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凯恩的电话在凌晨三点响起。
莱昂被那部新手机的震动声惊醒,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上面只有一个词——“书房”。他翻身下床,用冷水泼了一把脸,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从最高法院宣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这三十六个小时里,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马库斯锁着旧手机的那张书桌抽屉,但书房里总有人——德拉诺、萨尔、或是马库斯本人。那张胡桃木书桌像一个被施加了某种咒语的圣物箱,他越是靠近它,越是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全部熄灭,只有月光从落地长窗透进来,将家族老照片上的玻璃框照出模糊的反光。莱昂赤脚踩在橡木地板上,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一大半。整座宅邸都在沉睡,连老宅惯常的暖气管道闷响都停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书房的门开着。
马库斯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丝绒睡袍,头发有些凌乱,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下依然锐利如刃。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瓶打开的白兰地和一只水晶杯。杯里还有半杯酒,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深琥珀色,像某种被稀释的血液。
“把门关上。”马库斯说。
莱昂关上门,在老位置坐下。台灯的光圈只能照亮书桌周围两米的空间,房间的其余部分隐没在黑暗中,那些精装书在阴影里变成了一个个沉默的方块,像是墙壁上长出的鳞片。
“马尔科·维塔利,”马库斯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和说出费拉里时一模一样——平静、无波、像是在读一份菜单,“你还记得他吗?”
莱昂记得。
马尔科·维塔利,四十三岁,凯恩家族中层的老人,负责管理首府北区的几家赌场。他是莱昂被调入核心团队后最早接触的家族成员之一。头两年,马尔科对他颇为照顾——教他辨认家族内部各派系的关系,告诉他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碰都不能碰,甚至在他被人排挤的时候主动替他解过围。马尔科说话带南方口音,酒量很差,却总是抢着买单。他有一张圆圆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像一个和气的杂货店老板。
但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去年年初,马尔科被发现私吞了三处赌场半年的部分利润,大约几十万。那笔钱对凯恩家族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规矩就是规矩。莱昂记得马库斯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没有暴怒,没有拍桌子,只是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把德拉诺叫进书房密谈了整整两个小时。从那以后,马尔科就被降到了更低的层级,不再参与核心事务,莱昂也再没见过他。
“他在什么地方。”莱昂说。这不是疑问句。
“德拉诺的人在北区一间地下仓库找到了他。他打算跑路,在码头联系了一个蛇头,准备逃到北方大陆去。”马库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兰地,动作很慢,“人已经被带到庄园了,在地下室。萨尔在看着。”
莱昂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庄园地下室——他来这座宅邸七年,从来没进去过那个地方。他只听说那里有一个隔音的房间,四壁都是裸露的砖墙,地上铺着深色的水泥,唯一的排水口在墙角。萨尔偶尔会带着工具下去,上来的时候从不谈论细节。
“你要我做什么?”莱昂问。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马库斯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不是莱昂常用的制式枪械,而是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枪管上有精细的雕花,握柄是象牙色的,看起来更像一件收藏品而不是武器。他把枪放在桌面上,推过光洁的胡桃木桌面,枪身和木头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马尔科跟了你两年,”马库斯说,那双灰色眼睛牢牢锁住莱昂,“他教你规矩,替你挡过排挤,在某些意义上说是你的引路人。所以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做。”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马尔科对你好。如果你亲手处置了他,就是在告诉家族里的每一个人——在凯恩家族,没有什么私交可以凌驾在规矩之上。你的手会因此变得更干净还是更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说出来的每一句话,份量都会更重。”
莱昂看着桌上那把左轮手枪。台灯的光照在枪管的雕花上,那些繁复的藤蔓纹样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精致,与它即将被赋予的用途形成了某种令人不适的对比。
他不是第一次握枪。在警方训练营里,他的射击成绩是全优。在凯恩家族这七年,他带枪的次数数不清——但那些枪口从来没有对准过一个不该对准的人。他可以对自己说,他带枪是为了扮演角色,是为了生存,是为了等待最后收网的那一刻。但这把左轮不一样。这把左轮握在手里的时候,他面前站的将是马尔科·维塔利——一个曾经对他好的人,一个罪不至死的人,一个不管按哪种法律标准都不该被私刑处决的人。
如果他扣下扳机,他就是杀人犯。
不是扮演,不是伪装,不是任务手段。是货真价实的、法律定义的杀人犯。
“如果我拒绝呢?”莱昂问。
马库斯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莱昂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莱昂觉得仿佛有一把冰冷的刀片从自己的脊柱上划过。
“你不会拒绝。”马库斯说。
