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通知贴在学校公告栏的右下角,被一张新贴上去的教务会议通知遮住了大半。福斯特用手指拨开那张通知纸,露出下面那张已经泛潮的打印纸。纸上的字是用打字机打的,措辞和所有行政公文一样枯燥:“兹通知,第四国家档案馆特别藏品部管理员玛格丽特·米勒女士已于本月一日正式退休。米勒女士在档案馆服务三十年,工作勤勉,深受同事尊敬。退休仪式从简,不另设欢送会。”落款是档案馆馆长办公室,日期是五天前。
福斯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公告栏上方的走廊里,几个学生正在讨论下周索恩总统到访时的欢迎仪式安排,声音兴奋而年轻。他们提到学校要求所有学生参加,提到会有乐队演奏,提到这是东岸大学九十周年校庆最重要的环节。这些声音传进福斯特的耳朵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进来的——那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还在庆祝,还在期待未来。而他所在的世界已经缩小成了一张退休通知上的几行字。
他转身离开公告栏,快步朝档案馆方向走去。穿过校园主草坪的时候,他看到工人们正在搭建欢迎总统用的演讲台。红白蓝三色的彩旗挂满了灯柱,草地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喷泉池里的水都被换成了清澈的新水。到处都洋溢着一种精心安排的喜庆氛围。1978年的纽卡斯尔,一切都很好。至少看起来很好。
特别藏品部的阅览室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因人员调整,本室暂停开放。”字迹是陌生的,不是米勒太太那种瘦长工整的老式手写体。福斯特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灯关着,椅子都倒扣在桌子上,书架上的档案盒已经被清空了。他推了一下门,锁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更里面的那扇门,那扇通往地下室B区的门,此刻紧闭着,像一个从未被打开过的保险箱。
福斯特绕过走廊,从侧门进入了档案馆的行政办公区。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片区域。走廊更窄,天花板更低,墙壁的颜色从外面的象牙白变成了沉闷的灰绿。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金属铭牌,刻着职务和姓名。他找到了馆长办公室——门上嵌着一块毛玻璃,里面亮着灯。
敲门进去的时候,档案馆的现任馆长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名叫欧内斯特·普尔,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毛开衫。福斯特之前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学校的学术委员会会议上。普尔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温和而模糊的人——从不发表尖锐的意见,从不反对任何一方的观点,总是恰到好处地点头微笑,像一面不会起任何涟漪的水面。
“福斯特教授。”普尔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好客笑容,“没想到你会来。我正在整理米勒太太的交接文件。请坐。”
福斯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普尔的办公桌非常整洁,所有的文件都堆叠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桌角的相框里放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合影,笑容灿烂。一切都显得正常、温暖、毫无破绽。
“我是来找米勒太太的。”福斯特说,“公告说她退休了。我需要她的联系方式。”
普尔的笑容在脸上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维持着。“这个恐怕有点麻烦。米勒太太退休后搬去了她女儿那里。她女儿住在——让我想想——西海岸的某个城市。具体地址我一时找不到。交接手续办得很匆忙,米勒太太说她想尽快离开韦瑟福德市。她说在这里待了三十年,想换个环境。”
“尽快离开?”
“是的。”普尔翻开桌上一份文件夹,低头扫了一眼,“她是在上个月提交的退休申请。按照常规程序,这种资历的员工退休需要提前三个月通知,但她说健康原因需要提前走。我们当然是批了。毕竟三十年的老员工,谁都不想为难她。”
福斯特看着普尔翻文件夹的动作。那个动作很流畅,很自然,但福斯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普尔的手指在翻到某一页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翻了过去。那个停顿极其短暂,如果不是福斯特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普尔馆长,我有件事情想问你。”福斯特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关于地下室B区的档案。”
普尔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睛看着福斯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发生了变化。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就像是窗户玻璃在某个角度下忽然折射出不同的反光。
“地下室B区?”普尔说,“福斯特教授,你可能听到了一些不太准确的传闻。档案馆确实有一个地下储藏室,但那里面存放的都是一些重复的文件副本,还有一些等待销毁的过期行政表格。没有什么特别的。”
“米勒太太说那个区域叫‘遗忘区’。”
普尔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又重新出现。但在那一秒的间隙里,福斯特看到了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冰冷的,警惕的,像一个站在暗处的人忽然被手电筒照到了眼睛。
“米勒太太在档案馆工作了三十年。她对这里的每一块地板都有感情。”普尔慢慢合上了桌上的文件夹,“但你知道,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的人,有时候会把一些东西弄混。记忆就是这样——时间越长,越不可靠。我们很快就会对她管理的区域进行重新整理。如果真的有什么被遗忘的文件,我们会按照标准程序处理。”
“标准程序是什么?”
