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重逢

周三晚上七点四十分,中村诚一推开了海角茶餐厅的玻璃门,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从来都是早到的那个人——在生意场上,早到意味着掌控,意味着你比对方多出二十分钟观察环境的时间。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年,从码头仓库到商会会议室,从没变过。

海角茶餐厅还是老样子。红白格子桌布、墙上挂着的旧船照片、收银台上方那台永远在播报船期的老式收音机,一切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唯一的变化是老板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老板认出中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介于尴尬和警惕之间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久不见”,就转身去倒茶。

中村选了靠窗的位置,但不是朴振宇每天傍晚坐的那个卡座。他坐的是斜对角一张两人桌,背靠墙,面朝门口,视线可以同时覆盖整个餐厅和外面的码头通道。他点了杯不加糖的柠檬茶,放在面前没喝,水面上的柠檬片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七点五十五分,朴振宇推开玻璃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和很多年前中村第一次在旧货铺门口见到他时穿的那件很像。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棉线绕了好几圈。他在门口站了一秒,扫了一眼整个餐厅,然后径直朝中村的桌子走来。

“你早到了。”朴振宇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习惯了。”中村说。

老板走过来,问朴振宇是不是照旧一碗阳春面。朴振宇摇了摇头说今晚不吃了。老板识趣地退回厨房,顺手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几格。

有那么几秒钟,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窗外的码头夜色正浓,一艘刚靠港的货轮正在卸货,起重机的轰鸣透过玻璃渗进来,伴随着远处偶尔响起的汽笛声。这是二十年来他们第一次以平等的身份坐在同一张桌子两侧——不是在仓库里分吃一碗面,不是在会议室里争论股权比例,不是在电话里彼此试探。是两个都经历过深渊的人,重新坐下来,打量对方。

“你瘦了很多。”中村打破了沉默。

“监狱里的伙食不如海镜堂楼下那间西餐厅。”朴振宇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怨气,“不过倒是学会了几个以前不会的东西。”

他把牛皮纸文件袋推向前,用指甲挑开缠了好几圈的棉线,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海图,在桌面上铺开来。

海图很旧,纸张泛黄,折痕处已经有了细小的裂纹,但墨迹依然清晰。上面标注的是镜海及周边海域的水深、暗礁分布和洋流走向。图上有两个坐标被红色墨水圈了出来,一个在明昭国主张的海域线内侧靠近镜海市码头的方向,一个在外侧更深的海域。两个坐标之间连着一条细红线,红线的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段小字,字体瘦削有力,写的是——“昭和十八年 镜海丸 沉没推定位置”。

“镜海丸是一九四三年沉没的明昭军用运输船,从新罗方向驶往明昭本土,在镜海海域被击沉。官方记录上说船上装的是军需物资,但实际上,它还装了一批从新罗各地寺庙和书院里征集来的文物。”朴振宇指着外侧那个坐标,“我查过明昭海军档案和水文记录,沉没位置的原始数据在一九八零年代被人为修改过,把坐标往浅水区挪了将近两海里。修改记录的人把深水区的真实坐标抹掉了,换成了一个打捞难度更低但完全不正确的位置。他在掩盖这艘船的真正所在地。”

中村低头看着海图,没有立刻说话。他用食指沿着那条红线慢慢划过去,指尖停在那个外圈坐标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怎么弄到这个数据的?”

“新罗那边有一个老船员,战时在这片海域跑过运输。他父亲参与了第一批镜海丸幸存者的救援,后来画过一张私海图。”朴振宇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是一张粗糙的手绘海图,纸质比那张正式海图更薄更旧,边角已经烂了几个洞,“这是他父亲的手绘原图。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对照明昭海军档案和水文数据,把两张图叠加比对,确定了准确位置。”

中村拿起手绘图,在灯光下端详了很长时间。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起,手指不时在纸面上来回比划。这种审视的眼神朴振宇很熟悉——二十年前在盐仓地下室里发现那批文物时,中村也用过同样的眼神。那是他在判断一样东西是真是假,值不值得押上全部身家。

“坐标可靠吗?”中村问。

“你要是信不过,可以拿海图回去找人核对。”朴振宇说,“但我建议你不要。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风险。沉船文物属于国家财产,没有合法打捞手续的话,风险自负。”

中村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显然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快速权衡利弊。“那批文物如果打捞上来,你打算怎么出手?”

