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日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更快。
维斯特尼亚最高法院原定用三天时间完成双方辩论,但审判长克莱门特·鲁索在第二天下午就宣布辩论终结,将宣判时间定在了第三天上午十点。这个异常高效的决定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记者们连夜赶稿,电视台紧急调整节目单,总统阿斯塔的竞选团队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条措辞克制的声明,请求支持者“保持冷静,尊重司法”。
而马库斯·凯恩只是笑了笑。
那是宣判日早晨七点,莱昂端着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站在书房门口,看见老人正在落地窗前整理领带。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稳定,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四。但莱昂注意到,他戴的领带是暗红色的——七年来,他只见过马库斯戴过两次这个颜色。一次是五年前与赤潮帮派达成停火协议的那天,一次是两年前凯恩家族成功收购首府最大的物流公司、将整个东区码头走私网络合法化的那天。
暗红色,是马库斯的胜利色。
“你不问我为什么提前宣判?”马库斯转过身,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
“您自有安排。”莱昂说。
“鲁索审判长昨天晚上主动联系了我。”马库斯拿起银头手杖,朝书房门口走来,“他希望在宣判之前确认一件事——阿斯塔败诉之后,凯恩家族不会对最高法院的法官们采取任何形式的报复。”
“他的条件?”
“没有条件。他只是想听到我亲口承诺。”马库斯在莱昂身边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坐在这个国家最高司法宝座上,在做出判决的前夜,需要先给一个黑帮教父打电话请求人身安全保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里奥?”
莱昂没有回答。
“意味着我们赢了。”马库斯走出书房,手杖在橡木地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不是因为法律站在我们这边,不是因为正义站在我们这边,而是因为他们害怕了。害怕比尊重更持久。尊重是给活人的,害怕是给死人的——而死人不需要做决定。”
两人穿过走廊,走出庄园大门。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萨尔坐在驾驶座上,德拉诺坐在后排。莱昂为马库斯拉开车门,然后绕到另一侧上车。车子驶出庄园铁门,朝市中心的方向开去。街道两侧的行道树正在抽新芽,晨光透过枝杈洒下来,在车内投下不断移动的碎影。
“费拉里的任务取消了。”马库斯忽然说道。
莱昂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但他的表情依然平稳。他转过头,看向马库斯。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鲁索昨晚告诉我,今天的判决将是九比零——全部九位大法官一致认定,各州无权依据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第三款剥夺联邦公职候选人的资格。费拉里的证词原本是用来在判决不利时作为后手,现在判决已经稳了,杀他反而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莱昂沉默了两秒。他脑海里飞速运转——维拉那边还不知道这个变化,联邦调查局的瓦伦特也不知道。盘山公路上的整套方案、所有埋伏和截停计划,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废纸。但同时,这也意味着费拉里安全了。那个八岁的女孩不用失去父亲了。
“案子结束后,费拉里会怎样?”莱昂问。
“没什么怎样。”德拉诺替马库斯回答了。他坐在后排另一侧,手指正在滑动一部平板电脑的屏幕,头也没抬,“他不过是一颗棋子。胜负已定,棋子就失去了价值。让他活着,反而能彰显我们的……怎么说来着?哦,宽宏大量。”
马库斯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莱昂望向窗外。街道上的人流正在变密——最高法院门前的广场已经挤满了记者和围观群众,警方拉起了隔离带,将人群阻挡在台阶下方。几辆电视转播车停在广场外侧,车顶的卫星天线高高竖起,像一群银色的巨鸟。他看见有人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州权不容侵犯”和“捍卫宪法”,也看见另一边有人举着支持阿斯塔的旗帜。两个阵营被警察隔在广场两侧,彼此呼喊着针锋相对的口号。
车子绕过广场,从法院后方的专用通道驶入地下停车场。这是马库斯特有的待遇——最高法院的地下停车位只对法官、高级政府官员和少数“经过特别审批的人员”开放。莱昂不知道马库斯是怎么拿到这张通行证的,但他已经不觉得意外了。在过去七年里,他见过马库斯穿越太多本该密不透风的壁垒,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什么墙是真正没有门的。
他们从地下电梯直接升到法院二层的贵宾旁听席。那是一个用防弹玻璃隔开的小型包厢,里面只有六个座位,可以俯瞰整个法庭。马库斯走到最前排坐下,德拉诺和萨尔分坐两侧,莱昂则按照惯例站在包厢后方的角落位置,背靠墙壁,视线覆盖整个法庭。
法庭里比三天前更加庄严,或者说更加压抑。旁听席上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压着——记者们握笔的手指紧绷,政客们交头接耳的频率明显减少,就连那些永远坐在后排的神秘黑衣男女,此刻也都保持了非同寻常的静默。
上午十点整,审判长鲁索敲响了法槌。
“全体起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三位大法官依次入席,他们的法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厚重。鲁索走到正中间的席位坐下,然后才示意众人重新落座。他的面容比三天前更加苍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瘦了一圈。
但他的手很稳。他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判决书时,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莫雷蒂诉总统资格案,本院审理终结。”鲁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涩平板,但在此刻,这种近乎冷漠的语调反而为他的话增加了几分不可抗拒的权威感,“本院认为,此案涉及的根本问题是——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第三款关于联邦公职资格的规定,是否可以由各州自行执行。”
法庭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莱昂看见原告席上的卡洛·莫雷蒂面色苍白,双手紧握在桌面上。他的律师杰森·默里则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直视着审判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本院的结论是——”鲁索停顿了一秒,“不可。”
