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妻子的秘密

福斯特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开始跟踪自己的妻子的。

这个说法在他的脑子里形成时,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跟踪。自己的妻子。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是把两块永远不该挨着的磁铁强行按在了一起——它们之间的排斥力让他的整个思维都在颤抖。但他没有别的词可以用。他没有别的办法。

事情从档案馆火灾后的第三天开始变得不对劲。确切地说,是从那个电话开始的。

那是一个工作日的上午,福斯特在家里翻看从火灾中幸存下来的那几页复印件——它们现在被装在一个铁皮文件盒里,藏在书房壁橱的夹板后面,像是某种需要被严加看守的圣物。电话响了,艾琳从厨房里出来接。她拿起听筒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从家务中抬起头来的疲惫神情,但听了几秒钟之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福斯特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极其复杂的封闭——像是她忽然关上了一道门,一道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门。

“打错了。”艾琳放下电话,对福斯特说。然后她回到厨房继续洗菜。

但福斯特看到了。他看到艾琳放下电话时手指的颤抖,看到她的目光在回避他的注视,看到她走进厨房时肩膀微微耸起——那是她在紧张时才会出现的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十二年的婚姻教会了他很多关于艾琳的事。他也知道,艾琳从来不擅长说谎。她的谎言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任何人靠近了都能看到褶皱。

那天下午,艾琳说要去市中心买东西。她说得很随意——需要添置几件秋装,也许会顺便去一趟药店,家里的阿司匹林快用完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在门口的穿衣镜前面,系着一条浅驼色的围巾,动作从容而得体。她甚至回头朝福斯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但福斯特感觉到了什么——那个笑容的持续时间比平时长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在婚姻里,两秒钟的差异就像是在熟悉的旋律中忽然冒出一个错音。

艾琳出门后,福斯特在窗口看着她走下楼梯,走出公寓大门,走向街道。然后他做了一个在理性状态下永远不会做的决定。他抓起外套,跟了出去。

十一月的韦瑟福德市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天空下。人行道上铺满了被雨水浸透的落叶,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音。艾琳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不慢,是那种购物的人应有的节奏。福斯特隔着一个半街区的距离跟在后面,心脏怦怦直跳。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闯入了自己婚姻的内部,闯入了那个他以为完全了解的领地。

艾琳走到了市中心的商业街上。她进了药店,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纸袋。然后她进了一家女装店,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没有买东西就出来了。一切都正常。一切都符合她说的购物计划。福斯特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然后艾琳拐进了一条小巷。

那条巷子福斯特从来没有注意过。它在韦瑟福德市的商业地图上属于那种被遗忘的空间——夹在一家老书店和一间已经倒闭的面包房之间,窄到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艾琳在门前站了几秒钟,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了。

福斯特在巷子口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他的脚在秋风中变得冰凉,但身体内部的温度却一直在升高。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一定有合理的解释。她可能是在找一个裁缝铺。她可能是在和某个朋友约会。她可能是——什么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那个他已经在潜意识中看到了轮廓的答案。

三十分钟后,木门开了。艾琳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

福斯特认出了他。他认出了那套西装,那副眼镜,那个瘦削的身形,那种彬彬有礼的姿态。几天前的晚上,这个人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喝着他的茶,告诉他档案馆起火了。再往前几天,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他家门口,递上一份看起来很正式的大学行政文件,在签名旁边用铅笔写下了一行警告。就是这个人。那个没有名字的访客。那个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

艾琳和灰西装站在巷子里交谈了大概五分钟。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说话的声音很低。福斯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艾琳的姿态——她的肩膀不再耸起,而是松弛的,像是一个在熟人面前才会有的状态。灰西装递给她一样东西,一个小到可以握在掌心里的东西。艾琳接过去,放进了外套口袋。

然后他们分开了。灰西装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个出口。艾琳原路返回,走过福斯特藏身的角落时离他只有几步远。她的围巾被风掀起一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福斯特没有当场冲出去。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走出去,一切就结束了。不只是他的调查,不只是那份档案——而是他和艾琳之间的十二年。他需要一个完整的画面,不是一个被愤怒和恐惧切成碎片的片断。

