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三人

千美穗第二次走进首尔地方警察厅的讯问室时,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化妆,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她的律师坐在她右手边,一名四十多岁的男性,西装面料考究但表情疲惫,显然在来之前已经和委托人发生过某些意见分歧。

姜瑞俊注意到千美穗的左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镯子,表面有细密的划痕。之前几次见面时她从未佩戴过任何首饰,除了那只方形腕表。今天她没戴表。

讯问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以及一个牛皮纸证物袋。

姜瑞俊按下录音键,报出日期、时间、地点、在场人员。然后他从证物袋里取出那份遗书——具勇植的“绝笔”,已装入透明塑料证物套。

“千代表,你看过这份文件吗?”

千美穗的目光在遗书上停留了片刻。“韩秀雅刑警昨天给我看过复印件。”

“你对这份遗书的内容有什么看法?”

“如果它是真的,”千美穗说,“那么具勇植承认袭击了在熙代表。这对泰俊来说是一个有利的证据。”

“如果它是真的。”姜瑞俊重复了她的前半句,“你认为它可能不是真的?”

千美穗的律师轻轻咳了一声。“姜刑警,我的委托人是在表达一种假设性判断。她并没有——”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姜瑞俊打断了律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千美穗,“千代表,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份遗书经笔迹鉴定,与具勇植本人存放在龙山区屋塔房的手写批注存在六处系统性差异。结论是——它不是具勇植写的。是有人伪造的。”

千美穗的眼神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压在表层之下的、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姜瑞俊曾在多年前的一起诈骗案中见过类似的眼神——那是当嫌疑人意识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某个环节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裂缝时,大脑在极短时间内重新计算所有可能性的生理反应。

“伪造遗书的人,”姜瑞俊继续说道,“犯了三个错误。第一,他在遗书里写道,他听到走廊里传来‘皮鞋’的脚步声。但尹在熙在苏醒后做笔录时明确提到,当时蹲在他身边的人穿的是运动鞋。脚步声很轻,是软底摩擦地胶的声音。第二,伪造者的韩文书写太流畅了。具勇植有长期写字痉挛,他的真实笔迹在字母‘ㅇ’和‘ㅅ’的写法上有固定的变异模式。伪造者模仿了他的字形,但没能模仿他手指的疼痛。”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伪造者知道具勇植在龙山的信息墙上记录了大量关于朴泰俊的证据。他在遗书中特别提到‘请把我存在龙山区屋塔房里的信息墙交给警方’,这句话的目的,是主动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朴泰俊——用一个死人的指控来锁定一个活着的人。”

千美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她的手指稳定,水面没有一丝晃动。

“但伪造者没有意识到,”姜瑞俊说,“具勇植本人根本不会主动交出那面信息墙。因为那面墙上不仅有他对朴泰俊的控诉,还有他对另一个人的记录。那个人也出现在信息墙上,被他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好几次。”

他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是龙山屋塔房信息墙的一个局部特写,画面中央是一张被红笔圈起来的新闻剪报。剪报内容是“映画”公司B轮融资成功的报道,配图是签约仪式现场,朴泰俊和千美穗并肩站在台上握手。

在千美穗的脸部旁边,具勇植用红笔写了一个词——“第三人”。

“他在跟踪朴泰俊的过程中,发现了你的存在。”姜瑞俊放下照片,“他未必知道你的全名。但他知道,在朴泰俊身边,有一个不戴袖扣、却握着实权的人。”

讯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律师转向千美穗,低声说了句什么。千美穗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姜刑警,”她将水杯放回桌面,“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刚才说具勇植的遗书是伪造的。但你也同时确认了,具勇植确实是死在仁川那间屋子里,尸体是真的,注射器是真的,小腿上的纹身也是真的。也就是说——不管遗书是谁写的,具勇植确实死了。”

“是的。”

“那么,”千美穗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为什么确定是我伪造了遗书?就因为我分得清皮鞋和运动鞋的脚步声?”

