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的房间在庄园三楼最深处,走廊尽头拐两个弯才能找到。莱昂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五年前刚被调入核心安保团队不久,马库斯让他“熟悉庄园的每一寸土地”。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走遍了这座灰色石头宅邸的每一个角落,唯独走到这扇门前时,犹豫了。
那时候门是关着的。现在也是。但那时候是白天,现在是深夜。
“我知道你会来。”艾莉西亚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身走向窗边的软榻。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软榻上散落着几本书,封面磨损,看得出被翻阅过很多次。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她墨绿色长裙的边缘染成了琥珀色。
莱昂走进去,没有关门。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在任何封闭空间里,永远保持至少一个出口畅通。但艾莉西亚偏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不重但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把门关上。”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照做了。
“坐。”艾莉西亚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莱昂坐下,这才真正看清了她的脸。艾莉西亚·凯恩今年二十九岁,比莱昂小三岁。她的五官继承了母亲那一脉的精致——莱昂曾在书房里见过她母亲的照片,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人,在艾莉西亚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但她眼睛里那种疏离和警觉,毫无疑问来自马库斯。
“你的肩膀还疼吗?”艾莉西亚问。
莱昂一怔。那是七年前他替马库斯挡子弹留下的旧伤,子弹擦过肩胛骨外侧,伤口愈合后留下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疤痕。天气骤变的时候偶尔会隐隐作痛,但大多数时候他几乎忘了那道疤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
“那次你被送到医院,父亲让我去看了你。”艾莉西亚说,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投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他说,记住这个人,他是替我挡子弹的。我当时以为他在教我感恩。后来才明白,他是在教我看人——一个人在最危急的关头做出的选择,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老宅的暖气管道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这座建筑自己在呼吸。
“你那时候为什么扑上去?”艾莉西亚转过头来,看着他。
这个问题,马库斯问过他。维拉也问过他。他自己问过自己无数遍。每一次答案都不完全一样,但他说出口的永远是同一个版本。
“如果我不扑上去,我没法在家族里混下去。”
“这是说给我父亲听的答案。”艾莉西亚轻轻摇了摇头,“我想听真的。”
莱昂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审问者,她的姿态松弛,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软榻上一本书的书页。但她的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花了七年时间织成的那层保护茧。
“因为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那才是最可怕的。一个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决定的东西不是理智,不是逻辑,不是任何可以事后解释的东西。而是你骨子里早就被训练好的一种本能。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颗子弹真的打中了我,如果我就那样死了,我连自己到底是出于正义还是出于私心都没机会弄清楚。”
他说完这段话,自己都有些吃惊。这是他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说这么多——不,这不是“这么多”的问题,这是他说过的最接近真实想法的话。维拉警督如果听到这段话,大概会当场把他调离任务。
艾莉西亚看着他,眼神里的疏离似乎淡了一点,又似乎没有。
“所以你自己也搞不清楚。”
“搞不清楚。”
“那你比我强,”她说,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连搞不清楚的机会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向窗边。窗外是庄园的花园,喷泉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远处可以隐约看到围墙外城市的轮廓线——那是一片灯火通明的世界,和这座沉默的宅邸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那么信任你吗?”艾莉西亚背对着他问。
“因为我救过他的命。”
“那不是全部。”她转过身,倚在窗框上,逆着灯光看不清表情,“他信任你,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向他提过任何要求。五年核心团队,七年外围加核心,你没有要过更多的钱,没有要过更高的位置,没有要过女人,没有要过任何东西。在他眼里,一个什么都不主动要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彻底忠诚,要么是在要更大的东西。”
莱昂的心跳平稳,表情平稳,呼吸平稳。这是他花了七年训练出来的东西——在任何压力下维持生理指标不出现可察觉的波动。维拉曾经请过一位退休的情报官员专门训练他这项技能,据说对方当年在冷战时期负责过双重间谍的测谎工作。
“你觉得我是哪一种?”他问。
“我不知道,”艾莉西亚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从窗边走了回来,在莱昂对面的沙发上重新坐下。这一次她坐得比刚才更近,膝盖几乎碰到了他的膝盖。她的目光直视着他,那里面有某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疏离,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绝。
“莫雷蒂案的证人,那个叫卢卡·费拉里的会计师,你认识吗?”
