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移民法庭位于韦瑟福德市中心一栋灰色花岗岩建筑的第三层。这栋楼和第四国家档案馆看起来像是同一个建筑师的作品——同样冰冷的石材,同样对称的窗户排列,同样在门楣上刻着一行关于正义的拉丁文铭文。福斯特在台阶下面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法律之下,人人平等。”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听证会定在上午十点。福斯特提前半小时到达,但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寒意——他认识其中一些人,又不认识他们。坐在第三排靠走道位置的是历史系的助教本杰明·克罗夫特,他膝盖上摊着一本学术期刊,看起来像是在利用等待的时间做阅读,但福斯特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几秒钟就会从纸页上抬起来,扫向法庭的入口。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是一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天在去奥克代尔镇路上跟踪他的蓝色轿车里的男人是同一个轮廓。还有几个穿着便衣但坐姿笔直的人,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像一排被放置在观众席上的雕塑。
德拉蒙德已经在律师席上就座。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比平时紧,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但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色阴影,说明他昨晚也没有睡好。福斯特在他身边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指触到皮革表面时能感觉到里面那几份复印件的存在。
“记住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德拉蒙德低声说,没有转头看他,“移民法官的问话方式会非常礼貌。但你每回答一句话,都可能在建立一份对你不利的记录。不要主动提供信息。不要解释。不要讲故事。”
“那我该怎么回答问题?”
“用最短的句子。只回答被问到的问题。不要试图说服他们你是一个好人——这不是关于好坏,这是关于资格。”
法庭前方的门打开了。所有人起立。移民法官从门后走出来,黑袍加身,面容严肃。他的名牌上写着“尊敬的劳伦斯·巴雷特法官”。巴雷特大概六十岁出头,头发稀疏,下巴很方,嘴角有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他的眼神在福斯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那个注视极其短暂,但福斯特从中捕捉到了一种他不太能定义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同情,而是某种职业性的审视,像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在打量一个新来的对手。
巴雷特法官宣布开庭。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措辞精确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件。他先概述了本案的基本情况——移民局对阿德里安·福斯特的永久居留身份提出了疑义,依据是《联邦移民与国籍法》第237条。然后他请移民局的代表律师发言。
政府方的律师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名叫伊莎贝尔·钱伯斯。她穿着藏蓝色的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致的髻,脸上的妆容精确到几乎不真实。她站起来时的姿态带着一种在法庭上磨练出来的自信——不是咄咄逼人的自信,而是那种知道自己在规则之内占据优势的从容。
钱伯斯律师的发言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没有提高过一次音量,没有使用过任何情绪化的措辞,但她的每一个词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她从福斯特的祖父母开始讲起——他们于1898年从旧大陆移民到纽卡斯尔联邦共和国,在入境时填写的入籍申请表格至今保存在移民局的档案中。问题是,那份表格上缺少一份关键的附件:由出生地政府出具的官方身份证明文件。根据当时的法律,缺少这份附件意味着入籍程序存在瑕疵。这个瑕疵虽然在后来几十年里从未被追究过,但从法律上讲,它从未被纠正。
然后她谈到了福斯特的父亲。他出生在纽卡斯尔境内,但如果他的父母——也就是福斯特的祖父母——未能完成合法入籍程序,那么他在法律上是否属于“出生即获得公民权”的范围就存在争议。这个争议同样适用于福斯特本人。他从两岁起就生活在这个国家,但他从未主动申请过公民身份的正式确认。他一直依赖的是他父母的永久居留身份,而那个身份的法律基础可能从一开始就不稳固。
最后,钱伯斯律师提到了一个让法庭空气骤然变冷的话题。
“此外,”她说,语调依然平稳,“移民局有理由相信,福斯特教授在过去几周里接触了某些被列为敏感材料的政府档案。我们并不是在此提出刑事指控——那不是本法庭的职责范围。但我们提请法庭注意,一个正在接受国家安全相关调查的个人,他的移民身份问题应该得到优先处理。这是为了保护联邦的利益。”