他等到艾琳走出巷子,融入商业街的人流,然后才悄悄跟上。在回家的路上,他经过那扇木门,停下来看了看门牌号。门牌旁边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铜牌,已经被雨水腐蚀得斑驳不清,但上面的缩写仍然可以辨认:PND。

和那些纸条水印上的缩写一模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艾琳已经在厨房里了。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里面装着药店的纸袋、一件叠好的毛衣、一盒新买的阿司匹林。她换上了家居的衣服,头发重新挽起来,正在洗菜。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她从未离开过。

“买到什么好东西了吗?”福斯特问。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他自己都对自己感到惊讶——原来他也能说谎,而且可以说得这么自然。

“没找到合适的。”艾琳说,“今年的秋装款式不太好看。不过我给你买了一件毛衣。你看看合不合身。”

她把那件新毛衣递过来。深蓝色的,羊毛质地,针脚很细。福斯特接过来,手指在柔软的织物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是一件好毛衣。是妻子买给丈夫的毛衣。但它也是什么东西的遮罩,什么东西的交换品。他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想抓住她的手腕问她:那个灰西装是谁?你们在巷子里说了什么?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灰西装第一次来的时候,艾琳让他进了门。在客厅里给他泡了茶,在他递来的那份假文件上签了字。她没有告诉福斯特这件事的完整版本——她只说了那个人的问题,那个人的威胁性,但她没有说她是怎么回答的。她说她在门口站了很久,那个灰西装对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话。她说那句话让她汗毛倒竖。但她有没有说出全部?

信任是一张纸。一旦折过,就再也展不平了。

那天晚上,福斯特在书房里坐到很晚。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被他放在椅背上,在昏暗的台灯下看起来像一团沉默的蓝色火焰。他没有写任何东西,没有看任何档案。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墙壁另一侧传来的艾琳的呼吸声,思考着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如果艾琳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他在档案馆里会发现什么,知道什么人会找上门来,知道她需要扮演什么角色——那么十二年的婚姻里,有多少个瞬间是真实的,又有多少个瞬间是在执行另一个人的指令?

午夜时分,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艾琳已经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面容切成明暗两半。福斯特在她身边躺下来,目光落在她的梳妆台上。

梳妆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玻璃瓶,形状像是某种处方药,但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层泛白的纸底。瓶子里装着小半瓶白色的药片。福斯特确定,昨天之前这个东西不在那里。

他悄悄起身,拿起那个小瓶子。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在月光下看——药片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刻痕,没有编号,完全空白。他把药片放回去,把瓶子放回原位。

然后他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

在最下面一层,在那些丝巾和旧首饰盒子下面,他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之前安德烈太太送来的那个一模一样的信封。里面装着几张折叠的纸。他展开第一张——是灰西装第一次来访时带来的那份东岸大学行政文件的副本。不是福斯特家里保存的那份,而是另一份,纸张更干净,折叠痕迹更少。在签名的位置,艾琳的名字写得很端正,没有任何颤抖的痕迹。

但最关键的是文件背面的那行铅笔字。

那份文件福斯特看过——背面的铅笔字写的是“别找了。你还没准备好找到它。”但这一份文件背面的铅笔字不一样。这一份写的是另一个内容,字迹是艾琳的,和她签名的笔迹完全一致,像是她在签名时顺手在背面写下的草稿。

那行字写的是:“下周二,市中心老书店旁的咖啡馆。我会带消息。”

福斯特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放回丝巾和首饰盒下面。他关上抽屉,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走回床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出的那一小块苍白。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韦瑟福德市的钟楼敲了三下。凌晨三点。

他没有睡觉。他在等天亮。天亮了之后他要去一个地方——不是去档案馆,不是去梅菲尔德精神病院,不是去找哈尔斯或者坦南特。他要去找那条巷子的房东,那扇木门的钥匙持有者,那个把一扇门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的人。

因为那扇门后面不只有灰西装。那里还有艾琳。

而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情是:十二年婚姻中的每一天,都可能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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