族遗产”。其中一个人举的牌子上画了一艘船,船身上写着“海镜堂”,旁边打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旁听席上坐了不到三十个人。这种案子在新罗算不上大新闻——文物走私在两国之间从来不是新鲜事,每隔几年就会冒出一桩,公众早就麻木了。但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她没有举标语,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是新罗一家独立媒体的记者,叫尹秀珍,三个月前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海镜堂的案子,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她没有把信交给编辑,而是请了年假自己来了。
法官入席,法槌落下。朴振宇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他穿着深蓝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面容消瘦了许多,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的视线扫过旁听席,在最后一排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到了被告席的栏杆上。
检方宣读起诉书。内容并不复杂:朴振宇被指控在担任海镜堂古董商行新罗业务负责人期间,伙同新罗文化遗产保存协会常务理事崔济元,通过伪造出口文件和虚假申报的方式,向新罗境内非法输送高丽时期文物共计四十七件,涉案金额折合新罗币约四十二亿元。检方提供了三组核心证据:第一,朴振宇与崔济元之间的通话记录和资金往来明细;第二,明昭海关拦截的六件未申报古代铜器,收件方均为崔济元名下的文化保存协会;第三,海镜堂明昭本社向调查机关提供的内部交易记录复印件,上面有多处朴振宇的签名。
朴振宇的辩护律师韩志浩是一位四十出头的新罗人,曾在首尔一家大型律所执业,后来因为代理过几桩侨民维权案件而小有名气。他的辩护策略并不复杂:承认朴振宇经手了涉案文物,但主张他对文物出口手续的违法性不知情。韩志浩向法庭提交了海镜堂的合伙人协议复印件,试图证明海镜堂的新罗业务并非朴振宇一人决策,所有重大交易都需要双方合伙人共同签字确认。但这份证据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协议上确实有两个合伙人的签名栏,但新罗业务相关的文件上,只有朴振宇一个人的签字。中村诚一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交给新罗海关的报关单上。
“为什么所有新罗业务的文件上都只有你一个人的签名?”检察官在交叉质询环节发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旁听席的沉默里。
朴振宇站在证人席上,看着检察官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法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因为海镜堂在新罗的所有业务,都是我负责的。我的合伙人不参与。”
“你的合伙人为什么不参与?他不是和你共同创立了海镜堂吗?”
“他……他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是因为他不信任你,还是因为你不信任他?”
“反对。”韩志浩站起来,“诱导性提问。”
法官点了点头:“反对有效。检察官,请调整你的提问方式。”
但朴振宇却继续说了下去,仿佛没有听到反对:“他不方便,因为他是明昭人。”他顿了顿,“在新罗,一个明昭人签字的文件,过海关的时候会比新罗人签字的文件多查三倍。这不是什么秘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
法庭里又安静了几秒。检察官推了推眼镜,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是怜悯的微笑:“朴先生,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一个人签字,是因为你在保护你的合伙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我来告诉你另一个事实。”检察官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举起来给法官和旁听席看,“这份是明昭海关稽查课提供的海镜堂出口申报记录。过去五年间,海镜堂向新罗出口文物共计六十三批次,其中标为‘高丽时期’的文物有四十七批次。每一批的出口申报单上,签字人的名字都是中村诚一——你那位‘不方便在新罗签字’的明昭合伙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在法庭里沉淀几秒。
“朴先生,中村诚一在明昭那边的每一份文件上都签了自己的名字,承担了全部法律责任。而在新罗这边,每一份文件上签的都是你的名字。你们两个人的签字从来没有出现在同一份文件上。这不是分工,这是切割。”
朴振宇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检察官把那份明昭海关的文件放回桌上,换了另一份证据——海镜堂的合伙人协议修改记录,“这份是海镜堂第七年的合伙人协议修改记录。根据这份记录,你的持股比例从百分之五十降到了百分之三十,而中村诚一的持股比例增加到了百分之七十。修改协议的时间,恰好是你们那批涉新文物交易量最大的年份。我请问你,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你自愿转让的吗?”
