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深夜的访客

福斯特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

艾琳还没有睡。她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杂志,但她的视线并不在纸页上。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落在那个挂着一幅仿制风景画的位置。画上是纽卡斯尔北部的湖区风光,碧绿的湖面倒映着雪山,是那种在百货商店花十几块钱就能买到的装饰品。他们结婚十二年,福斯特从来没有见她认真看过那幅画。但今晚,她盯着它,像是在盯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你回来晚了。”艾琳说。她没有转头。

“我在档案馆待得久了些。”福斯特把公文包放在门边的鞋柜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它带进书房。那三份复印件此刻就躺在包里的夹层中,隔着一层薄薄的皮革,像三片被折叠起来的火焰。

艾琳终于转过头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头发用夹子松松地挽在脑后。三十七岁的她依然很美,但这种美正在从明艳转向另一种质地——像是秋天最后一片红叶,虽然依旧鲜亮,但边缘已经开始卷曲。福斯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总喜欢在他熬夜工作时悄悄走到他身后,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俯身在他头顶轻轻一吻。那个动作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阿德里安。”她叫了他的全名。这个称呼让福斯特心里微微一紧。她只有在严肃的时候才会叫他的全名。

“怎么了?”

“今天下午有人来过。”

福斯特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在变凉。公文包里的三张纸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像是铅板而不是纸。

“什么人?”

“他没有说名字。”艾琳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很缓慢,每一个步骤都很刻板,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福斯特想到几个小时前哈尔斯也是这样——把窗帘拉上,把收音机关掉,把门锁好。恐惧会在人的身体里形成某种固定的程式,一旦被触发,就会自动执行。“他说他是大学行政办公室的,来送一些关于下学期课程安排的文件。我让他进来了。”

“你让他进来了?”

“他说他需要我在一份签收单上签字。”艾琳的声音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很有礼貌,穿着灰色的西装,戴着金边眼镜。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大学行政人员。我给他倒了茶。”

福斯特慢慢走到客厅中央。头顶的吊灯把昏黄的光均匀地洒在家具上,沙发、茶几、书架——所有这些他们一起挑选的、陪伴了他们十几年的物品,此刻看起来都有一层陌生感,像是在别人家里看到的陈设。

“然后呢?”

“然后他在客厅里坐了大概十分钟。”艾琳说,“他问了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你。”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福斯特在艾琳对面坐下来。他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睡袍的下摆,指节发白。窗外的老榆树在夜风中晃动,影子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墙面上,像一群无声舞蹈的黑色手指。

“他问了什么关于我的问题?”福斯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艾琳的目光终于和他相遇。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被打碎了什么之后才产生的情感。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在档案馆加班。他问我,你的研究课题具体是什么内容。他问我,你最近有没有提到过任何让你感到困扰的事情。”艾琳每说一句,声音就低一分,“他还问我——他还问我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说梦话。”

这个细节让福斯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不是在收集情报。情报是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获取的。他问这些问题的目的不是为了获取信息,而是为了传递信息——他在告诉艾琳,我们离你的丈夫很近。近到能听到他睡觉时的呼吸声。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睡眠很好,从不说梦话。”艾琳说,“我是不是应该说错点什么?让那些人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福斯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老教授公寓前面的小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片枯黄的草坪。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说他让你签字。”福斯特转身面对艾琳,“那份文件呢?”

艾琳愣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鞋柜旁,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张对折的纸。“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告诉你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忘了。”她把纸递给福斯特,“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完全没有起疑心。”

福斯特展开那张纸。那是东岸大学的抬头纸,上面印着学校的校徽——一本打开的书上面交叉着两根橄榄枝。信纸上用打字机打了几行字,内容是关于秋季学期课程安排的常规通知。最下方有一个手写的签名,潦草到难以辨认。但在签名的旁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笔迹极轻,像是写字的人并不希望这行字被注意到。

“别找了。你还没准备好找到它。”

福斯特盯着那行小字,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冷。这个人不是在传递信息。这个人在玩游戏。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把它对着灯光看——纸张在水印的位置有一块淡淡的标记,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缩写:PND。

“艾琳。”他放下纸,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要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要放进来。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出示什么证件,不管他们看起来多么正常。你明白吗?”

艾琳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福斯特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忽然联系不上了,不要去报警。不要去找学校。你带着孩子们去你姐姐那里,就说是普通的探亲。然后你联系一个人。”

“谁?”

