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约他在湖边见面。
那是宣判日后第四天的傍晚,莱昂在安保室里收到了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发件号码是庄园的内线。短信只有一行字——“日落时分,湖边船屋。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短信删掉,将手机放进口袋。
四天来,庄园里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马库斯·凯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接连在书房里接见了好几拨访客——有来自首府的政客,有北方商会的代表,甚至还有两位穿着便装、不肯透露姓名的人,德拉诺亲自在门口迎接他们。莱昂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他在联邦调查局的档案库里见过的照片,一个在政商两界都有关系的中间人,专门负责撮合“不方便公开的合作”。
与此同时,家族内部的层级似乎也在发生调整。萨尔被调去负责码头区的全部业务,接替了马尔科·维塔利留下的空缺。另外两个中层骨干被派往科罗纳州筹建新的办事处,明面上是扩展物流生意,实际上是在为总统阿斯塔即将启动的连任竞选铺路——科罗纳州是阿斯塔支持率最低的州之一,需要大量的“地面工作”来扭转局面。而莱昂,按照马库斯在昨晚晚餐桌上的说法,将“承担更重要的协调职责”。
“你在我身边七年了,”马库斯当时一边切着盘中的牛排一边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是时候让你接触一些比安保更核心的事务了。菲利克斯会教你需要知道的东西。”
德拉诺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
莱昂从这些变化中读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马库斯正在为选举季做最后的布局,而他——里奥·桑德斯——正在被正式纳入家族的核心决策层。对警方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潜伏七年的卧底终于要接触到凯恩家族最核心的秘密了。但莱昂心里清楚,他在被拔擢的同时,也在被更严密地监控着。自从联邦调查局的瓦伦特在橡树下递给他那张“极危资产”的档案纸之后,他就意识到,他不是一个正在接近真相的警察,而是一个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机制逐步推向悬崖边缘的棋子。
而今天,艾莉西亚约他去湖边。
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比马库斯的任何一次召见都更重要。
黄昏时分,莱昂从庄园侧门出来,沿着一条铺满碎石子的小径朝湖边走去。凯恩庄园的湖不大,实际上只能算是一个人工水池,但湖岸边种满了垂柳和老橡树,茂密的枝叶将这片水域与庄园其余部分隔开,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湖边有一座木结构的旧船屋,据说当年是马库斯的妻子——艾莉西亚的母亲——最喜欢待的地方。她去世之后,船屋就再也没被使用过,木板外墙在风雨的侵蚀下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屋顶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艾莉西亚坐在船屋门前的木栈道上,双脚悬在水面上方,夕照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头发没有编起来,随意地散落在肩上。莱昂走近时,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艾莉西亚开口,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开始了叙述,“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喜欢在傍晚划船,船屋里原来有一条木质的小划艇,已经朽掉了。她划船的时候会唱歌,北方大陆那边的老歌,我记不全歌词,但旋律一直记得。”
莱昂在她身边坐下。木栈道有些松动,两个人的体重压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湖面上倒映着天空——夕阳西下,霞光从橘红过渡到深紫,再从深紫延伸到深蓝,几只水鸟在远处划出细碎的涟漪。
“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莱昂问。
“善良,”艾莉西亚说,然后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但也软弱。她嫁给我父亲的时候才二十岁,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后来知道了,就再也没有开心过。我小时候以为她生病——医生也确实是这么说的——但长大之后我慢慢明白,她不是身体病了,是心碎了。一个人发现自己最爱的人是恶魔的时候,心的某个部分就碎掉了,再也补不回来。”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木栈道边缘一块松动的漆皮。
“她去世那年我十二岁。那天她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完全不明白,后来花了十几年才慢慢懂得。她说:‘艾莉西亚,你父亲不是坏人。他只是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了太多的坏,于是决定成为最坏的那一个。这样他就不会再被任何人伤害了。’”