德拉蒙德在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猛地站了起来。“反对。移民局的最后陈述已经超出了《移民与国籍法》第237条的范围。这是在暗示我的当事人可能存在刑事问题,而移民局并未提出任何正式指控,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这种影射不应该被允许进入法庭记录。”
巴雷特法官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说:“反对成立。移民局律师的最后一段陈述将从记录中删除。但关于福斯特教授祖父母入籍文件瑕疵的论证,本庭予以采纳。”
福斯特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收紧。程序上的胜利是真实的——德拉蒙德成功地阻止了钱伯斯把档案问题引入听证会——但它也是一个信号。移民局已经准备好了一张更大的网,而档案问题只是那张网上最细的一根线。
接下来是福斯特的陈述时间。德拉蒙德为他准备了书面材料,但他必须亲自站在证人席上回答所有问题。他穿过法庭中央的通道,走上证人席,手按在法律书上宣誓。法庭书记员的打字机开始咔嗒咔嗒地响起来。
德拉蒙德的询问进行得很顺利。他引导福斯特详细说明了他的家庭背景——父亲是电气工程师,母亲是小学教师,两家均在纽卡斯尔生活了超过半个世纪。他让福斯特讲述了他的学术经历——从东岸大学的本科到博士,从助理教授到终身教授,出版的著作和发表的论文。他出示了福斯特的纳税记录、社区服务证明、同事的推荐信。每一份材料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人是一个好公民。他唯一的问题,是四十年前有人遗漏了一份表格附件。
然后钱伯斯律师站起来进行交叉询问。她走到证人席前面,双手轻轻放在栏杆上。
“福斯特教授,您是否承认,您的祖父母在入境纽卡斯尔时未能提供完整的入籍材料?”
“根据移民局的档案,确实缺少一份附件。但那是1898年。当时的入籍程序——”
“请只回答‘是’或‘否’。您是否承认档案存在瑕疵?”
福斯特沉默了一秒。“是。”
“您是否承认,您从未主动向移民局申请过公民身份的正式确认?”
“我从未想过有这个必要。我一直以为——”
“请只回答‘是’或‘否’。”
“是。”
“您是否承认,您在过去五周里多次进入第四国家档案馆的特殊藏品室,调阅了大量涉及国家安全历史的解密档案?”
德拉蒙德站起来。“反对。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巴雷特法官阁下刚才已经裁定——”
“我在问的是调阅行为本身,而非档案内容。”钱伯斯转向法官,“调阅敏感档案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事实。它与福斯特教授利用何种身份获取这些档案的权限有关。”
巴雷特法官思考了一会儿。“反对驳回。证人请回答问题。”
福斯特感到整个法庭的目光都在向他汇聚。旁听席上那些沉默的面孔——克罗夫特,戴帽子的男人,便衣的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像是聚光灯下的一个点。他深吸一口气。
“是。我调阅了解密后的历史档案。那是我的工作。”
钱伯斯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没有更多问题了。”
她回到座位。福斯特从证人席上走下来时,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微微发软。德拉蒙德的表现无可挑剔。钱伯斯的问题也都在规则之内。但整个过程像是在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里行走——每一步都是合法的,每一步都是合理的,但最终通向的地方只有一个出口。那个出口是一个结论:阿德里安·福斯特的移民身份存在法律瑕疵,而他现在正被调查。
巴雷特法官宣布休庭,下次听证会将在两周后举行。法槌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福斯特走出法庭时,走廊里站满了人。有些是下一场听证会的等待者,有些是法院的工作人员。但有一个人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的站姿和其他人不一样。他靠在走廊尽头的一根大理石柱子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
他站在那里。他没有走过来,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作。他就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人群,看着福斯特。
那个注视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灰西装直起身,转身朝走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但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上似乎捏着什么东西,然后他的手腕轻轻一抖。那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在丢弃一张用过的车票。
灰西装推开出口的门,消失在韦瑟福德市的灰色街道上。福斯特走到那根大理石柱子旁边,低头寻找。柱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张对折的纸条。他把它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是他已经熟悉的潦草斜体。
“你做了选择。她也做了选择。”
下面是一个时间。
“下午六点。老书店旁的小巷。”
福斯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走廊里的人群开始散去,下一场听证会的旁听者们陆续进入各个法庭。德拉蒙德在走廊另一边叫他,说需要讨论下次听证会的准备策略。福斯特点头回应,然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色的街道。他的手心里,那张纸条被汗水渐渐浸湿。他没有把它扔掉。
