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法庭的传票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送达的。
不是邮寄,不是电话通知,而是由一名穿制服的联邦法警亲自送到老教授公寓。他在门口站得笔直,皮鞋擦得锃亮,递上信函时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介于礼貌和冷漠之间——那种政府雇员特有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职业面具。福斯特接过信函,看到信封左上角印着纽卡斯尔联邦共和国移民局的鹰徽。鹰的双翅展开,爪子攥着两根交叉的橄榄枝,和东岸大学校徽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橄榄枝换成了箭矢。
传票的内容措辞严谨而晦涩。信中说,根据《联邦移民与国籍法》第237条及相关条款,移民局对阿德里安·福斯特先生的永久居留身份存在疑义,要求他在指定时间前往位于韦瑟福德市中心的联邦移民法庭参加听证会。疑义的具体内容是:福斯特先生的出生登记档案显示,他的祖父母在其父亲出生时并未完成联邦入籍程序,根据当时的法律规定,其父亲的公民身份存在瑕疵,这一瑕疵可能影响福斯特本人的永久居留权。
福斯特把传票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棋。他的祖父母是上个世纪末从旧大陆移民到纽卡斯尔的,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他两岁时随父母合法入境,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四十年。他是东岸大学的终身教授,在学术界享有良好声誉,从来没有违反过任何法律——除了最近从档案馆里拿走了几张纸。但那不是移民法管辖的范围。
这不是巧合。这不是法律程序的正常启动。这是另一条战线上的进攻。
他把传票放在书桌上,和那些蓝色的复印件并排放在一起。A-7密令和移民传票。一张纸代表着他发现的历史,另一张纸代表着正在向他碾压过来的现实。两种不同材质的纸,承载着同一种逻辑:你无权存在。
他的律师名叫欧内斯特·德拉蒙德,是东岸大学法学院的一位教授,专攻移民法。他们在教工俱乐部见过几次面,德拉蒙德给福斯特的印象是一个严谨而疲惫的中年人——头发过早地花白,西装总是皱巴巴的,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揉太阳穴,仿佛在和永远无法消除的头痛做斗争。但他在移民法领域的专业能力是公认的。
德拉蒙德的办公室在法学院大楼的五楼,窗外能看到校园主草坪上正在搭建的总统欢迎仪式的彩旗和看台。那些红白蓝三色的装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像是舞台上的布景。德拉蒙德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把传票放在最上面,用手帕擦了擦眼镜,然后用一种福斯特不太喜欢的语调开口了。
“阿德里安,”德拉蒙德说,“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做过任何可以被解释为危害国家安全的事情?”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窗外传来了学生们彩排欢迎仪式的合唱声,那是一种朝气蓬勃的、充满希望的旋律,和这间办公室里正在进行的对话形成了奇异的对比。福斯特看着德拉蒙德的眼睛,试图读懂那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我是一个历史学者。”福斯特说,“我研究档案,写论文,给研究生上课。这算危害国家安全吗?”