湖面上的风突然停了。周围的垂柳停止了晃动,水鸟也安静下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艾莉西亚说下去。
“我父亲不是我亲生父亲。”她说。
这句话落在黄昏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但莱昂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拍。
“三十年前,”艾莉西亚的声音依然平静,“维斯特尼亚有两大家族——凯恩家族和维塔莱家族。维塔莱家族控制着北部沿海地区的全部生意,首领叫卡洛·维塔莱。他的名字你也许听说过。”
莱昂听说过。维塔莱家族,一个曾经与凯恩家族分庭抗礼的名字。三十年前那场黑帮战争,最终以维塔莱家族的覆灭而告终,首领卡洛·维塔莱和他的妻子在家中遭遇灭门,只留下一个传言中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但从来没有人确认过那个女孩的下落。
“我就是那个女儿。”艾莉西亚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莱昂。夕阳在她眼底映出两团微弱的火光,但他看不出那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表情平静得令人难以置信,像是经过了太多年,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反复碾磨成了粉末,再也不会掀起什么波澜。
“马库斯·凯恩杀了我全家,然后把一个襁褓中的女孩抱回了自己的庄园,当成亲生女儿抚养长大。他告诉所有人那是他和妻子生的女儿,给他妻子的丧子之痛一个安慰——我母亲当时刚刚流掉一个孩子,精神崩溃,马库斯需要给她一个新的寄托。而我,就是这个寄托。”她顿了一下,“一个活的战利品。”
莱昂沉默了很久。夕阳继续西沉,橘金色正在慢慢被青紫色替代,湖面上的倒影变得越来越暗。远处的庄园里亮起了几盏灯,黄色的光点透过树丛的缝隙闪烁着,像野兽的眼睛。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终于开口。
“十六岁那年,我在父亲的档案室里翻到了一封信。”艾莉西亚说,“是当年参与袭击维塔莱庄园的一个手下写的,信里详细描述了那天晚上的情况。他说他们清除了所有人之后,发现了一个婴儿,正要下手的时候马库斯亲自阻止了,说‘这个孩子留下’。那个人在信里问马库斯为什么留下我,是不是怕遭报应。”
“马库斯回信了吗?”
“回了。他的回信只有一行字,我到现在都背得出来。”艾莉西亚闭上眼睛,将那段话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报应并不存在。我留下她,是因为有一天她会比任何一个亲生女儿都更能证明,凯恩家族高于一切。’”
风重新吹了起来,垂柳的枝条轻轻拂过湖面。艾莉西亚睁开眼睛,看着被风揉碎的倒影。
“他把我当作一个证明。证明他不仅能够征服一个家族,还能把那个家族的血脉驯化成自己的女儿。证明凯恩家族不是靠恐惧统治的——恐惧只能让人服从,但让人爱的恐惧才是真正的统治。所以我从来不恨他,里奥。恨太简单了。他把我的整个人生变成了他的作品,而我是这件作品里唯一的观众。我无处可逃。”
“你可以逃。”莱昂说。
“逃到哪里?”艾莉西亚转过头来,直视着他。她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瓦伦特眼中那种疲惫一模一样。那是看过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眼睛再也无法恢复到原来清澈度的疲惫。
“你逃了吗?”她问他。
莱昂被她问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在昏暗的暮色里对视着。木栈道下面,湖水拍打桩柱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整片空间里唯一的声音。莱昂的脑海里飞快地掠过无数画面——七年前那个扑出去挡子弹的瞬间,三天前地下室里马尔科闭上的眼睛,联邦调查局档案上那行血红的“极危资产”,维拉警督在耳机里说“继续潜伏”时那种不带感情的语调。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没有逃。”
“为什么不逃?”
“因为我不知道逃了之后去哪里。”
艾莉西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带我离开这里。”她说。
这五个字清晰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
莱昂的手僵了一下。这是艾莉西亚第二次向他提出这个请求——上一次是在庄园三楼的房间里,她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意思是一样的。那时候他可以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女人的绝望,他可以安慰她,可以保护她,但不能答应她。因为他还有任务,还有身份,还有收网倒计时在口袋里震动的加密信息。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他的口袋里那部新手机只有一个号码——马库斯的号码。加密频道已经断了。维拉的蓝色轿车再也没有出现过。联邦调查局的瓦伦特给了他档案之后就消失了,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只留下一个不断扩散的恐惧圈。而他自己的手,在扣过左轮手枪的扳机之后,已经不再是干净的了。
他还能说自己是一个警察吗?