“哈尔斯。埃利奥特·哈尔斯。他住在老工业区。”福斯特把那个地址写在纸条上塞进她手里。他注意到自己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手在微微发抖。“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阿德里安。”艾琳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终于破开了水面。“你到底在档案馆里找到了什么?”

福斯特沉默了。他知道他应该告诉她。她是他的妻子,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卷入什么事情。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她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知道的越多,就越接近哈尔斯说的那个玻璃天花板——你看得见天空,但你永远撞不出去。

他选择了第三种回答。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复印件,展开放在茶几上。艾琳低头看去。他看到她的眼睛在一行一行地移动,看到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念着那些字。读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忽然捂住了嘴。

“这是真的?”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

“我想是真的。”

“你想?”艾琳放下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愤怒的表情,但福斯特知道那愤怒不是冲着他来的。“上面有总统的签名,有国家安全局的编号,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你还需要什么才能确定是真的?”

“我需要找到一个人。”福斯特说,“奥利弗·坦南特。曾经是西北大学的法学教授。被关在梅菲尔德精神病院。如果你姐夫——他在西北大学不是有熟人吗?”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艾琳说,但福斯特看到她在桌边坐了下来,翻出了电话本。她的手指在纸页之间快速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翻到了某页停下,手指按住一个号码,然后抬头看向福斯特。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

电话在凌晨一点十五分拨了出去。铃声响了七下,没有人接。艾琳正要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男声:“喂?”

“维克多?我是艾琳。很抱歉这么晚打电话。”

福斯特站在窗前,听着妻子用平静的声音编织着一个关于学术研究的请求——她想请维克多帮忙查一下西北大学一个叫奥利弗·坦南特的法学教授的下落,说是为了丈夫的新书搜集资料。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福斯特忽然意识到,他的妻子远比他以为的要勇敢。

通话持续了不到三分钟。艾琳放下听筒,在便条纸上写下一个地址。

“他查到了。坦南特确实在梅菲尔德精神病院,至少两年前还在。这是地址。”

福斯特接过纸条。梅菲尔德精神病院在韦瑟福德市以西八十英里,一个叫奥克代尔的小镇上。如果他明天一早就出发,中午之前就能赶到。

“你要去吗?”

“要去。”

艾琳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茶具收走。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那个穿灰西装的人,问完问题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我,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福斯特夫人,您丈夫做的工作非常重要。我们都很期待看到他的研究成果。’然后他鞠了一躬,就走了。”艾琳转过身,眼睛里忽然盈满了泪水,“阿德里安,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就好像他在说的不是学术研究,而是葬礼。”

福斯特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在发抖。窗外,韦瑟福德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某种预兆。但他没有把这些告诉艾琳。他只是把妻子抱在怀里,感受着她温暖的身体,试图把这一刻存进记忆里。

在他书房的抽屉夹层里,一份蓝色的复印件静静地躺着。纸张的边缘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围绕着一个简单的词——清理。在黑暗的房间里,那个词看起来不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结束的历史事件,而像是一个刚刚开始的预言。

凌晨三点,福斯特终于上床躺下。他没有睡着。他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夜风摇动树枝的声音,听着隔壁房间里妻子均匀的呼吸声。然后他听到了第三种声音。

楼下。防盗门的铰链在转动。

不是用钥匙开的。是某种更细微、更耐心的手法。金属在金属上滑动,几乎听不到——但福斯特听到了。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脚步声进入了一楼的走廊,很轻,像是有人用脚掌而不是脚跟走路。脚步声上了楼梯,经过了二楼,在三楼的拐角处停了一下。

福斯特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继续往上。三楼。四楼。停在了他的门口。

然后是一片寂静。没有敲门声,没有撬锁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门板另一侧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和门板这一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他。这个寂静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脚步声开始后退,下楼,消失在一楼防盗门重新关闭的轻微声响中。

福斯特在那片寂静中躺了很久,直到确信自己不会再有动静。然后他悄悄起身,赤脚走到门边。他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光线昏暗,空无一人。

但门上贴了一张新的纸条。

和第一次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质地,一样的潦草字迹。福斯特在昏暗的灯光下读出了上面的字:

“梅菲尔德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适合长住。”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一句——不像是警告,不像是威胁,更像是一封来自一个早已掌握他全部行动的人写来的欢迎信。

福斯特把纸条撕下来,捏在手心。纸张被他掌心的汗水浸湿,字迹渐渐模糊。他望向窗外。东方还没有泛白,但黑夜最浓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天亮之后他要去梅菲尔德。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奥利弗·坦南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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