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泰院是一条在深夜才会真正醒来的街。
白昼时分,这里不过是一段连接龙山与汉南洞的缓坡马路,两侧的店铺招牌蒙着昨夜的灰尘,咖啡店外的铁椅空空荡荡。但一到晚上十点,霓虹灯管依次亮起,地下的低音开始从墙壁渗到路面,整条街变成一条流淌着酒精与电子乐的暗河。
姜瑞俊对这里不陌生。早年在缉毒组时,他曾在梨泰院某间地下室的洗手间里蹲守了整整六个小时,目标是一个从釜山流窜到首尔的冰毒拆家。那次抓捕成功后,他在巷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靠着电线杆喝完,看着凌晨五点梨泰院散场的景象:妆容花掉的女孩扶着墙呕吐,代驾司机扛着折叠电动车穿梭于醉客之间,某扇霓虹灯招牌突然熄灭,空气里残留着廉价香水和炸鸡油混合的气味。
此刻他再次站在这条街上,感受着相同的味道。
根据尹在熙的手机定位记录,案发前夜,他的设备在梨泰院一条支巷内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时间段是晚上十一点半到凌晨零时十分。之后,他的手机信号沿着汉江大路向南移动,最终在凌晨零时四十分左右回到江南区“映画”公司所在的大楼。
姜瑞俊需要知道,在那四十分钟里,尹在熙见了谁。
目标酒吧位于支巷的尽头,夹在一家土耳其烤肉卷饼店和一间售卖复古黑胶唱片的地下商铺之间。没有招牌,只在铁门上贴了一张巴掌大的夜光贴纸,图案是一只闭着的眼睛。韩秀雅发来的资料显示,这间酒吧的正式注册名称是“瞳孔”,但常客称它为“盲区”。
姜瑞俊推开铁门。下行的楼梯窄而陡,墙面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贴纸、涂鸦和演出海报,被年月浸透成一层厚腻的混合肌理。贝斯声从底部翻涌上来,像地底深处某种大型生物的心跳。
酒吧内部比预想的小。吧台只有六个座位,散台三张,最里面是一个被改装成DJ台的老式皮箱。灯光调到了极暗,唯一明亮的光源是吧台上方一盏复古手术灯,把调酒师的脸照得像正要进行精密操作的外科医生。
调酒师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留着极短的寸头,左耳软骨上打了三个环。他在擦一个威士忌杯,动作不紧不慢,像这间酒吧里唯一不受音乐影响的人。
姜瑞俊在他面前坐下,亮出证件。
“首尔地方警察厅,重案组。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调酒师看了一眼证件,手中的擦拭动作没有停。
“尹在熙。”姜瑞俊把一张照片放在吧台上,“这个人,两天前的晚上来过这里。”
调酒师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秒。他把杯子放到杯架上,拿起另一只。
“每晚都有人来。我不一定记得每张脸。”
“他在这里待了四十分钟。时间不短。而且他平时不逛酒吧——他的生活轨迹非常固定,公司、公寓、研究所,三点一线。”姜瑞俊将身体微微前倾,让手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自己脸上,“那晚他破例来了这里。你应该记得他。”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个小节贝斯的时间。
“他坐在角落那张桌子,”调酒师终于开口,“点的不是酒,是姜汁汽水。在梨泰院的深夜酒吧里点姜汁汽水的人不多,所以确实有印象。”
“他在等谁?”
“等到了。一个男人,个子比他高一些,戴眼镜。进门时把大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但这附近的人对这种事见怪不怪。”调酒师放下抹布,双手撑在吧台上,“他们开始说话时很克制,像是普通朋友叙旧。但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声音突然高了。”
“吵什么?”
“具体听不太清。音乐太响。但有一句那个戴眼镜的人几乎是喊出来的,所以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调酒师回忆着,眉头微微皱起,“他说:‘你以为你在保护谁?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毁掉什么。’”
姜瑞俊记下这句话,一字不差。
“然后呢?”
“然后另一个人——你照片上这位——也站起来了。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声音很尖锐。他没有喊回去,但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调酒师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记忆的准确性,“他说:‘如果连我也不做,那谁会做?你吗?你已经选了另一边。’”
“选了另一边。”姜瑞俊重复。
“对。说完这句,戴眼镜的人就甩手走了。大衣袖子勾到桌角,刮掉了一颗袖扣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低头找了一下没找到,表情变得更差,然后直接出去了。”
姜瑞俊感到自己的脉搏加快了一拍。
“他刮掉的是袖扣?”
