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属于一个叫埃利奥特·哈尔斯的人。
福斯特是在档案的附录里找到他的。那几张附录纸比其他文件更薄,几乎是半透明的,上面的字迹是用老式打字机敲上去的,每个字母的力道都不均匀——有时太重,几乎把纸打穿;有时太轻,像是打字员的手指在中途犹豫了一下。附录的标题是“处理对象清单”,用冷冰冰的编号列出了三百一十二个人名。大部分人名的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三个字母:NEP。福斯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在档案室的缩微胶片上查到它的含义——No Executed Person的缩写,意思是“已处决人员”。
但埃利奥特·哈尔斯的名字后面没有这三个字母。他的名字后面是空白的。
档案没有说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疏忽,也许是因为他在最后关头逃过了一劫,也许是因为打字员在敲到他的名字时被叫去做了别的事情。福斯特只能猜测。他把这个名字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开始寻找他。
韦瑟福德市的老工业区在城市的北面,靠近一条名叫霍布河的黑色水道。二十年前,这里是纽卡斯尔联邦共和国最重要的钢铁生产基地,高炉日夜不停地燃烧,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但现在,那些高炉已经熄灭了。工厂倒闭了,工人离开了,只剩下成片的空厂房和生锈的铁轨,像是工业时代的巨大尸骸。
埃利奥特·哈尔斯住在一栋被改造成廉价公寓的旧仓库里。福斯特在黄昏时分找到了那个地址。楼道里有一股猫尿和腐烂木材混合的味道,墙上的信箱有一半是空的,名字标签已经被撕掉或者被涂掉了。哈尔斯住在四楼,走廊尽头的那间。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他大概六十多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老。他的背微微佝偻,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道不规则的疤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块模糊的刺青——那是一个他年轻时可能引以为傲的图案,但现在已经褪成蓝灰色,像是被水泡过的报纸。
“哈尔斯先生?”福斯特说。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福斯特的脸,但眼神不聚焦,像是在看一个穿过他身体的远处的点。
“我叫阿德里安·福斯特,是东岸大学的历史教授。我想跟您谈谈关于1958年的事情。”
哈尔斯的眼神在听到“1958年”这个数字时终于聚焦了。他盯着福斯特看了很久,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得更大一些。福斯特把这个动作理解为邀请。
房间很小,但出奇地整洁。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桌子上的杯子把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书架上为数不多的几本书按照高矮排列,床上的毯子被拉得没有一丝褶皱。这是一种只有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下的人才能维持的秩序感。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播放古典音乐,音量调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旋律。
哈尔斯在福斯特身后关上门,然后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很刻板,像是某种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仪式。
“二十年来,”哈尔斯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是第二个来找我问这件事的人。”
“第一个是谁?”
“死了。”哈尔斯说这个词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报告今天的天气。“车祸。八年前。”
福斯特想要追问,但哈尔斯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老人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开始说话,语调平稳得像是在朗读一份早已背诵过无数遍的报告。
他说他曾经是钢铁厂的工会组织者。1958年秋天,布雷克总统签署了《国家安全特别法案》,赋予政府无限期拘留任何“涉嫌危害国家安全者”的权力。法案通过的那天晚上,国家安全局的人就来了。他们来得很安静,没有警笛,没有大张旗鼓的逮捕。只是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四个穿风衣的男人敲响了他的门。
“他们很有礼貌。”哈尔斯说,“这是最可怕的部分。他们一直很有礼貌。他们请我上车,请我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坐下,请我回答关于工会活动的问题。所有的话都带着‘请’字,但我知道,如果我不配合,那些‘请’字会在一秒钟之内变成拳头。”
他在那个房间里被关了四十一天。没有正式的逮捕令,没有起诉书,没有律师。只有每天重复的审问,轮班的审讯员,永远亮着的灯,永远分不清昼夜的时间流逝。
“他们要我承认工会接受了外国的资助。”哈尔斯说,“但我没有承认。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根本没有这种事。我不能承认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第四十二天早上,他被放了出来。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任何文件说明他为什么被抓,又为什么被放。守门的警卫只是打开门,指了指外面的街道,然后关上了门。
哈尔斯回到工厂时,发现他的职位已经被别人取代了。他在工会的办公室被清空了,所有的文件都被没收,同事们见到他都绕着走。没有人问他经历了什么,没有人想知道。大家都假装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而他自己也渐渐学会了假装。
“活着出来的人都会假装。”哈尔斯说,“这是他们教给我们的唯一课程。”
福斯特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电报纸的复印件,展开放在哈尔斯的床上。“哈尔斯先生,你看过这个吗?”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眼眶里有一种福斯特没有预料到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近乎欣慰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我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哈尔斯说,“但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我们那时候都在猜测,猜上面到底有没有命令,命令到底是谁下的。有人在审讯时暗示过,说这是‘最高层的意思’。但我们从来不确定。现在——”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张的边缘,手指颤抖。“现在我知道了。”
收音机里的古典音乐结束了,换成了一段新闻播报。播音员用标准的腔调宣布,索恩总统将在下周访问韦瑟福德市,参加东岸大学建校九十周年庆典。这是总统任期内的最后一次重大公开活动,届时将有盛大的欢迎仪式。
哈尔斯忽然站起来,走到收音机前把它关掉。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他转过身看着福斯特,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
“福斯特教授,你住在哪里?”
