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文化财厅的公函在一个雨夜抵达镜海。
不是邮寄,是派人送来的。两个穿深灰色西装的新罗官员拎着公文包走进海镜堂三楼的会客厅,把一封盖着红色火漆印的正式文件放在中村诚一的办公桌上。公函内容直截了当:新罗文化财厅接到举报,海镜堂古董商行涉嫌在过去五年间非法向新罗境内输送高丽时期文物共计四十七件。根据两国间关于文化遗产保护的合作协定,新罗方面要求海镜堂提供所有相关交易的完整记录,并配合即将展开的联合调查。
中村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封公函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客气地请两位官员喝了杯茶,说海镜堂一贯守法经营,所有交易记录都保存完好,会在规定时间内提供。送走两个新罗人之后,他独自在会客厅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拨通了朴振宇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转入语音信箱。中村没有留言。
第二天一早,朴振宇从新罗飞回了镜海。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从机场打车到了海镜堂。推开三楼办公室的门时,中村正在翻看一沓文件,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纸张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来。
“你回来了。”
“我能不回来吗?”朴振宇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中村对面坐下。他的眼眶发青,显然一夜没睡。“那份举报信里提到的四十七件文物,每一件的编号我都查过了。中村,这批东西不是在拍卖会上公开拍到的——它们是你通过明昭地下渠道买来的,其中至少二十件的来源证明是伪造的。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中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朴振宇,沉默了很长时间。
“知道。”他终于说。
“你知道?”朴振宇的声音骤然提高,“你明知道这些东西来路不正,还把它们卖到新罗去?你明知道一旦被查到,整个海镜堂都会完蛋,你还是做了?”
“我做了。”中村转过身来,表情出奇地平静,“因为我没得选。你以为那几年海镜堂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靠拍卖会上一件一件地举牌,能支撑得起我们同时租三层洋楼、养二十几个员工、在两岸之间打点那么多关系?振宇,你待在新罗四年,那边的人工、仓储、运输、对崔济元的抽成,哪一样不要钱?正规拍卖渠道的利润,根本不够烧。”
朴振宇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过。”中村的声音也提高了,“每次我问你要不要收缩新罗那边的业务,你都说再撑一撑。你说新罗市场是海镜堂的命脉,不能丢。那我问你,不这么做,怎么撑?”
“所以是我的错?”朴振宇站起来,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步,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几,茶几上放着那封已经拆开的公函,火漆印碎成两半。
中村没有回答。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镜海老城区密密的瓦顶上,声音沉闷而持续。会客厅墙上挂着海镜堂成立五周年时拍的合照,照片里的中村和朴振宇并肩站着,背后是刚挂上去的铜质招牌。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想到,几年后会坐在这张桌子的两边,像两个陌生人。
“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中村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沉稳,“新罗那边的调查必须挡回去。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少实据?举报人是谁?”
“不知道。”朴振宇说,“但我问过崔济元。他说举报信不是从新罗内部发出的,是从明昭这边寄出去的。”
这句话让中村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从明昭寄出的举报信,意味着举报人了解海镜堂在明昭这边的运作细节。而能知道这些细节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怀疑谁?”中村问。
“我没说怀疑谁。”朴振宇盯着中村的眼睛,“我只是在告诉你崔济元说的原话。举报信是用明昭语写的,邮戳是镜海市中央邮局,寄出时间是三个月前。寄信人没有署名,但随信附了一份清单,上面列出了四十七件文物的名称、年代、成交价格,以及每一件东西从明昭出境的具体日期和运输方式。”
中村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份清单上列出的信息,有些内容即使是海镜堂的财务主管也未必完全掌握。能够整理出这样一份清单的人,必须同时了解明昭这边的采购渠道和新罗那边的交货流程。在整间海镜堂里,同时掌握这两套信息的人只有一个。
“振宇。”中村慢慢坐下来,声音很低,“那份清单上的信息,你也有。”
朴振宇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中村说,但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平和,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我说的是事实。你在新罗待了四年,所有从明昭到新罗的货都经过你的手。如果真有人想整海镜堂,从你的环节下手是最容易的。”
“我为什么要整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公司?”