莱昂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快得几乎不可察觉。但他知道,面对一个马库斯·凯恩的女儿,任何破绽都是致命的。
“听说过。”他谨慎地回答。卢卡·费拉里——那是卡洛·莫雷蒂手中最重要的证人,一个曾经为阿斯塔总统的竞选团队处理过资金往来的会计。他掌握了能证明那笔“违宪交易”存在的关键账目,如果没有他,莫雷蒂的案子就只剩下一些旁证和推断。马库斯显然不希望这个人在法庭上开口。
“我父亲今天在书房见你,是不是要你处理这件事?”艾莉西亚直截了当地问。
莱昂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不要。”艾莉西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才挤出来的,“不要替他做这件事。”
莱昂定定地看着她。在这座庄园里生活了五年,他见过艾莉西亚无数次——在家族聚会上,在马库斯的生日晚宴上,在花园里独自散步的时候。她总是一种疏离而优雅的存在,从不参与任何“生意”的讨论,从不主动与家族核心成员交谈,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安静得近乎透明。
这是她第一次插手家族的事。
“为什么?”莱昂问。
“因为费拉里有一个八岁的女儿。”艾莉西亚说,“他如果出事了,那个孩子就没有父亲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是马库斯·凯恩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没资格说这些。你说得对,我没资格。但你也别骗自己,里奥。你以为你只是在执行命令,你以为只要你自己不扣扳机,那人的死就跟你没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
“你以为这样你就不算恶魔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没有重量的刀,在莱昂心里划开了一个他花七年时间都没修补好的口子。他盯着艾莉西亚,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那不只是她的话在起作用——还有更早的东西,更早的口子。今天白天在最高法院广场上收到的“收网倒计时启动”,昨晚维拉在加密频道里反常的沉默,这些年来他为凯恩家族做过的一件又一件游走在边缘的事情——所有这一切在这一刻被艾莉西亚的一句话连接成了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图案。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莱昂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怕我告诉你父亲?”
“你不会。”艾莉西亚说。她顿了顿,又说:“如果你会,你今晚根本不会来我的房间。”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莱昂下意识地侧头看向窗户——花园的铁门正在缓缓打开,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车道。那是马库斯的车。他从市区回来了。
两个人都听到了。艾莉西亚站起来,走回窗边,伸手拉上了窗帘。厚重的天鹅绒布料隔绝了外面的光线,房间变得更暗了些,只剩下那盏落地灯的光。
“你该走了。”她说。
莱昂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艾莉西亚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费拉里的事,你再想想。”
莱昂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管家已经在定时关掉了部分壁灯。他的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脚步声被走廊两侧的挂毯和厚重的木质装饰吸收了大半,听起来闷闷的,像心跳。他经过楼梯口,经过墙上那些家族老照片,经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然后他停了。
在二楼的拐角处,马库斯·凯恩正站在那里。
老人还没有换衣服,深蓝色大衣上沾着户外的冷气,银头手杖拄在身前,双手交叠在杖柄上。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莱昂想起法庭门口的那些石柱——沉默、坚固、无法撼动。
“里奥。”马库斯叫了他一声,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马库斯先生。”莱昂微微颔首。
“我让你今晚到书房来,你忘了?”
“正准备去。”莱昂的表情平静如常。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格外漫长——比在法庭门口的那一眼更长,比任何一次试探都更长。然后老人笑了,那种没有温度的笑容,和五年前他第一次踏入书房时一模一样。
“不必了,今天太晚了。”马库斯转过身,手杖在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明天早上八点,直接来书房找我。费拉里的事情,到时候细说。”
“明白。”
马库斯继续向前走,走到莱昂身侧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哦,对了,”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艾莉西亚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如果跟她聊天,别让她太晚睡。她身体底子弱。”
莱昂感到自己的脊椎骨从上到下凉了一截。
马库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是七年前被子弹擦伤的那个位置——然后拄着手杖,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莱昂站在那里,直到手杖的声响彻底消失。他转过头,看向走廊另一端通往三楼的楼梯。楼梯空荡荡的,壁灯已经熄灭,但阶梯尽头似乎有极微弱的光从艾莉西亚房间的门缝里透出来。
那个女人说得对——马库斯·凯恩信任他,不是因为他在七年前扑出去挡了那颗子弹。而是因为他从未索取过任何东西。而这种不索取的姿态,本身就在向老人发出一个信号——
这个人还有更大的图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莱昂出现在书房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已经开了。马库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窗外晨光熹微,草坪上薄雾未散,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光晕里。
“进来,”马库斯说,没有抬头,“把门关上。”
莱昂走进去,在书桌前站定。他的目光扫过老人面前的那份文件夹,注意到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费拉里行动方案。”
“坐。”马库斯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神情依然是那种熟悉的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深入骨髓的审视,像是要把莱昂整个人从里到外翻开来检查一遍。
莱昂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松弛地交扣在膝盖上。他的心跳是平稳的,呼吸是平稳的,表情是平稳的。
但在他西裤口袋里,那部加密手机刚刚震动了三次。
那是来自维拉警督的最高优先级别信号。
信号的含义只有一个——紧急通话,立刻回电。而他此刻正坐在维斯特尼亚最危险的人对面,无法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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