“学校的老教授公寓。”
“你有没有别的住所?亲戚家,朋友家?”
“没有。”福斯特意识到对方的语气发生了变化,“怎么了?”
哈尔斯走近他,压低声音,语速突然变快:“你不明白这些人的做事方式。你以为二十年过去了就安全了?你以为解密的文件就真的变成历史了?我告诉你,这些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布雷克死了,但他的系统还活着。那些执行命令的人现在都老了,头发白了,穿着体面的西装,住在体面的社区里。但他们仍然是同一个人,同一种人。他们不会允许你把这份东西公之于众的。”
“我只是在做学术研究——”
“你只是在翻开一块石头。”哈尔斯打断他,“但石头下面的东西还没有死。它们只是藏起来了。”
福斯特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复印件收起来,重新放回公文包。当他站起来准备告别时,哈尔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老人的手劲大得惊人,像是把全身最后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这几根手指上。
“还有一件事。”哈尔斯的声音几乎低成了耳语,“当年跟我一起被关押的人里,有一个叫奥利弗·坦南特的人。他曾经是西北大学的法学教授,专攻宪法学。他们在里面折磨了他整整三个月,因为他不肯在悔过书上签字。我出来后不久,听到一个传闻——坦南特被释放了,但被送到了梅菲尔德精神病院。据说他在那里住了十几年。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你能找到他——他会告诉你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为什么?”
“因为他是少数几个亲眼看到过那份命令原件的人。”哈尔斯松开手,“审讯他的人有一次把它拍在桌上,说:‘你的法律救不了你。这是总统的命令。’”
福斯特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盏绿色台灯下发现的那张纸,突然间不再是一张孤独的纸。它有了副本,有了目击者,有了一条可以追溯到底的线索。就像一幅巨大的拼图,第一块碎片刚刚找到第二块。
“哈尔斯先生,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老人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路灯把湿漉漉的沥青路面照成橘黄色。街上空无一人。
“因为我等了二十年,等一个人来问我。”他背对着福斯特说,“二十年里,所有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的邻居假装,我的同事假装,甚至我的家人都假装。他们假装那四十一天不存在,假装我在那个房间里从来没有受过任何伤害。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
“现在你知道它们是真的。”
“现在我知道它们是真的。”哈尔斯转过身,“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福斯特教授。知道真相并不会让你更安全。恰恰相反。”
福斯特离开时,夜风刮过霍布河的水面,带来一阵铁锈和化工废料的气味。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思考着哈尔斯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有直接回答,因为那个答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他走出三个街区后,忽然停了下来。他想到了一件事——哈尔斯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你住在哪里?”
那个问题现在听起来不像是关心。
像是一种警告。
他转身往回走,快步穿过老工业区空旷的街道,朝着有路灯和人群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后,那栋旧仓库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四楼角落的那扇窗户里,窗帘仍然紧拉着,但灯已经熄灭了。
收音机关掉之后,埃利奥特·哈尔斯就再也没有出过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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