“你不怕我是坏人?”莱昂问。这句问题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瞬间,他就意识到它有多荒唐——他竟然在问一个黑帮教父的女儿怕不怕另一个可能是坏人的人。
但艾莉西亚的回答更加荒唐。
“我怕你是好人,”她说,“好人不应该待在这里。坏人在这里是天经地义——我父亲,德拉诺,萨尔,他们在这里天经地义。但你不是他们。你也许以为自己正在变成他们,但你不是。一个真变成了他们的人,不会在吐完之后还用手帕擦嘴角。不会在地下室出来之后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放开他的手,站起身,赤脚站在木栈道上。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她的长发,天空最后一抹紫红色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弃神殿里的雕像。
“下个月就是阿斯塔总统的竞选启动日,”她说,背对着他,“那一天,全国的目光都会聚焦在首府。那一天,庄园里的大部分人都会去市中心参加活动。那一天,是唯一的机会。我等了十年,一直在等一个可以跟我一起走的人。”
“你觉得那个人是我?”
艾莉西亚转过身,低头看着他。夜色已经几乎完全降临了,她的面容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轮廓,但莱昂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微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接近于释然的、平静的微笑。
“不是我觉得,”她说,“是你需要是我。”
湖面上一只孤零零的夜鹭忽然振翅飞起,发出扑棱棱的声响。两个人都没有动。木栈道继续咯吱作响,湖水继续拍打桩柱,垂柳继续在夜风中摇摆。
然后莱昂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夜色中,他闻到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木质香调——只在夜间开放的花,在黑暗中才会散发最浓烈的气息。
“一个月,”他说,“告诉我时间、地点、路线。”
艾莉西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除了疲惫之外的东西——一种可以被称作希望的微光。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船屋侧后方的树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那是一截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莱昂猛地转过身,右手已经探向腰间——那把手枪他一直带着,即使是在庄园内部。他的眼睛飞速扫描着那片树丛的阴影,但光线太暗了,垂柳的枝条又在不停地晃动,什么都看不清楚。
“出来。”他厉声说。
没有回应。风吹过树丛,枝叶沙沙作响。
艾莉西亚站在他身后,一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僵硬,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手臂。
“有人在那里。”她压低声音。
莱昂没有冲过去。这里是凯恩庄园的腹地,如果在树丛里的人是他猜测的那几个——德拉诺的手下,马库斯的线人,或者更糟,是联邦调查局的监视——那么追逐只会暴露更多东西。他缓缓放下持枪的手,拉住艾莉西亚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朝船屋另一侧绕去。
他们从船屋后方的小径穿出,沿着湖岸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庄园围墙的边缘,才停下来喘气。月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银色铺在水面上,照出两个人被汗水浸湿的脸。
“那个人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吗?”艾莉西亚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莱昂说。他回头看向船屋的方向,那座深灰色的木屋在月色中安静地立着,没有灯火,没有人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树丛里确实有人。那个距离,完全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至少,听到了她说的最后几句话。
“后天,”艾莉西亚忽然说,声音变得更快也更低,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原计划是下个月阿斯塔的竞选启动日。但如果今晚已经有人听到了,我们可能等不了那么久。后天是家族一年一度的夏季晚宴,到时候庄园上下都在忙着招待客人,人手会分散很多。那是次好的机会。”
“后天?”莱昂迅速估算了一下——他还没有拿到旧手机,还没有和维拉恢复联系,还没有搞清楚德拉诺说的“睡鸦计划最终阶段”到底是什么。后天太急了。
但他同时也知道,机会不会等人。今晚树丛里那个身份不明的偷听者,可能正在朝庄园主楼走去,朝书房走去,朝马库斯·凯恩走去。
“后天。”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艾莉西亚的手从自己袖子上轻轻拿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你需要准备什么?”
“护照,现金,几件衣服。母亲的遗物——那些是我唯一不能丢下的东西。”
“收拾好了放在房间床垫下面,不要带行李箱。后天晚上七点,晚宴开始后半小时,在后门等我。”
“然后去哪?”