旁听席上瞬间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发出低沉的欢呼声,有人发出愤怒的抗议。鲁索再次敲响法槌,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在大厅里回荡。
“本院以九比零裁定:各州无权依据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第三款剥夺联邦公职、尤其是总统职位候选人的联邦选举资格。相关权力专属国会。科罗纳州最高法院的原判决因此被推翻。萨维里奥·阿斯塔总统有权参加科罗纳州及全国各州的初选。”
又是一片喧哗。电视台的记者们已经开始对着镜头低声播报,闪光灯噼噼啪啪地亮起。莱昂看见莫雷蒂缓缓低下了头,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柱。杰森·默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个动作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对战友的无声致敬。
马库斯·凯恩没有鼓掌。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手杖柄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莱昂看到了他嘴角那道极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比笑容更深刻的满足。那是一个棋手在棋盘上完成了四十步布局之后,看着对手终于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时的表情。
鲁索继续宣读判决书的余下部分。他说了很多——关于联邦权力与州权的边界,关于宪法修正案的历史渊源,关于司法克制主义的必要性。但莱昂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在看德拉诺。
菲利克斯·德拉诺从判决宣布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给什么人发信息。每隔几秒钟,他就会抬头看一眼法庭里的情况,然后又低下头发送新的消息。他的表情始终是冷静的、职业的,但莱昂注意到一个细节——德拉诺右手的食指在不断敲击手机壳的边缘。那是一种不自觉的节奏,像是一个人在按下看不见的钢琴键。
莱昂认识那个节奏。维拉警督曾经教过他,当一个人无意识地重复某种节律性动作时,往往意味着他正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德拉诺在压抑什么?
判决在十点二十分结束。三位大法官起身退席,法袍在身后拖出沉重的阴影。旁听席上的人群开始散去,记者们冲向法院门外的直播点,政客们一边走一边在电话里与幕僚紧急商议。卡洛·莫雷蒂站在原告席上久久没有动,杰森·默里在收拾文件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马库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走吧。”
他们没有从法院正门离开。按照马库斯一贯的习惯,他们从地下停车场的专用通道驶出,避开了广场上拥挤的人群和记者。但在车子驶上街道的那一刻,莱昂还是看到了广场上的景象——一边是总统阿斯塔的支持者在欢呼庆祝,另一边是州权派的抗议者在愤怒地举着标语。两群人之间只有一排单薄的铁马和十几个警察,但那种对峙的张力已经让空气变得像一块即将崩裂的玻璃。
萨尔开着车,沿着首府的河滨大道朝庄园方向驶去。车内出奇地安静。马库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回味什么。德拉诺终于放下了手机,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河景。
“宣判之后,阿斯塔的竞选资金管理委员会什么时候开始组建?”马库斯睁开眼睛,突然问道。
“下周。”德拉诺说。
“我们的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联邦调查局那边推荐的人选我也掌握了——一个叫艾德·莫里森的前检察官,没有明显的弱点。”德拉诺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我们总能找到办法。”
马库斯微微点了点头,又重新闭上了眼睛。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规律震动声。
莱昂望着车窗外。河对岸是首府的东区——那些破旧的码头仓库、拥挤的工人社区、以及隐藏在迷宫般街巷中的地下酒吧。七年前,他就是从那里开始的。那时候他还在萨尔的监控下搬运走私货物,每天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加密手机给维拉发情报。那时候一切都显得很清楚——他是警察,他们是罪犯。正义在这边,邪恶在那边。界线分明,像刀切的一样整齐。
但现在,界线在哪里?
在最高法院的判决书里吗?可那份判决是马库斯·凯恩一手促成的。在法律条文里吗?可法律条文本身就是被操纵的。在他自己的心里吗?可他连那颗子弹都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而挡。
车子拐入庄园的车道。铁门缓缓打开,喷泉依旧在阳光下折出细小的彩虹。马库斯下车后径直朝宅邸走去,萨尔把车开进了车库。德拉诺在穿过花园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莱昂只听到了只言片语——“确认”“资金到位”“下周”——然后德拉诺就快步走进了宅邸,消失在西翼走廊深处。
莱昂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花园里,站在正午的阳光下,看着那座灰色的石头宅邸。阳光照在墙面上,照亮了爬满常春藤的裂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维拉应该给他打过电话。昨天下午他通过街道对面那辆蓝色轿车里的便衣,用口头传话的方式将行动方案传递给了维拉。维拉回复说,盘山公路的埋伏已经布置完毕,等待他的最终确认信号。
但现在任务取消了。
他需要把这个消息传给维拉。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告诉维拉——行动已经不仅仅是行动了,联邦调查局在背后监视着一切,睡鸦计划已经泄露,而马库斯·凯恩对这一切的了解程度,可能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但他用什么传?那部旧手机已经被马库斯锁进了抽屉。新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而且定位功能是开着的。街道对面那辆蓝色轿车今天早上也没有出现——也许维拉把便衣撤走了,也许联邦调查局的人把他们调开了。
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岛。
“里奥。”
莱昂转过身。艾莉西亚站在花园小径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长裙,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了一圈金色的边。
“最高法院判了?”她问。
“判了。九比零。”
“阿斯塔胜诉?”