“我有人。”朴振宇的声音压得极低,“新罗那边有一个藏家群体,专门收沉船出水的高丽时期文物。他们在新罗有自己的私人展馆,不走拍卖会,不走海关,直接现款交易。我在里面坐了三年,认识的就是这批人。”

中村注意到朴振宇说“在里面”这三个字时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地名。这种平静反而让中村觉得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分量。他不自觉地把目光从海图上移开了一秒,然后又移回去。

“打捞设备和作业船呢?”

“设备我能租到。我在修复车间里认识了一个跑远洋的大副,他被吊销了商船执照但留了几台水下探测仪。作业船需要你用海镜堂的名义去安排。你在明昭有合法打捞牌照,船期和文件你来搞定。”

中村把海图慢慢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了朴振宇很久。窗外又传来一声汽笛,又长又慢,像是在替他们填补这段沉默。

“振宇,我上一次和你一起做生意,结果是你坐了三年牢。”他的声音很低,“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朴振宇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因为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你手里的牌照、码头的关系、明昭海事局的批文,少了你,沉船只能在海底烂着。我恨你,但我分得清轻重。”他把牛皮纸袋朝中村的方向推了推,“等这批东西出水,我们对半分,之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中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餐厅里的收音机开始播报下半夜的船期,老板在厨房里切菜,刀具和案板碰撞的声音又密又快。码头上那艘货轮的卸货作业似乎结束了,起重机的轰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空旷的安静。

“我需要考虑几天。”中村终于说。

“当然。”朴振宇站起来,把文件袋留在桌上,“海图你先拿着核对。等你考虑好了,打鱼市巷铺子的座机电话。不过不要太久,那个老船员的儿子也在找买家,我不确定能拖他多久。”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中村,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时候吗?不是海镜堂最赚钱的那几年,是最早那几年。咱俩在仓库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块木牌。那时候至少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门被推开,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翻了个跟头。中村坐在原位上,盯着面前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那个烫金标记不在纸袋上,但它代表的东西——海镜堂、二十年友谊、背叛、牢狱、以及面前这张泛黄的海图——全部装在一个薄薄的纸袋里。他伸手把纸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起身。

外面码头上,朴振宇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他没有回头,步伐不快不慢,和二十年前走过鱼市巷的速度一模一样。

第二天下午,林秀雅在镜海警署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是她在出入境管理局的熟人老裴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课长,你上次让我跟进的那个人,入境之后的行踪我查到了一部分。他在鱼市巷开了间修复铺子,看起来像是正经营生。但有一件事很奇怪——他入境以来,一共只联系过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是海镜堂现任代表理事中村诚一的私人座机。”

“通话时间和时长查到了吗?”林秀雅问。

“上周有一次通话,只有四分钟。昨天晚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两个号码又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基站覆盖范围内,位置在码头区海角茶餐厅周边。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秀雅挂断电话,打开记事本,在朴振宇和中村诚一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一头是刚刚出狱的前合伙人,另一头是已经躺在法医冰柜里的受害者。而这条线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对她说——中村死之前,见过朴振宇。不止一次。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镜海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码头的航标灯亮了起来,一明一灭。她想起铁棺内部银白色保温材料和深蓝色丝绒衬里的细节,想起死者胸前那颗珍珠胸针,想起记事本最后那一行字:“中村诚一,你欠我的,不是钱。”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一个人花了三年的时间,在监狱里学会了绳索的打法、古画的暗记技法、远洋航海的细节,在脑子里无数次推演每一个细节,那么这个人回到故地之后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是偶然。他来鱼市巷开铺子不是偶然,在海角茶餐厅吃面不是偶然,给中村打电话不是偶然。他每一步都走得像在修复一件碎成几百片的瓷器——每一片都精确地放回原位。

而中村诚一,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那些碎片归拢后的位置。

她合上记事本,拿起外套,决定再去一趟鱼市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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