莱昂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深沉,远方的城市灯火在雾霭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晕光。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花园里艾莉西亚问他的话——“你有没有被人买过?”他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在这个凌晨三点的书房里,他发现答案正在以一种他不愿意面对的方式逼近。
他没有被人买过。但他正在被什么东西捆住——不是金钱,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七年。是那个扑出去挡子弹的瞬间。是马尔科那张圆圆的笑着的脸。是艾莉西亚在喷泉边转过头来问他那句话时的眼神。是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织成的一张网,这张网没有名字,却比任何刑具都更让人动弹不得。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左轮手枪的握柄。象牙材质触手冰凉,但在他的掌心里几乎立刻就变热了——或者说,是他的掌心在变热。
“去吧。”马库斯说。
庄园的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后面的储藏间里,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门板漆成了和墙壁一样的灰色,平时被一排储物架挡着。莱昂推开门,走下一段陡峭的楼梯。灯光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冷,墙壁从粉刷的白变成裸露的红砖,头顶的灯泡用一根电线吊着,发出昏暗的黄光。
地下室的走廊很短,尽头只有一扇铁门。
萨尔站在铁门外面,宽阔的身体几乎把整个门框都遮住了。他看到莱昂走下来,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掺杂着意外、审视,还有一丝微微的同情。
“老人在上面等你?”萨尔问。
“他让我来处理。”
萨尔沉默了两秒,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他在里面。我搜过身了,没带武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我觉得他不在乎。他已经知道自己没活路了。”
莱昂推开铁门。
地下室很小,大约只有十个平方。四壁是裸露的红砖,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头顶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把昏黄的光泼得到处都是。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折叠桌,桌子上放着一个空的水杯。墙角有一个排水口,铁质的栅格已经锈迹斑斑。
马尔科·维塔利坐在椅子上。
他比莱昂记忆中胖了一些,头发几乎全白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脚上的皮鞋少了一只。他看见莱昂走进来,那张圆脸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浮出一个笑容——不是强撑的笑容,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的笑。
“我就知道是你。”马尔科说。他的南方口音还在,但声音比从前沙哑了许多,像是嗓子里有一层永远也咳不干净的灰。“老人派你来,是最合理的。你想喝点什么吗?这里只有水。”他指了指桌上的空杯子,自嘲地笑了一下,“喝完了。不好意思。”
莱昂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左轮手枪。他没有举起来,枪口朝下,枪身贴着裤缝。
“你为什么不跑?”莱昂问,“去年就可以跑。”
“去年我还在想,也许老人会原谅我。”马尔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昏暗的灯泡,“你知道那几十万我拿去干什么了吗?我儿子要动手术,先天性心脏缺陷。医生说有能力做这个手术的地方在北方大陆,要花一大笔钱。我找德拉诺借过,他不肯。我找老人申请,他让人转告我‘按规定不予批准’。所以我只能自己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马尔科垂下头,肩膀一上一下地耸动,发出一种短促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莱昂才意识到他是在笑。
“告诉你?告诉你什么?让你也背上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马尔科摇了摇头,“里奥,你是我带到核心层的人,这是我在这条路上做过的最自豪的一件事。我不想把你拖下水。再说,我拿到钱之后就没打算再回来。我本来想带儿子做完手术就留在北方大陆,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只是没来得及。”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远处的头顶上传来管道里的水流声,模糊而低沉,像是这座庄园在自己对自己说着悄悄话。
“你儿子手术做了吗?”莱昂问。
马尔科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它们突然亮了。
“做了。”马尔科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三周前做完了。我收到我老婆发来的消息,说手术很成功,孩子正在康复。所以我本来打算明天就走——船票都买好了,蛇头收了定金,行李也收拾好了。但你知道德拉诺的人在哪找到我的吗?在医院的电话亭外面。我想在孩子睡着之前再给他打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
他停了一下,然后看着莱昂,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
“我打了。他跟我说了晚安。”
莱昂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左轮手枪,感到枪身在他掌心里变得越来越烫。他想起费拉里档案最后一页那张小女孩的照片,想起艾莉西亚说“费拉里有一个八岁的女儿”时眼中那道几不可察的波动,想起自己之所以还能坐在花园里和艾莉西亚说话,纯粹是因为鲁索审判长的判决来得太及时——而不是因为他做出了多么英勇的选择。
他上一次可以不做恶魔,是因为运气。这一次不会有运气了。铁门外面,萨尔在等着。书房里,马库斯在等着。而在某个更远的地方,联邦调查局的瓦伦特在等着,维拉警督在等着,所有那些在他档案上标注“极危资产”的人都在等着,等着看他到底是谁。
莱昂慢慢举起了左轮手枪。
马尔科看着他,没有求饶,没有哭泣,甚至没有颤抖。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还残留着那个苦涩的笑容。