“码头区。我有办法找到不需要身份的船。”莱昂的脑海中浮现出萨尔那张粗糙的脸——萨尔现在管理着码头区的全部业务,而莱昂知道码头区那些蛇头的联系方式。七年里他替凯恩家族做过无数事情,其中也包括偶尔安排一些“需要低调离境”的人。他可以用同样的渠道送走艾莉西亚。
至于他自己——
他还没想好。也许送走她之后,他会留下来。也许不会。也许后天晚上就是收网的时刻,也许不是。他只知道一件事:艾莉西亚不能留在这里。不管他最终做出什么选择,不管他是莱昂·哈特还是里奥·桑德斯,不管他的档案上写着“卧底”还是“极危资产”——他不能让她继续待在这个湖边的庄园里,继续做马库斯·凯恩最得意的作品。
“你父亲那边,今晚不要流露出任何异常。”莱昂说。
“我演了十七年,”艾莉西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疲惫的骄傲,“我可以再演两天。”
他们沿着围墙的小路分开——艾莉西亚从后门回房间,莱昂绕到正门装作刚从市区回来的样子。临分开之前,艾莉西亚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里奥,”她低声说,“如果一切顺利,后天晚上我会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你的。在说那件事之前,我需要确认你真的是我以为的那个人。”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消失在了围墙的阴影里。
莱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被夜色吞没。头顶的月亮正穿过一片薄云,光线忽明忽暗,他脚下的路也随之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转过身,朝庄园正门走去。
走到花园喷泉附近时,他停下了脚步。
德拉诺正站在喷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仿佛正在欣赏月色。他看见莱昂走过来,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种礼貌而疏远的微笑,像一层恰到好处的薄膜,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情绪。
“里奥,”德拉诺举起酒杯,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散步。”莱昂说,“睡不着。”
“我也是。”德拉诺抿了一口酒,“最近事情太多——总统连任竞选马上要启动,家族需要重新调整很多安排。说起来,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庄园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两个面孔?”
莱昂站在喷泉的另一侧,水声在两人之间淙淙作响。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德拉诺笑了一下,“只是忽然想到,一个在这座庄园里住了七年的人,也许比他自己以为的更被关注。也许有不止一双眼睛在观察他——家族的眼睛,警方的眼睛,甚至还有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势力。而这一切观察,都会在后天的晚宴上汇聚到一起。”
后天。又是后天。
德拉诺知道什么?他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只是单纯的试探?
莱昂看着德拉诺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树丛里那个偷听者,就是德拉诺派去的。也许德拉诺正在玩一个猫鼠游戏,不急着收网,而是想看猎物在恐慌中露出破绽。也许整个“睡鸦计划”,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设计好的陷阱——不是马库斯设的,不是联邦调查局设的,而是德拉诺本人设的。
“那我期待后天的晚宴,”莱昂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动的湖水,“据说每年都很精彩。”
“今年会更精彩。”德拉诺说完,举起酒杯朝他致意,然后转身朝宅邸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直到被喷泉的水声完全吞没。
莱昂站在喷泉旁边,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艾莉西亚房间的窗帘后面亮着灯——那盏落地灯熟悉的暖黄色光芒,在这座灰色的石头宅邸中,像一粒不肯被黑暗吞没的火种。他看了很久,直到灯光熄灭,才转身走进宅邸。
经过二楼拐角时,他瞥了一眼书房的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马库斯还在里面。门里面隐约传来老人低沉的声音,他似乎在打电话,语调平稳而缓慢,偶尔夹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声。莱昂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后天”“安排”“收网”。
收网。
这个词从马库斯的嘴里说出来,和在维拉警督嘴里说出来,有着完全不同的重量。
莱昂快步走过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他靠在门后,闭上眼睛,感到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失控的速度撞击着肋骨。
他们都在说同一个词。维拉在说,瓦伦特在说,德拉诺在说,马库斯在说。收网,收网,收网。但到底谁在收谁的网?是他和他的上级在收凯恩家族的网?还是凯恩家族在收警方的网?还是德拉诺在收所有人的网?
他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纸和笔。后天如果真的要离开——不管是送艾莉西亚走还是跟她一起走——他必须在此之前做两件事。
第一,拿回旧手机,恢复与维拉的联系,搞清楚指挥中心那边的情况。
第二,找到证据——能够证明德拉诺与联邦调查局内鬼勾结的证据,能够解释“睡鸦计划”泄露真相的证据,能够让他自己和艾莉西亚安全离开这个国家的证据。
他在纸上写下两行字,然后划掉,再写。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他终于在纸上画出了一幅清晰的地图——路线,时间节点,必须带走的物品清单,以及如果一切失败之后的最终退路。
纸的最下方,他写了最后一行字。
“如果后天晚上我没能离开——”他停笔,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句子,过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整张纸折成小块,塞进嘴里,一点一点地嚼碎,咽了下去。
纸的味道是苦的,但他不在乎。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待着后天的到来。两天的时间,足以让一切尘埃落定,也足以让一切彻底崩坏。而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后天晚上,当钟声敲响的时候,他将不得不做出一个再也没有回头路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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