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泰俊被正式逮捕的消息,在韩国媒体上只占据了半天的头条。不是因为公众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同一天下午,朴氏物产的最大债权人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消息迅速挤占了财经版面的全部空间。
但在这半天里,姜瑞俊做了一个决定。
按照程序,朴泰俊应在拘留所审讯室内接受后续讯问。但姜瑞俊向检察官提出了一个特殊请求——将审讯地点临时转移至“映画”公司十七楼的服务器机房。理由写得很简略:“现场指认与证据核对。”检察官看了三秒,批了。
他不打算让朴泰俊指认任何东西。他想让朴泰俊回到那间被蓝色指示灯照亮的房间,在那些仍在运转的服务器面前,说出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押解车辆在下午四点抵达江南区那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电梯上行时,泰俊站在两名狱警之间,目光始终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他换上了拘留所的统一服装,但那枚衔尾蛇袖扣作为证物已被收缴,袖口空荡荡的。
十七楼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已经坏了。物业没有修。自从案发后,这一层楼的租约被暂停,其他公司也陆续搬走,整层楼只剩“映画”一家还挂着招牌。亚克力招牌上积了一层薄灰,“镜像未来”四个字在灰暗中模糊不清。
姜瑞俊打开了机房的门。
蓝色指示灯仍在闪烁。三十二台服务器仍在运转。取证组离开前做了完整的硬盘镜像,但没有关机——这是姜瑞俊特别嘱咐的。他要让泰俊听到这些服务器风扇持续运转的声音。那是零号项目的心跳。
泰俊站在机房中央,环顾四周。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姜瑞俊注意到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他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右手腕外侧,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有一枚袖扣。
“这里没变。”泰俊开口,语气像在参观一间旧居。
“服务器我们保留在运转状态。包括你植入后门的那一台。”姜瑞俊指向第三排机柜,“具勇植在遗书中提到的Legacy.log文件,我们的取证人员花了整整四天找到了。它被嵌入在系统日志的最深层,伪装成一段无害的冗余数据。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文件名,任何常规安全审计都发现不了。”
泰俊没有看那台服务器。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排机柜末端——尹在熙倒下的位置。地砖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洁剂反复擦拭,但在侧光下仍能看到一片隐约的浅褐色轮廓。
“你带我来这里,”泰俊说,“不是来看服务器的。”
“对。”姜瑞俊在机房的折叠椅上坐下,示意泰俊坐对面那把——那是尹在熙遇袭当晚坐过的椅子,“我读了你的全部供词。关于后门、关于具勇植、关于股权重组。所有的技术和商业细节你都说得很清楚。但有一件事,你始终没有解释。”
“什么事?”
“十二年前,你选择在熙做搭档。不是因为他技术最好——你们那一届技术最好的是具勇植。不是因为他最听话——在熙从头到尾都没听过你的话。你选他,是因为他是你们那一届里,唯一一个没有姓氏的人。”
泰俊没有说话。他的后背靠在机柜侧面,风扇的嗡鸣透过金属外壳传到他的脊椎上。
“你选一个孤儿做合伙人,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朴泰俊没有朴氏家族的包袱,他会变成什么?你的答案是尹在熙。所以在熙成了你的镜子。你通过看他在熙来确认自己正在逃离家族的路上。”
姜瑞俊停顿了一下。
“但你也恨他。因为他在那面镜子里活得比你自由。”
机房里安静了很久。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以固定的频率闪烁,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你知道我在松岘里老宅度过的最清晰的记忆是什么吗?”泰俊忽然开口。
姜瑞俊没有打断他。
“不是祖父的族谱。不是祠堂里没有脸的祖先画像。是一只狗。”泰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只狗是松岘里邻居家的,黄色的土狗,没有品种。我每次暑假回老宅时都会喂它。有一年回去,它不见了。我去问祖父。祖父说——‘狗咬死了一只鸡,所以送走了。’”
泰俊抬起头,看向机房天花板上那盏持续发出冷光的LED灯。
“后来我才从管家口中知道,那只狗没有咬死鸡。是祖父让佣人把它带到山后勒死的。因为那年夏天,泰俊在狗面前哭过一次——因为父亲打电话训斥他考试成绩不够好。祖父说,一个未来要继承朴氏家业的人,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狗也不行。”
“所以你把脆弱的部分,全部藏进了那枚袖扣里。”
泰俊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腕。
“袖扣不是武器。”他说,“它是封印。”
姜瑞俊从证物箱中取出那枚衔尾蛇袖扣,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在蓝色灯光下,石榴石蛇眼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具勇植送你的便签上写——‘十二年前那个说我们合作吧的男孩,曾经是我最想成为的人。’你读这句话时,想的是什么?”