“视情况而定。”普尔说,“有些文件该归档归档,有些文件该销毁销毁。这是档案馆的日常工作,福斯特教授。和你每天备课、写论文一样,都是日常工作。”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轻,但轻得过份了。那是一种刻意为之的轻,像是在强调某个话外之音。日常工作。不需要大惊小怪。不需要继续追问。
福斯特站起来。他知道在这个办公室里已经得不到更多信息了,但他得到了另一样东西——普尔在那一秒钟里露出的真面目。这位温和平庸的档案馆馆长,不是一面没有涟漪的水面。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潭,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谢谢你的时间。”福斯特说。
“祝你的研究顺利。”普尔重新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的时间比正常略长了一秒——那是另一种信号,福斯特能感觉到。“对了,听说索恩总统下周要来学校。你会去参加欢迎仪式吧?全校教职员工都应该去。”
“当然。”福斯特说。
他走出普尔的办公室,走过那条灰绿色的走廊,走出档案馆的大门。站在台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进出了无数次的建筑。它的外墙是灰色的花岗岩,窗户排列得整整齐齐,门廊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铭文——“真理使人自由”。福斯特读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在1978年秋天的这个下午看起来异常讽刺。
他回到老教授公寓时,艾琳不在家。茶几上留了一张便条,说去买东西了,半小时后回来。福斯特走进书房,锁上门,把皮包放在桌上。他坐下来,把这几天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A-7密令——哈尔斯——坦南特——科拉·韦斯特——米勒太太。五个人名,五条支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中心。那个中心是一本藏着速记符号的笔记本,编号与A-7密令只差一个尾数。
他需要找到米勒太太。
但普尔说她已经搬去了西海岸。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唯一的证人已经离开了他能触及的范围。如果是假的——如果是有人伪造了她退休的假象——那就意味着更糟糕的事情。
福斯特翻开笔记本,在一张空白页上写下他知道的信息:米勒太太的全名叫玛格丽特·米勒。她有女儿,女儿住在西海岸。她在档案馆工作了三十年,住在韦瑟福德市东区的一栋老房子里——这是几年前她无意中提过的,她说她每天早上走路穿过市区来上班,单程要走四十分钟。一个走了四十年路来上班的人,不太可能突然决定搬到西海岸。
福斯特站了起来。他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哪里。
韦瑟福德市东区是一片建于上世纪末的工人住宅区。大部分房子都是同样的格局——两层砖房,一个窄小的前院,几级台阶通向门廊。这些房子挨得很近,邻居之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木栅栏。社区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在自家门廊上坐着,膝盖上搭着毛毯,看着街上的行人。
米勒太太的房子在东区第三条街的尽头。那是一栋外墙漆成米白色的小房子,前院的草坪很久没有修剪了,野草已经长到脚踝那么高。信箱里的信件塞得满满的,有几封已经掉在了地上,被雨水泡烂了。一只猫蹲在门廊的栏杆上,用警觉的目光盯着福斯特。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门是锁着的,窗帘全部拉得严严实实。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客厅的一角——沙发上的靠垫摆得很整齐,茶几上有一个空花瓶,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普通老妇人外出时的样子。但福斯特能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找米勒太太?”
声音来自隔壁房子的门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在那里坐着,膝盖上搭着一条格子毛毯。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手里拿着一个毛线球,正在织一条围巾。
“是的。我是她以前在东岸大学的同事。”
“你们来晚了。”老妇人说,手里的毛线针咔嗒咔嗒地响着,“她上星期走的。来了两个人,帮她收拾了东西。走得很急。”
“那两个人——您认识吗?”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福斯特一眼,然后重新低头织她的围巾。“不认识。开着黑色轿车来的,穿得很体面。他们说是她远房亲戚。但米勒太太告诉过我,她只有一个女儿在西海岸,没有别的亲戚了。”她顿了顿,毛线针停在半空中,“有些事最好不要多问。这是我活了七十多年学会的道理。”
福斯特道了谢,走向自己的车。他坐进驾驶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越来越确凿的认知——米勒太太不是退休了,不是搬走了,她是被带走了。而普尔在撒谎。
他发动了汽车。天色已近黄昏,韦瑟福德市的路灯开始亮起来。那种钠橙色的光洒在潮湿的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铁锈。福斯特开过一个又一个街区,穿过下班时间的车流,穿过那些正常的、忙碌的、一无所知的人群。路边的一家餐厅里,人们正在吃晚饭,刀叉触碰瓷盘的声音轻脆而愉快。酒吧里的电视机在播放新闻,是关于索恩总统访问韦瑟福德市的准备工作。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猛地踩下了刹车。
普尔最后说的那句话——“全校教职员工都应该去。”
那不是一句随口说出的客套。
那是一个指令。
而他的妻子艾琳——刚才茶几上的便条说她去买东西了,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小时她还没有回来。艾琳从来不会在外面待这么久。她每天的日程福斯特都清楚:下午去市场,买当天的菜,和卖花的摊贩聊两句天,然后走路回家。从来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
他重新发动引擎,加速开回老教授公寓。把车停在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是亮着的。也许是艾琳回来了。也许一切只是他过度紧张。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推开门。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不是艾琳。
那个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坐在沙发的正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体型偏瘦,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温和。在茶几上放着一杯茶,那是用福斯特家的茶具泡的。
“福斯特教授。”灰西装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很抱歉不请自来。我上次来的时候,福斯特夫人给我泡了茶。今天我也给自己泡了一杯,希望你不介意。你的茶叶很好。”
福斯特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你是谁?”
“我代表总统办公室的一个委员会。”灰西装说,“我的名字不重要。我来是想和你谈一谈。关于你的研究。请坐。”
福斯特没有坐下。“我的妻子在哪里?”
灰西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那个表情看起来几乎是真的——几乎。“你的妻子?我不清楚。我以为她出门了。我只是在你家门口等了一会儿,发现门没锁,就进来了。我应该提前通知的,这是我的不礼貌。”他说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然后朝门口走来。走到福斯特身边时,他停下了,脸侧过来,离福斯特的耳朵只有几英寸。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有礼的语调,而是低沉的、冰冷的、像是从深水里冒出来的气泡。
“福斯特教授,档案馆起火了。”
福斯特的血液骤然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第四国家档案馆。今天傍晚。起火位置在地下储藏室。消防队正在现场灭火。官方声明会在晚上八点发布。”灰西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福斯特,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很遗憾。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陈旧的东西,总是比较容易着火。”
灰西装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微笑。他向福斯特微微点头致意,像是一个得体的人在结束一次友好会谈。“祝你晚上愉快,教授。希望你不会错过下周总统的到访。那将是历史性的时刻。”
然后他从福斯特身边走过,走下楼梯,脚步声轻而平稳。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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