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凯恩的手指按在文件夹封面上,没有翻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莱昂,像是在观察一件刚被送上拍卖台的艺术品——估量它的真伪,揣度它的价值,预判它会在哪个价格点上被人放弃。
“费拉里,”马库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间四壁都是精装书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目前住在科罗纳州首府东区的一家安全屋里,由州警方的证人保护小组看管。两天后,他将被转移到维斯特尼亚最高法院的指定地点,为莫雷蒂案出庭作证。”
莱昂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们不能让他开口。”马库斯说这话的语气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区别,“但也不能用常规手段。费拉里一死,所有怀疑都会指向我们——准确地说,指向我。莫雷蒂案已经从一场法律诉讼演变成了全国性的政治事件,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媒体放大十倍。我需要的是一个意外。一场纯粹的、没有破绽的意外。”
“比如?”
“这就是你的任务。”马库斯将文件夹推过桌面,“里面有费拉里的全部资料——他的作息规律、安保配置、安全屋的结构图,还有他最亲近的人。看完之后告诉我你的方案。”
莱昂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即翻开。他的手指触摸到纸质封面的纹理,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加密手机在他口袋里安静了——维拉的紧急信号发出后五分钟没有收到回复,对方应该已经切断了呼叫。但那个没有接通的电话意味着什么,他暂时无法判断。可能是维拉得知了什么新情报需要紧急传达,也可能是警方那边出了变故——自从他在凯恩家族的核心层站稳脚跟之后,指挥中心对这条情报线越来越依赖,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触发他们的焦虑。
但不管怎样,他现在必须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这件事上。
“还有一件事,”马库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昨晚艾莉西亚跟你聊了什么?”
莱昂抬起头,与马库斯的对视保持了恰到好处的时长——太短显得心虚,太长显得刻意。他选了一个中间的尺度:对视两秒,然后微微垂下眼睑,做出一个“被长辈问及私事时的局促”表情。
“她问我肩膀上的旧伤还疼不疼。”
“还有呢?”
“她说她最近心情不好。我问她原因,她没回答。”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草坪上的薄雾正在消散,阳光开始透过落地窗照进书房,在胡桃木书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我女儿是个聪明人,”马库斯缓缓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莱昂交底,“聪明到让我有时候希望她笨一点。你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吗?她在读法律——宪法,选举法,司法程序。一个黑帮教父的女儿,对着一堆法学教材做了整整两个月的笔记。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莱昂没有说话,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艾莉西亚软榻上那几本封面磨损的书。当时灯光太暗,他没有看清书名。现在他知道了。
“她在想办法离开我。”马库斯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有某种深沉的、类似于悲伤的东西——如果那东西能被称为悲伤的话。“她以为我察觉不到。她从小就这样,越是想隐藏什么,就越会用另一种行为来掩盖。读法律是为了什么?为了找到一个合法的途径,摆脱凯恩这个姓氏。”
“也许只是好奇。”莱昂说。
“也许。”马库斯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冷静,“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住一件事,里奥——在这个家里,你可以跟艾莉西亚说话,可以保护她的安全,甚至可以成为她的朋友。但你永远不要替她做决定。她的决定,只有我能做。”
莱昂点了点头。
“去吧。”马库斯挥了挥手,“中午之前给我方案。”
莱昂站起来,拿着文件夹走出书房。走廊里的光线比书房更明亮——这座宅邸东侧全是落地长窗,晨光铺满了整条走廊,将他走路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他穿过光线,经过那些家族老照片,经过关闭的房门,经过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径直走向了庄园西翼的安保室。
安保室是他在庄园里的“办公室”——一间十二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加密电脑和一个可以监控庄园周边摄像头的显示屏。他把门关上,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加密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安全线路已就绪,随时回电。V。”
莱昂输入一串密码,解锁了手机里的加密通话程序。程序启动的界面是一张空白的灰色图片——这是维拉设计的伪装,即使有人拿到手机,也看不出这个程序的真实用途。他在程序中输入了一串指令,然后戴上耳机,等待连接。
忙音响了三声,对面接通了。
“你迟到了。”维拉警督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长期抽烟造成的喉音。
“我在马库斯的书房。”莱昂压低声音,“什么事?”
“两件事。第一,收网行动的时间表已经初步确定——最高法院宣判资格案之后二十四小时内,我们将对凯恩家族所有已知据点同时发起突袭。具体时间取决于法官们什么时候公布裁决,但按照目前庭审进度看,最多不会超过一周。”
一周。莱昂在心里重复了这个词。他在凯恩家族潜伏了七年,而这一切将在一周之内结束。这个想法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撕裂感——一半是解脱,一半是某种说不清的不舍。
“第二件事,”维拉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低沉,“费拉里。”
莱昂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费拉里?”
“因为我们也在监控他,”维拉说,“科罗纳州警方的证人保护行动是我们协调的。我们知道马库斯一定会派人去处理费拉里,所以我们在安全屋周围布置了便衣。一旦凯恩家族的人动手,我们会直接抓捕,然后利用抓捕来撬开马库斯操控证人干扰司法的证据链。”
莱昂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马库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耳机那头安静了。
维拉大概花了足足五秒钟才消化了这个信息。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变得更重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你?”
“我。他要我设计一场意外。”
“天助我也。”维拉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你接下任务,然后向我们报告行动细节,我们在现场设伏。抓现行,拿到马库斯的直接指令——这就是铁证。七年了,莱昂,这就是我们等了七年的机会。”
莱昂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警告。他想起艾莉西亚昨晚说的话——你以为这样你就不算恶魔了吗?
