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的那个雨夜,莱昂·哈特还不叫里奥·桑德斯。
那时候他穿着一件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旧皮夹克,左手无名指的关节上有三处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那是三天前在地下拳场留下的。他的头发比现在长,胡茬凌乱,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训练出来的凶狠——那种凶狠是他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两个月才掌握的。维拉警督说,要混进凯恩家族的外围,你首先得看起来像那种人。
什么叫“那种人”?
就是那种走投无路、没有牵挂、愿意为了几千块钱替人卖命的人。就是那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太久、已经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温度的人。就是那种——莱昂后来花了七年时间才真正理解——已经不再相信自己还有另一种活法的人。
他的切入点是一家名叫“铁砧”的地下酒吧。
酒吧位于维斯特尼亚首府东区的工业码头附近,属于凯恩家族外围成员维克多·萨尔的活动范围。萨尔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据说早年当过雇佣兵,后来在一次行动中瘸了左腿,退下来之后就开始替凯恩家族管理码头区的走私生意。他不信任任何人,但他需要人手——码头区的敌对帮派“赤潮”正在不断蚕食他们的地盘,萨尔手下的几个打手在上个月的冲突中伤的伤、散的散,正是缺人的时候。
莱昂在那个酒吧里泡了整整三周,每晚都喝最便宜的威士忌,从不多说话,但每次酒吧里有人闹事,他总是第一个站起来动手。他不打赢,但他够狠。第三周的一个晚上,赤潮派了六个人来砸场子,莱昂一个人抄起吧台旁边的铁质高脚凳,砸翻了其中两个,剩下的四个人愣是被他的气势逼退了。
萨尔在角落里看完这一幕,让人把莱昂叫了过去。
“你叫什么?”萨尔问。
“里奥。”莱昂报出了那个他已经背过无数遍的名字。里奥·桑德斯,出生在南部小镇,父母双亡,在街头混大,没有案底——因为干过的那些事都没被抓住过。维拉的团队为他准备了一份滴水不漏的背景资料,甚至包括南部小镇的一所已经废弃的学校档案里,确实有一份里奥·桑德斯的入学记录。
萨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明天到码头来。”
那是莱昂第一次踏入凯恩家族的地盘,尽管只是最外围的一层壳。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在萨尔手下做事——送货、看场子、偶尔跟着去谈判,谈判的场合他只需要站在那里,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就够了。萨尔对他很满意,甚至开始教他一些“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记住的不准记住。莱昂一一照做,同时也在一一记录——每一笔走私的货物、每一条运输路线、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和外号。这些情报每周一次通过加密渠道传回地区警局,他收到的回复总是同样的一句话:“继续潜伏。”
第四个月,机会来了。
萨尔带着他去参加一场凯恩家族外围成员的聚会,地点在东区一座废弃的纺织厂里。那天晚上来了很多人,各种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廉价香水的气味。莱昂被安排在角落里,负责看管一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木箱。他并不清楚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不打算去探究——萨尔的规矩他一直遵守得很好。
但命运并没有给他遵守规矩的机会。
枪声在午夜时分响起。
后来莱昂才知道,那是赤潮的一次精心策划的突袭。他们买通了萨尔的内部人员,在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第一波子弹打碎了厂房顶部的玻璃,碎渣像雨点一样落在所有人头上。尖叫声、咒骂声和枪声混成一片,人群四散奔逃。莱昂本能地蹲下身,借着木箱的掩护观察四周。他看见萨尔正拖着那条瘸腿往门口移动,看见几个外围成员已经倒在血泊中,看见赤潮的人正在从侧门涌入。
然后他看见了马库斯·凯恩。
那时候莱昂还不认识马库斯,只知道萨尔背后有一个更大的老板。但当他看见那个银发老人在混乱中从一辆黑色轿车上走下来,在周围密集的枪火中面不改色地大步走进厂房时,他立刻就明白了——那就是马库斯·凯恩本人。
没有人预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这只是一场外围成员的聚会,按理说马库斯根本不可能亲自到场。但事后莱昂才知道,那天马库斯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是因为他在赴另一个约会的途中恰好路过,听说出事了就临时决定来看一眼。
这个老人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决定。
枪声还在继续。莱昂看到马库斯身边只有两个贴身保镖,而赤潮的枪手正在快速逼近。萨尔的腿拖累了他的速度,他已经来不及赶到马库斯身边形成保护线。
莱昂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他朝马库斯冲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厂房的二层平台上有一个端着枪的身影——那个人瞄准的方向正是马库斯。莱昂没有多想,他加速、跃起、将马库斯扑倒在地,那颗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肩膀射入了旁边的水泥柱里。碎屑溅了他一脸。
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
第一声来自马库斯的保镖,他将平台上的枪手击毙。第二声来自赤潮的后方——警笛声在远处响起,袭击者开始撤退。整个交火从开始到结束不过持续了七分钟,但地上的血迹和弹壳足以说明这七分钟有多漫长。
莱昂从马库斯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肩膀火辣辣的——那是子弹擦伤的痕迹。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你叫什么名字?”