德拉蒙德没有笑。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开桌上的一本厚厚的法律典籍,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的一段条文。“《联邦移民与国籍法》第237条。你可能觉得这个条款只是用来对付非法移民和犯罪分子的。但实际上,它的文字足够宽泛,可以用来对付任何人。你看这里——”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任何在入籍或取得居留权过程中存在实质性虚假陈述的外国人’——这个‘实质性’的定义,由移民法官自行裁量。还有这里——‘任何从事危害联邦安全活动的外国人’。这个‘危害安全’的定义,同样由移民法官自行裁量。”
他合上书,摘下眼镜,又开始揉太阳穴。“我想告诉你的是,阿德里安。移民法不是刑法。在刑事法庭上,控方必须证明你有罪,而且证据必须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标准。但在移民法庭上,举证责任可以转移,证据标准可以降低,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大到几乎没有边界。如果你得罪了某个有权势的人——如果他们想让你的法律身份成为一个问题——他们有一百种合法的方式可以做到。”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我应该放弃。”
“我没有叫你放弃。”德拉蒙德说,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急促,“我是让你看清楚你要面对的是什么。这不是一场关于法律条文的争论。这是一场关于程序的消耗战。他们不需要一次性地击倒你。他们只需要一轮又一轮的听证会,一叠又一叠的法律文书,一个又一个的技术性拖延,直到你的积蓄花光,精神耗尽,社会关系瓦解。这是他们的游戏规则。”
福斯特站起来走到窗边。草坪上,工人们正在安装最后几排观礼座椅。红色、白色、蓝色的彩旗在风中翻飞,发出布料拍打空气的响声。索恩总统将在四天后抵达韦瑟福德市,参加东岸大学九十周年的校庆典礼。这座校园正在为权力搭建舞台。
“四天后的总统访问,”福斯特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德拉蒙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反锁。他转身看着福斯特,表情变得福斯特从未见过的严肃。
“索恩访问韦瑟福德市的前一天,也就是听证会召开的第二天,移民法庭必须向联邦政府提交一份‘敏感案件通报’。这是去年通过的新规定——任何涉及外国移民的、可能引发公众关注的案件,都需要在大规模公共活动之前向联邦当局报告。你的案件恰好在总统访问前一天开庭。这不是巧合,阿德里安。这是精确的计算。”
“他们想把我赶走。在总统访问期间。”
“他们想让你看起来像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安全隐患。”德拉蒙德说,“总统在台上演讲,台下有媒体,有国际记者,有电视机前的数百万观众。如果这个时候出现一个‘外国间谍被联邦政府成功清除’的新闻——对总统的连任辩论将会有多大的加分?索恩需要这个。他已经处于任期尾声,他的政党正在寻找一切可以用来证明其强硬执政路线有效的证据。”
福斯特忽然想通了。不是一份档案的问题。不是一个历史学者的问题。他是一枚棋子,在一场远比他大的棋局里被推到一个特定的位置上。那几位穿灰色西装的人,档案馆的火灾,艾琳的秘密会面——所有这些环节不是专门为他设计的。他只是一个刚好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如果他消失了,会有另一个人填补他的位置。
但他出现在了那里。这就够了。
“听证会我会出席。”福斯特说,“你能帮我拖多久?”
“我不知道。”德拉蒙德说,“但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移民法庭的旁听席是对外开放的。任何人只要登记就可以旁听。如果你的那些朋友想来看你的笑话——或者来确认你正在被妥善处理——他们完全有这个权利。”
那天晚上,福斯特在书房里整理资料,为后天的听证会做准备。他把A-7密令的复印件锁进铁皮盒子里,放到壁橱夹板后面。他整理了一份详细的笔记,列出了他这几周来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哈尔斯的证词、坦南特的陈述、科拉·韦斯特的笔记本编号、米勒太太的失踪。他把这些东西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像是在拼一幅没有边框的拼图。
然后他停下来,听到客厅里传来了电话铃声。
艾琳接的电话。他听到她低声说了一两句话,然后就挂断了。接着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当艾琳出现在书房门口时,她的脸色是灰白的。
“刚才是乔治·安德烈打来的。”她说,“你记得吗——住在对面的化学系技术员。”
“他说什么?”
“他说——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说,如果他在听证会上为你作证——关于你的品行、你的忠诚、你在过去五年里作为一个好邻居的一切——他的实验室合同将被取消。他还有两个孩子要养,阿德里安。”
福斯特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灯光在他的眼睛里变得刺眼。安德烈一家。那个圣诞节互送手工饼干的邻居。那个下午在门口聊天气预报和草坪养护的邻居。那个被要求在沉默和忠诚之间做选择的邻居。他选择了沉默。
“没关系。”福斯特说,“我不需要他作证。”
但他需要面对另一个现实:当他和德拉蒙德走进那间法庭的时候,他身后不会有任何支持者。他的同事们在系务会议上会选择沉默,他的邻居在接到匿名信之后会选择沉默,他的妻子——他曾经以为最坚固的后盾——坐在一条他越来越看不清深浅的河流对岸。
听证会将在两天后举行。在总统抵达韦瑟福德市的前一天。在校园里彩旗飘扬的时候。在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很平静、很繁荣的时候。
而福斯特唯一确定的是:他必须在那间法庭上为自己说话,用法律的语言,用理性的声音,用历史上残存的证据——在一个游戏规则已经被提前写好的竞技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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