她。也做了选择。
那个代词的指向是清楚的,清楚到福斯特不愿意承认。但纸条上说的不仅仅是艾琳。还有另外一件事,一件灰西装写在纸条上却没有用文字表达的事情——他知道福斯特在跟踪自己的妻子。他知道福斯特发现了他和艾琳在小巷里的会面。而且他希望福斯特知道他知道。
这不是警告。这不是威胁。这是一种展示。像一个人把一张牌面朝上放在桌上,然后微笑——等你来决定要不要跟这一把。
下午五点半,韦瑟福德市的街灯亮了起来。福斯特离开了德拉蒙德的办公室,朝市中心的方向走去。距离灰西装指定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这条街道他已经走过无数次,但今晚,每一扇亮灯的窗户背后都像藏着一双眼睛。老书店的木质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旁边那条窄巷的入口藏在两栋建筑之间,像是建筑图纸上一道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线。
他站在巷子入口处。里面很黑,只有巷尾一盏壁灯亮着,发出暗淡的橘黄色光。空气里有潮湿的砖墙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他往里走了几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墙壁之间回荡。然后他停下脚步,让黑暗把他完全吞没。
六点过四分的时候,他听到脚步声。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从街道方向传来,越来越近。那个脚步的节奏他太熟悉了。十二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在书房里听到这个节奏穿过客厅,穿过厨房,停在他的书房门口。
艾琳走进小巷,围巾裹得很紧,头发藏在帽子里。她走到那扇没有招牌的木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她全程没有朝巷子深处看一眼。
两分钟后,另一个脚步声从街道方向传来。不是高跟鞋。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轻而稳。灰西装从巷口的阴影中走出,经过福斯特藏身的位置时离他只有几英尺远。他也推开了那扇木门,但没有关上。门在他身后敞开了一道缝,一缕橘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像一根伸进黑暗的手指。
福斯特在那道光的外缘站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他的手触到了木门的边缘——油漆已经剥落了,木头是潮湿的,上面有无数只手曾经推过它的痕迹。他把门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里面是一条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漏出的光把走廊切成明暗两截。福斯特能听到说话的声音——很低,很轻,但足够清晰。一个是艾琳的声音,她说了句什么,里面有“他”和“今晚”两个词。另一个是灰西装的声音,更低,更慢,回答中带着一句完整的话。那句话穿过走廊,穿过半开的门,穿过福斯特身体里每一个正在尖叫的细胞。
“等听证会结束,他就不再是你的问题了。”
福斯特没有听下去。他把手从门板上抽回来,转身走回巷子的阴影中。他走到巷尾那盏壁灯下,靠着墙,仰头看着头顶那块被灯光照亮的砖墙。他的呼吸是平稳的。他的手也没有抖。他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把灰西装那句话的含义一层一层地拆开。
“他就不再是你的问题了。”
不是“他就不再是问题了”。是“他就不再是你的问题了”。这句话有一层精致的含义——它预设了阿德里安·福斯特是艾琳的问题,而灰西装正在帮助她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交易。一种合作关系。
而艾琳——她没有反驳。在福斯特听到的那几秒钟里,她没有反驳。
巷子外面,韦瑟福德市的钟楼敲响了六点半。钟声在狭窄的墙壁之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宣告。福斯特走出小巷,走入街道上的人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他经过老书店时朝橱窗里瞥了一眼,玻璃反射出他的面孔——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只有眼睛变了。那双眼睛现在在看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事实。
他走回老教授公寓,上楼,开门,走进书房。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夹层,确认那三份蓝色的复印件还在。然后他走到壁橱前,移开夹板,检查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里的东西也原封未动——四份复印件,笔记本,坦南特的纸条,灰西装的所有字条。他重新锁上壁橱,关上灯,坐在书桌前。
窗外,校园的方向,总统观礼台上的彩旗在夜风中翻飞,发出遥远的、布匹拍打空气的声音。
他在等待下次听证会。他也在等待另一件事——一个让他可以不用再猜疑的解释,一个让他可以重新相信他睡了十二年的女人没有变成陌生人的证据。但那个证据今晚没有来。也许永远也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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