莱昂转过头,看见马库斯·凯恩已经站了起来,正在低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惊魂未定——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打量。仿佛莱昂不是什么救命恩人,而是一件他正在估价的商品。
“里奥。”他回答,声音因为肾上腺素的影响而有些发抖。
“姓什么?”
“桑德斯。”
马库斯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记住。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就离开了厂房。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
莱昂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破碎的玻璃窗和外面的夜空,感到一种奇异的虚脱感。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在保护一个罪犯,一个全维斯特尼亚最危险的黑帮教父。但他的手没有犹豫,他的身体没有犹豫。那是出于任务的本能,还是出于别的什么?
他不敢往深里想。
三天后,萨尔亲自到医院来看他。
“你小子走运了,”萨尔的表情复杂,羡慕中又带着几分警惕,“老人要见你。”
莱昂被带到了凯恩家族真正的核心区域——一座位于首府北郊的庄园。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座建筑:三层楼的灰色石头宅邸,围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花园里的喷泉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和他过去几个月混迹的地下酒吧、废弃工厂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马库斯·凯恩在书房里等他。
书房很大,四壁都是落地书架,摆满了精装书。一张厚重的胡桃木书桌放在窗前,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马库斯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深色的茶,那根银头手杖靠在椅子旁边。他示意莱昂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开口了。
“你的反应很快。”
“运气好。”莱昂回答,按照维拉教他的那样,不多说话。
“运气是弱者的借口,”马库斯说,语气平淡,“我看过你的资料。南部过来的,在街头混大,没有亲人,没有牵挂。”
“是。”
“你扑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莱昂沉默了几秒。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如果说“想保护您”,太假了;如果说“什么都没想”,又显得不够真诚。他必须给出一个既真实又不暴露身份的答案。
“我那时候没想,”他说,“但后来我想,如果那种情况下我不扑上去,我以后就没法再混了。”
马库斯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笑容,不是被取悦的笑,而是一种“有点意思”的笑。
“诚实,”马库斯放下茶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很少在年轻人身上看到这个。萨尔说你话不多,但下手够狠。我需要一个人——不只是外围打杂,而是在我身边。做我的眼睛和耳朵,有时候,也做我的手。”
“条件是什么?”
“条件?”马库斯挑了挑眉,“大多数人到这一步只会说谢谢。”
“大多数人不会活到你面前。”
“有意思。”马库斯又说了一次。他靠在椅背上,认真看了莱昂一眼,“条件是忠诚。绝对的、不打折扣的忠诚。背叛我的人只有一种结局,我想不需要我详细说明。但如果你能做到,你会得到你想象不到的一切。”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跟着你。”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知道它们将彻底改变自己的一生。他以为自己可以控制那个改变的方向,以为自己只是走进了一场戏的更深的布景里。但七年之后,当他站在最高法院的台阶上,当他看着马库斯·凯恩那双灰色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他才隐约意识到——
从他说出那四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莱昂·哈特了。
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莱昂从回忆中惊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庄园三楼的医疗室门口。那是他在庭审结束后不由自主走来的地方——艾莉西亚的房间。此刻夜色已深,走廊里的灯光昏暗而柔和,敲门声却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
艾莉西亚·凯恩站在门口,一袭墨绿色的长裙,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东西——是怜悯,是疏离,又似乎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进来吧,”她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会来。”
莱昂迈进了那扇门,但他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的暗处,一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的背影。
那双眼睛的主人掏出手机,发出了一条信息。
接收人是马库斯·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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