“因为你对我不满。”中村一字一顿地说,“你觉得海镜堂是我的,不是你的。你觉得你付出了最多,但得到的最少。振宇,你不用否认,这些年你的态度我看得一清二楚。”
朴振宇没有辩解。他看着中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失望。
“你知道吗,”他最后说,声音平静下来,“我来之前还在想,这次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像以前那样,两个人一起扛过去。但现在我才明白,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和我一起扛。”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份清单,不是我寄的。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寄它了。中村,海镜堂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是因为你已经在心里把我当成了外人。而你对外人,从来不会手软。”
门在他身后关上。会客厅里只剩下中村一个人,和墙上那张褪色的合照。
这天之后,海镜堂内部的权力格局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中村没有等到新罗方面的正式调查启动,就主动向明昭海关和文物管理部门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说明的内容极其微妙——他承认海镜堂确实向新罗出口过一批高丽时期文物,但声称这批文物的出口手续完全合法,相关批文都是由当时负责新罗业务的合伙人经手办理的。这位合伙人拥有新罗国籍,在两国间拥有复杂的人脉关系,海镜堂明昭本社对其具体操作细节并不完全知情。
他没有提朴振宇的名字。但所有读到这份说明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与此同时,中村委托镜海市最负盛名的涉外律师事务所,向明昭外务省提交了一份正式申诉,称海镜堂是一间在明昭注册、依法纳税的本土企业,不应因为前合伙人的个人行为而遭受跨国调查的牵连。申诉书中特别强调,海镜堂现任代表理事中村诚一持有明昭国籍,海镜堂的核心资产和经营团队均在明昭境内,新罗方面的调查请求涉及“过度管辖”,有可能侵犯明昭的司法主权。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出奇地漂亮。中村巧妙地把一场商业纠纷,转化成了两国之间关于司法管辖权的敏感议题。他利用了明昭社会深层对“半岛侨民”的某种普遍不信任,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前合伙人连累的无辜明昭商人形象,而把朴振宇放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既是海镜堂的创始人之一,又是一个无法被完全信任的“新罗人”。
朴振宇是在新罗的公寓里,通过传真收到那份申诉书副本的。他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电话打给崔济元。
“他在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
崔济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讲过的,不要相信明昭人。尤其是对你越好的明昭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也许他从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你以前没机会看清楚。”
朴振宇挂断电话,走到阳台上站了很久。他住的公寓在新罗南部海滨城市,窗外也是一片海,和镜海隔着一道海峡相望。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镜海码头边蹲在旧货铺门口的那个下午,那个穿工装夹克的年轻人走过来,跟他说——“那个是假的”。那时候他觉得遇上了知己。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一开始,他眼里看到的和对方眼里看到的,就不是同一样东西。
他看到的是一段可以托付后背的友谊。中村看到的是一个可以帮他打开新罗市场的帮手。
两周后,新罗文化财厅的联合调查组正式进驻海镜堂新罗办事处。与此同时,明昭海关在一批即将出境的货柜里查获了六件未申报的古代铜器,收件方写的是崔济元名下的文化保存协会。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朴振宇。
又过了三天,新罗检方以涉嫌走私文物的罪名,正式对朴振宇发出逮捕令。
朴振宇是在女儿学校的门口被带走的。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争辩。上警车之前,他蹲下来帮女儿把散开的鞋带系好,说爸爸要出趟远门,让妈妈来接你。小女孩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警车开出学校门前的樱花道时,朴振宇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站在校门口,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系得很漂亮的蝴蝶结,浑然不知这个画面将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她关于父亲最后的记忆。
消息传到镜海的那天,中村诚一在海镜堂三楼的会客厅里接待了三位明昭海关的调查官。调查官们言辞客气,说只是例行询问,想了解一下海镜堂前任合伙人的情况。中村全程配合,面带遗憾之色,表示自己对朴振宇的行为感到“震惊和痛心”,说两人虽然近年在经营理念上有所分歧,但无论如何都曾是并肩创业的兄弟。
调查官走后,他一个人坐在会客厅里,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在一间破仓库门口,举着一块手写的木牌,笑得毫无遮拦。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回了抽屉。
但这天的最后一件事,让中村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传真来自新罗,发件人是朴振宇在新罗的代理律师,内容只有三行字:
“朴振宇先生拒绝认罪协商。他将向新罗大法院提交一份证据清单,其中包括海镜堂过去五年所有涉及明昭走私渠道的内部交易记录原件。我方当事人表示,这些记录详细注明了每一笔交易的经手人、授权人以及受益人。请贵方做好相应准备。”
中村拿着传真纸的手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几乎可以用“如释重负”来形容的奇怪平静。他慢慢坐下来,拿起笔,在传真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拨通了明昭外务省一位熟人的电话。
“关于那个新罗文物调查的案子,”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有些情况,我想提前跟你们报备一下。”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中村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别人看不懂的笑容。
窗外,镜海的暮色正在沉入海底。远在对岸的新罗,朴振宇坐在看守所的硬板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有一片和镜海一模一样的灰色的海。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写那份证据清单上的每一个条目。他发现自己竟然记得一清二楚,每一个日期、每一笔金额、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字,洗不掉,也忘不了。
就像他在那个雨夜写在记事本上的那句话,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几乎划破了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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