“应该是。金属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不过我没看清具体长什么样。”
“之后尹在熙做了什么?”
“他在那张桌子前又坐了几分钟。我叫人给他添了一杯水,他一口没喝。然后他打开手机,似乎在给谁发消息。发完之后就走了。”
“那张桌子,现在有人坐吗?”
调酒师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那张桌子空着,靠墙,上面放着一个极简的玻璃花瓶,插着一枝已经枯萎的满天星。
姜瑞俊走过去,在尹在熙那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整个酒吧的布局——进门、吧台、DJ台、洗手间通道,每一个动线都在视野之内。这不是一个随便选的位置。在熙挑选这里,是因为他需要掌控环境。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紫光手电,在桌面上缓缓扫过。
什么都没有。酒吧每天都会擦拭台面,物理痕迹不可能保留。
但他注意到,桌子下方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是墙与桌面之间的暗角。他俯下身,将手电光对准那道缝隙。
缝隙里卡着一小片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一张名片的一角,只撕下来四分之一大小。上面印着一个残缺的字母——“M”。
纸片背面有淡淡的珠光涂层,即使在昏暗环境下也泛着微弱的贝壳光泽。
姜瑞俊将纸片放入证物袋,抬头看向吧台。
“戴眼镜的那个男人,如果再见到,你能认出来吗?”
“能。”调酒师的回答很干脆,“不过我不觉得他还会再来。那晚他的表情,像是在出门的瞬间就把这个地方从记忆里删掉了。”
姜瑞俊走出“盲区”时,已是凌晨一点。梨泰院的夜生活正值高潮,街上行人比白天更多,各国语言的碎片在空气中交错。一个穿着荧光黄外套的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后座保温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印着韩文和英文的双语标语:“任何人可以在任何地方成为任何人。”
“映画”去年在梨泰院投放的广告。
姜瑞俊站在巷口抽完一根烟,将烟蒂捻灭后没有立刻离开。他拿出手机,翻看韩秀雅发来的监控资料。
大楼监控显示,尹在熙出事当晚,九点十二分刷卡进入十七楼。十一点二十四分,他的手机信号出现在梨泰院。十一点半进入“盲区”酒吧。零时十分离开。零时四十分抵达江南区公司大楼——但大楼门禁记录显示,这个时间段他并未刷卡。
他是怎么进去的?
姜瑞俊放慢监控,逐帧查看。在凌晨零时四十二分,十七楼的走廊灯光短暂亮起,一个人影走过。那个人影的身高、步态与尹在熙完全吻合,但他走路的方式有些奇怪——每一步都拖得很重,像是身体已经极度疲惫,或者是某种情绪正在将他往下拽。
然后,在凌晨一点零三分,大楼后侧的消防楼梯门被从内推开。一个人走出来,站在后巷里,抽了一根烟。
那个人的大衣领子立着。
姜瑞俊将监控画面放大到极限。像素不够,面部模糊不清。但那件大衣——深灰色,肩线挺括,右袖口隐约可见一道金属反光。
他调出泰俊当天的行程记录。泰俊在事发当日下午曾出席江南区一场创投论坛,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晚上七点至十点,他陪千美穗在清潭洞招待日本投资者,多家媒体报道了那场晚宴。
十点之后,泰俊自称回家休息。公寓大堂的监控证实他在十点三十二分进入电梯,此后没有再离开——至少没有通过正门离开。
但姜瑞俊注意到,泰俊居住的高级公寓有一个通往地下停车场垃圾处理区的后门。那个后门的监控摄像头,在事发前三周就被报修。物业的维修记录显示,维修申请提交了三次,每次都以“零件缺货”被推迟。
推迟的原因栏里,填写着千美穗名下那家控股公司——持有该公寓物业管理合同的公司——的审批编号。
姜瑞俊将手机收入口袋,抬头望向梨泰院上空那道被霓虹染成紫红色的天际线。
他想起在熙在酒吧说的那句话:“你已经选了另一边。”
哪一边?
朴泰俊的袖扣已经找到了。具勇植的屋塔房信息墙已经发现了。千美穗的控股公司与公寓监控维修记录之间的关联已经浮出水面。但那枚衔尾蛇袖扣的主人,至今没有正面回应任何问题。
而此刻,一片印着字母“M”的名片残角躺在姜瑞俊的证物袋里。纸片上的珠光涂层,与他见过的一种名片材质完全相同。
日本三椏和纸。每张都有独一无二的纹理。
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下一个目的地不在龙山,不在江南。
在首尔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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