韩志浩再次站起来:“反对!这个问题与本案文物走私的指控无关。”
“法官阁下,”检察官转向法官,“这个问题关系到被告在海镜堂内部的真实地位和决策权限,直接影响到他对涉案交易是否具有主导责任的认定。”
法官沉吟片刻,驳回了反对。
朴振宇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证人席的栏杆,栏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之前某个人用力攥过。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不是我自愿的。但我也没反对。”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新罗的业务需要一个新罗面孔。如果我不持股,万一出了事,海镜堂在明昭那边的资产就不会被牵连。”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当时信了。”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检察官没有继续追问,他合上文件夹,朝法官微微鞠了一躬:“法官阁下,我问完了。”
庭审结束后,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尹秀珍合上笔记本,站在法院门口,海风比来时更大了,她的眼镜片被吹得蒙了一层盐雾。她想起朴振宇在庭上说的那句话,也想起他笑的那一下。那不是一个愤怒的人的笑容,也不是一个悔恨的人的笑容,那是一个终于看清楚了自己位置的人的笑容。
第二天下午,中村诚一以证人身份在镜海海关稽查课的会议室里接受了新罗检方的远程视频询问。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系一条暗蓝色领带,神态从容。屏幕那头的新罗检察官问他,是否知晓朴振宇在新罗的业务细节。中村的回答简洁而滴水不漏:“我负责明昭本土市场,朴振宇负责新罗市场。我们的分工从海镜堂成立之初就是这样的。新罗那边的具体操作,我没有参与过,也不了解细节。”
“那你是否知道,朴振宇在新罗使用的部分出口批文,是由明昭外务省签发的?”
中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我不清楚您说的具体是哪一份批文。”
“这份批文的签发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十二日,签发人是明昭外务省文化交流课的课长。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您在签发日之前一周,曾与该课长在镜海市一家餐厅有过一次私密会面。”
中村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克制:“我不否认我认识那位课长,他是镜海古董商协会的荣誉理事,我们在行业活动上有过多次接触。但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社交聚餐,和任何具体的批文无关。明昭外务省的批文签发流程是独立运作的,我个人没有任何能力影响。”
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新罗检察官没有对中村的陈述提出异议,只是例行公事地表示会将相关内容纳入案件卷宗。中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和在场所有人一一握手。他走出会议室时,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海关稽查课说,那六件铜器的进口方虽然写的是崔济元的协会,但付款方是一家在新罗注册的离岸公司。”秘书小声说,“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在查,但初步信息显示,注册地址和朴振宇在新罗的住所是同一个。”
中村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一边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把这个信息同步给新罗检方。走正常渠道就行。”
“需要告诉外务省那边吗?”
“不用。”中村把文件夹还给秘书,“这是新罗国内的司法事务,我们配合调查就够了。多余的不要做。”
他走出海关大楼的大门时,镜海的天空正从铅灰色转为一种深沉的靛蓝。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裹挟着咸腥和柴油的气息。中村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西装内袋。朴振宇那本深蓝色护照还放在那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销毁它,也许是因为销毁本身也是一种他尚未准备好的承认。
而在镜海另一侧的看守所里,朴振宇正坐在硬板床上,面前摊着女儿寄来的画。画上那片海被涂成了两种颜色——左边是蓝色,右边是灰色,两艘船在中间相遇,船上各站着一个人,脸被画得很模糊,模糊到分不清彼此。他盯着画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它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秀雅,画里的人没有脸,是因为爸爸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他把画对折,压在枕头底下,面朝墙壁躺下来。墙上那扇小窗户里透进来一丝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一道以前没有的皱纹。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他数到了三月十二日,数到了那家离岸公司的名字,数到了崔济元最后一次打来的电话。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字。
三个月后,新罗大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法庭认定朴振宇违反新罗文化遗产保护法及关税法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罚金五亿新罗币。崔济元因证据不足未被起诉——他在案发后主动向新罗文化财厅提交了大量内部文件,被认定为配合调查的“关键污点证人”。判决书上没有出现中村诚一的名字。
宣判那天,旁听席上只坐了五个人。尹秀珍不在其中——她在那天收到第二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那里有你想要的全部答案。”地址是镜海市老城区一栋废弃仓库,门牌号已经斑驳得几乎无法辨认。
也就是在那天,朴振宇在被告席上说的那句话,被记录在了新罗大法院的庭审笔录里。他说:“我问心无愧。”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人知道那五个字里藏着什么。
一年后的同一天,镜海警署刑事课长林秀雅在调阅三年前的卷宗时,发现了这句笔录。她用手指在电脑屏幕上沿着那句话划了一道线,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海镜堂 离岸公司 注册地址”三个关键词。结果弹出来的第一条记录,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出入境管理局的号码。
窗外,镜海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镜子,照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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