“里奥,”马尔科轻声说,“如果你以后有机会离开这里——帮我去北方大陆看一眼我儿子。他叫马蒂奥。长得像他妈。”
枪声在地下室里炸开。
那声音被四壁的红砖反复反弹,形成一种短暂而猛烈的共鸣,然后迅速被吸进砖缝和水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里弥漫出一股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地下室固有的潮湿气息,形成一种让人反胃的味道。
莱昂放下枪管还在发烫的左轮手枪。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呼吸平稳。他的心跳保持在一分钟六十五次的正常范围内。
但他的胃在翻涌。
他转身推开铁门,从萨尔身边走过,沿着那截陡峭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走到储藏间时,他的腿忽然软了。他扶住那排储物架,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将白天吃进去的所有东西全部吐在了灰色的地砖上。
他吐了很久。
当他最终直起腰来,用袖子擦干净嘴角时,他看见储藏间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艾莉西亚。
她披着一件黑色的披肩,长发披散着,站在晨光微露的走廊里。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他不确定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不确定她听到了什么——地下室的铁门有隔音效果,但枪声也许能穿透那些红砖。
“你听到了?”莱昂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没有。”艾莉西亚说,“但我看见你从地下室走出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走过来,从披肩下面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莱昂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手帕上有那种淡淡的木质香调——她头发上的味道,只在夜间开放的花的味道。
“马尔科有个儿子。”莱昂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我知道。”艾莉西亚说,“叫马蒂奥,八岁,心脏不好。他和我聊过几次,给我看过照片。”
“他儿子做了手术。”
“手术成功吗?”
“成功。”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莱昂握着那条手帕的手上。她的手指冰凉。
“至少那个孩子还活着,”她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你能保住的,保住了。”
莱昂抬起头看着她。窗外,天边正在泛起第一线青灰色的光。庄园的花园里,早起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喷泉的水声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脆。一切都在苏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对自己说“我还没有做过那样的事”的莱昂·哈特了。马尔科·维塔利的脸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刻在那间地下室的昏黄灯光下,刻在那把雕花左轮手枪冰凉的扳机上。他找不到任何能够安慰自己的理由——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更大的利益。那一枪,只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或者说,他不敢有别的选择。
而这才是最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走上楼梯,经过走廊,经过那些家族老照片。在二楼拐角处,他碰见了马库斯·凯恩。老人换上了白天的衣服,银头手杖拄在身前,站得笔直,像是在等他。
“做完了?”马库斯问。
“做完了。”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不是胜利者的审视,不是猎人的得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打量。那眼神里似乎有满意,有理解,甚至有一丝古怪的温柔。
“去洗个澡,”马库斯说,“然后到我书房来。我们有很多事要谈。”
他顿了一下,用那根银头手杖轻轻敲了两下地板。
“欢迎来到真实的自己。”老人说完,转身走了。
莱昂站在走廊里,那道青灰色的晨光透过落地长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灰色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过枪的手。手是干净的,血溅在了地下室的墙上,他不需要去清理,萨尔会处理一切。但他的手感觉再也洗不干净了。
欢迎来到真实的自己。
什么是真实的自己?那个扑出去替黑帮教父挡子弹的人?那个在加密频道向维拉警督报告情报的人?那个在喷泉边听着艾莉西亚提问却不敢回答的人?还是那个在地下室里扣动扳机的人?
也许全都是。也许全都不是。
也许真实的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答案,而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在被他做出的选择重新定义的东西。而他刚才做出的选择,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他。
莱昂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了浴室。他把水龙头拧到最热,让蒸汽充满整个淋浴间。在水声的掩护下,他终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沉闷的叹息。
那声叹息没能穿透浴室的门,没能穿透橡木地板,没能穿透庄园的灰色石墙。
但艾莉西亚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两道门,似乎听到了。她闭上眼睛,握紧了手里的披肩。
而在走廊更深处,德拉诺的房间里,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封正在编辑的加密邮件。
收件人是一串没有名字的代码。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睡鸦已动手。进入最终阶段。按计划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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