“胜诉。”
艾莉西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苦笑,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她走到喷泉旁边坐下,手指浸入水池里,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那个叫莫雷蒂的人,”她说,“他现在应该很难过吧。”
“也许吧。”
“他以为自己在做正义的事,”艾莉西亚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声音很轻,“他以为只要拿出足够的证据、找到对的法律条文,就可以改变什么。他不明白的是,在他走进法院之前,胜负就已经决定了。不是法律决定的,也不是法官决定的,而是像我父亲这样的人决定的。”
莱昂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喷泉,水声淙淙,将他们说话的声音包裹在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里。
“费拉里的事情怎么样了?”艾莉西亚问。她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水池里画着看不到的图案。
“取消了。”
艾莉西亚的手指停了一下。
“取消了?”
“你父亲说不需要了。判决已经稳了。”
她抬起头,看向莱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释然,是疑惑,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是你劝他的?”
“不是。是他自己的决定。”
艾莉西亚注视了他很久。喷泉的水珠溅起来,在阳光中形成细小的雾气,沾湿了她裙摆的边缘。
“你没有杀费拉里,”她轻声说,“至少这一件事上,你不用做恶梦了。”
莱昂没有回应。他知道她说的不完全对——不杀费拉里不是他争取来的,只是运气。如果不是鲁索审判长昨晚那个电话,如果不是九比零的判决提前落定,此刻他很可能已经在盘山公路上,而费拉里很可能已经沉入了河谷。他能逃过这一次,不等于他能逃过下一次。
艾莉西亚从水池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走到莱昂面前,距离比平时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木质香调——那是一种不甜的花香,像是某种只在夜间开放的花。
“我昨天听到了一些事。”艾莉西亚说,声音低到几乎被喷泉的水声淹没,“菲利克斯和我父亲在西翼书房说话,提到了一个词,好像是一个人名。叫‘瓦伦特’。”
莱昂感到自己的血液再次凝固了。
“你确定?”
“不确定。我隔着一道门,听得不真切。但他们在讨论一件事——好像跟联邦调查局有关,跟什么‘内部的人’有关。然后菲利克斯说了一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什么话?”
艾莉西亚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一刻她眼中的疏离和怜悯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直白的、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
“他说:‘忠诚是一种可被交易的商品。只要价格够高,任何人都能被买过来。’”
喷泉的水声忽然显得格外响。花园远处,一个园丁正在修剪黄杨木,剪刀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艾莉西亚垂下眼睑,转身朝宅邸走去。走出几步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里奥,”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有没有被人买过?”
然后她继续朝前走,消失在灰色石墙的阴影中。
莱昂坐在石凳上,喷泉的水雾飘落到他脸上,凉丝丝的。他盯着艾莉西亚消失在其中的那扇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那句话和德拉诺说出“睡鸦计划”时的表情重叠在一起,和瓦伦特递给他那张写着“极危资产”的档案纸时的眼神重叠在一起,和今早马库斯在镜子前系暗红色领带时嘴角那道难以察觉的弧度重叠在一起。
忠诚是一种可被交易的商品。
只要价格够高,任何人都能被买过来。
这句话是说给马库斯听的,还是说给德拉诺听的?还是——
还是说给他听的?
莱昂从石凳上站起来。他感到自己的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被喷泉的水雾浸得更凉了。他走向宅邸,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后门,走进走廊。光线从落地长窗照进来,依然在橡木地板上铺满明亮的方块。但他的脚步不再平稳——不是因为外在的慌乱,而是因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想法正在他脑海里成形。
他必须拿回那部旧手机。
哪怕只为了确认一件事——维拉警督是否知道联邦调查局在马库斯身边有内线。如果维拉不知道,意味着警方最高层也被渗透了。如果维拉知道,而且没有告诉他——
那么这七年来的每一次“继续潜伏”,每一次“再坚持一段时间”,每一次“你做得很好”,都可能不只是任务指令。
而是一道道将他固定在棋盘上的钉子。
莱昂穿过走廊,经过书房紧闭的门,经过那些家族老照片,走向西翼安保室。他的步伐已经重新恢复了平稳——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包括维拉。
包括联邦调查局。
包括那个在窗帘后面静静注视着他的、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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