“不只是因为这个。”姜瑞俊从证物袋里取出第三件东西——一份银行转账记录,“具勇植死亡前七天,他名下唯一未注销的银行账户收到了一笔汇款。汇款金额是五千万韩元。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济州岛的壳公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在韩亚未来资本时期的直属下属。这个人三个月前离职,离职后唯一经手的业务,就是这笔汇款。”

千美穗没有说话。律师想要开口,被她再次用手势制止。

“你用这笔钱做了什么?”姜瑞俊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在收买具勇植——具勇植对朴泰俊的恨不是钱能买到的。你是在收买他的配合。让他出现在仁川。让他写下那些练习笔迹的草稿。让他按照你设计的剧本,演完最后一幕。”

千美穗沉默了很久。

讯问室的日光灯嗡鸣声似乎变大了。窗外,首尔午后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明暗条纹。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她最终开口。

姜瑞俊没有回答。他用沉默把门打开。

“十七岁那年,在东京那家心理诊所里,我的主治医生问过我一个问题。她说——‘如果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你最想成为谁?’我说,我想成为我姐姐。那个只活了七十二小时的、连自己名字都来不及学会的婴儿。”

千美穗的左手轻轻转着腕上的银镯子。

“医生没有嘲笑我。她只是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如果活下来,她最想成为谁?’我当时愣住了。因为我从来没有从姐姐的角度想过这件事。我一直在羡慕她本可以拥有的人生,却从来没想过,她也可能不想成为她自己。”

她抬起头,直视姜瑞俊。

“后来我在朴氏家族里找到了答案。朴永斗认我作‘养孙女’的那一天,他带我参观了松岘里的老宅祠堂。祠堂正中挂着朴氏祖先的画像——那些画像没有脸。不是因为年代太久远颜料剥落,而是因为画的时候就没有画脸。朴永斗解释说,这些祖先没有留下肖像,后人只能想象他们的容貌。但我后来才明白真相——这些所谓的新罗文官祖先,根本就不存在。整本族谱都是编造的。没有脸的祖先,是因为编造者无法想象他们的脸。”

“所以你对身份伪造这件事,既熟悉又憎恶。”姜瑞俊说。

“是。”千美穗点头,“我对身份伪造的憎恶,和我对身份伪造的依赖,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就像具勇植在信息墙上写的那句话——‘不要相信镜子里的那个人,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你。’这句话是尹在熙说的。在熙是唯一一个真正理解这件事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伪造遗书?”

空气忽然静止了。

千美穗的律师在椅子上不安地换了个姿势。姜瑞俊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刚才说的是‘他’,”姜瑞俊重复,“不是‘她’。你问的是——我为什么帮他伪造遗书。”

千美穗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因为那天晚上,把具勇植带到那间屋子里的人,是我。”她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颤音,但每个字依然清清楚楚,“但我把他留在那里的时候,他还活着。”

“谁杀了他?”

千美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右手握住了左手腕上的银镯子,攥得很紧。姜瑞俊第一次注意到,那枚银镯子的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他无法辨认全部字符,但他看到了最后几个字母。

那是日文罗马字拼写——“Shizu”。

静恩。

“他在具勇植的遗书上写完最后一笔时,”千美穗的声音变得很轻,“他的手指是稳定的。就像他十二年前在编程竞赛报名表上签名时一样稳定。”

姜瑞俊的后背升起一阵凉意。

“你说的‘他’——”

千美穗解开银镯子,放在桌上。镯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色的光。

“朴永斗死后,把他的全部遗产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家族基金会,一份给了泰俊。第三份,给了我。在遗嘱附录里,他写了一句话——‘泰俊是我的继承人。但静恩是我留在这世上的另一面镜子。如果我死了,而她还在,朴氏家族就还有第二个选择。’”

“他让你成为备选。”

“不。他让我成为监督者。”千美穗的眼神在说这句话时变得极为复杂,“他要我确保泰俊不偏离朴永斗规划好的路线。如果泰俊失败了,我接替他。如果泰俊背叛了家族的路线——比如,把零号项目的控制权让给了在熙——我就必须采取行动。”

“什么行动?”

千美穗将银镯子推向前方,在桌面上发出金属滚动的细响。

“朴永斗在病床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泰俊说的。是对我说的。他说——‘静恩,不要让那个姓朴的男孩忘了,他原本姓什么。’”

讯问室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

姜瑞俊看着桌上那枚银镯子。它的内圈刻着一个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活超过七十二小时的女孩的名字。而另一个女孩,在十七岁那年接过这个名字,然后在接下来的半生里,被它一寸一寸地拉进一面没有出口的镜子。

“具勇植到底是谁杀的?”姜瑞俊问。

千美穗抬起眼睛。她的眼眶是干的,但瞳孔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碎裂。

“你刚才在遗书里找到的那些书写错误,”她说,“是故意的。我把那些漏洞留在里面,就是为了让你能追到我。因为如果你追不到我,你就永远追不到那个真正动手的人。”

她的下一句话,让讯问室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那个人的皮鞋,和泰俊的码数一样。因为他从十二岁开始,就穿着泰俊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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