“维拉,”他慢慢开口,“如果我配合你们抓捕费拉里,就意味着我要出卖马库斯对我的直接信任。他会立刻知道我才是内鬼。我的身份会暴露,七年的卧底就这么结束。”
“那不正是你该做的吗?”维拉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莱昂从未听过的急切,“你的任务就是搜集证据、在关键时刻收网。这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莱昂,你是警察,你不是凯恩家族的人。”
你是警察。
你不是凯恩家族的人。
莱昂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维拉说得对。七年卧底,所有忍耐、伪装、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出卖,全都是为了最后的收网。他没有理由犹豫。
但当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文件夹上时,他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却是艾莉西亚站在窗帘旁边,背对着灯光说出的那句话——费拉里有一个八岁的女儿。
“我有一个条件。”莱昂说。
“什么条件?”
“保护费拉里的人身安全,无论发生什么,确保他和他的家人不被卷进来。如果行动出现意外,优先撤离他。”
“这点你放心,我们会调动最精锐的——”
“还有一件事,”莱昂打断了他,“我需要知道一件事情。指挥中心有没有内鬼?”
耳机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莱昂以为信号断了。他甚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通话仍在进行。
“你为什么问这个?”维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担心什么人会听到。
“因为马库斯·凯恩对警方行动的了解程度,超出了正常渠道可以获取的范围。他知道证人保护小组的轮班表,知道安全屋的位置变更程序,甚至知道便衣的数量。这不可能只是运气。”
“这件事我来查,”维拉说,语气谨慎,“你不要插手,也不要在任何场合再提起这个问题。把注意力集中在费拉里的任务上。我需要你在今天傍晚之前把行动方案报告给我。”
“明白。”
莱昂挂断电话,将通话记录从手机中彻底删除。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份文件夹看了很久。封面上那张便签上,“费拉里行动方案”几个字是马库斯的亲笔。老人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冷硬、精准、没有丝毫多余的笔画。
他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卢卡·费拉里的全身照片,拍摄时间大约在半年前。照片里的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正在对着镜头微笑。那是普通人特有的笑容——不是社交场合里训练出来的假笑,而是面对家人或者朋友时才会露出的、带着某种自然而松弛的愉悦。
照片下面是他的基本信息:年龄五十一岁,会计师,离异,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叫索菲亚。女儿跟母亲住在北部沿海城市,每个月见两次面。费拉里的前妻是一名中学教师,两人离婚后关系平和,偶尔还会一起带孩子去公园。
第二页是安全屋的结构图。那是一栋位于首府东区普通居民区里的两层小楼,外观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结构图标注了三个出入口、四个窗户、以及周围建筑的相对位置。安保配置包括两名白天轮值的州警和两名夜间轮值的州警,另有一辆没有标识的巡逻车在街区间歇性巡逻。
第三页是费拉里的作息规律。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在厨房吃早餐,八点到十点在客厅与律师团队进行视频会议,十点到十二点审阅案件材料,十二点半吃午饭,下午两点到四点在安全屋后院的封闭式露台上散步,晚上八点与女儿视频通话,十一点熄灯。
莱昂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将这些信息全部记在脑海里。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深棕色卷发,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手里举着一只毛绒兔子,对着镜头做鬼脸。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细而工整,不是马库斯的字。
“索菲亚·费拉里,八岁。每周三下午四点在圣玛格丽特小学上钢琴课。她母亲的住址见背面。”
莱昂翻到照片背面。那里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同样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北部沿海城市,距离首府大约四个小时的车程。
他盯着那个地址,盯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这份资料不是马库斯一个人准备的。最后一页,是艾莉西亚加进去的。她用了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在父亲让人整理的档案中悄悄夹进了这一页。她不是在告诉他费拉里的女儿有多可爱——她是在告诉他,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个“意外”,那个小女孩将是最薄弱的环节。
同时,她也是在警告他——如果你对费拉里下手,这个孩子就会失去父亲。
而那个写着他父亲住址的便签,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你知道了这些,你还会下手吗?
莱昂合上文件夹,将它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安保室的窗前。窗外是庄园的后花园,修剪整齐的黄杨木围成几何形状的花坛,远处围墙边的几棵老橡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花园,把一切都照得清晰明亮,像一幅构图精良的油画。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风景上。他在看围墙外侧的那条街道——一条普通的郊区道路,偶尔有车经过。此刻,一辆深蓝色的轿车正停在街道对面。
轿车里面坐着两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
但莱昂认得那辆车的型号。那是地区警局便衣组最常用的配车。
维拉在派人监视庄园。或者说,监视他。
莱昂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拉上了窗帘,走回桌前坐下,开始在心里构思那份将同时呈递给两个主人的“行动方案”。
一个方案要交给马库斯,必须足够逼真,让老人相信他真的在策划一场完美的意外。
另一个方案要传给维拉,必须足够详细,让警方能够在现场布下天罗地网。
而在这两套方案之间,他需要为自己留出一条缝隙——一条窄到只能容他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艾莉西亚昨天晚上问他:你以为这样你就不算恶魔了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当他开始计算那条缝隙的宽度时,他发现答案已经不重要了。真正的问题是——在恶魔和警察之间,在凯恩家族的里奥和警局的莱昂之间,他已经说不清楚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
而他口袋里那部手机,既连着维拉的加密线路,也存着马库斯的直拨号码。
两个号码,两部电话,两个世界,一个人。
安保室墙上的钟指向上午九点。距离他必须交出方案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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