泰俊盯着地板上的袖扣。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但没有发出声音。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一块一块地拖出来的。
“我想的是——那个男孩,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是什么样子?”
“他对在熙说‘我们合作吧’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想——‘这个孤儿没有背景,技术好控制,如果以后要扔掉,不会有任何后果。’”泰俊的手指攥紧了裤腿,“具勇植以为那个瞬间是友情。不是。是算计。从第一天起就是算计。我的祖父用二十年时间教会我一件事——世界上所有的人,分为两类。一类是你需要的人,一类是你不需要的人。不需要的人可以忽略。需要的人——需要的人,你要用尽一切手段让他留在你身边。直到你不再需要他。”
“在熙属于哪一类?”
“他在最长的时间里,是‘需要’的那一类。因为他做的技术我做不到。但到他开始修改零号底层协议时,他变成了‘威胁’。”泰俊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缝,“他不只是修改代码。他修改的是我的可能性。他要让零号变成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单方面控制的公共系统。如果他成功了,那我在朴氏家族里活了几十年的所有理由——控制、继承、重建——全部都会消失。”
“所以你选择了除掉他。”
泰俊没有否认。
“但你仍然不承认是你杀了具勇植。”
“我没有杀具勇植。”泰俊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我去仁川那间屋子时,他还活着。他坐在那张床上,手里拿着注射器,看着我走进来。他没有站起来。他就坐在那里,像在等我来。”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坐在他旁边。他把注射器递给我,说——‘帮我一下。我手太抖了,扎不准静脉。’”
机房的温度忽然降低了一度。
“你帮他注射了。”姜瑞俊说。这不是问题。
泰俊闭上眼睛。当他再睁开时,姜瑞俊看到他的眼白上有细密的红血丝,像被压抑了太久的什么东西正在从毛细血管里渗出来。
“他把袖扣还给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衔尾蛇,放在我手心里,说——‘这个还你。我戴了十年。够久了。’然后他把手臂伸过来,握拳让静脉鼓起来。针头刺进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缩手。药液推进去之后,他的眼睛开始失焦。他用最后的力气抓住我的手腕——我那只戴着袖扣的手腕——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泰俊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他的声音从未如此低微。
“他说——‘泰俊前辈,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在编程竞赛那天走到了你面前。’”
机房里响起了某种声音。不是话语。是泰俊咬紧牙关时,牙齿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他想忍住。就像祖父在松岘里老宅训练他的那样——一个朴氏继承人,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狗也不行。
但他没能忍住。
在那些蓝色指示灯持续闪烁的服务器之间,在那些存储着数百万人数字身份的机器阵列中间,在尹在熙曾经倒下的那片地砖上,朴泰俊把脸埋在掌心里,发出了十二年来第一次没有经过任何控制的、崩溃的哭声。
姜瑞俊没有开口。他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那枚衔尾蛇袖扣。他对着灯光转动它,看到蛇咬住自己尾巴的闭环内侧,刻着三个他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字母。
不是J.H.
而是三个韩文音节,刻得极浅,被年月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只能在特定的侧光角度下才能看到。
“정은아.”
静恩啊。
一枚刻着另一个女人名字的袖扣,被一个男人戴了十几年,在江南区某栋写字楼的十七层,从一个伤者掌心被刑警取出,最终在一间讯问室里还原了它最初的署名。
泰俊听到了那三个字的读音。他抬起头,泪痕挂在脸上,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清醒。他没有辩解。他只是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了一次那个名字。
“静恩。”
窗外,江南区傍晚的灯光开始逐片亮起。每扇玻璃幕墙都是一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人。每个人都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但没有人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否也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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