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完美的陷阱

姜瑞俊在办公室的白板前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白板上钉着七张照片、三份时间轴图表和一张手绘的人物关系图。照片分别是尹在熙倒卧的服务器机房现场、那枚衔尾蛇袖扣的物证特写、具勇植在仁川港区废弃调度楼的遗体照片、龙山屋塔房信息墙全景、朴泰俊出席创投论坛的媒体截图、千美穗走出三星医疗院的监控画面、以及一张从具母手中获得的旧照片——十二年前,首尔大学校门前,三个年轻人的合影。

他用马克笔在朴泰俊和具勇植之间画了一条双箭头线,标注“前辈/后辈——控制/监视”。在朴泰俊和千美穗之间画了一条更粗的线,标注“婚约/家族利益绑定”。在千美穗和具勇植之间,他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退后两步,从两米外审视整面白板。

“说吧。”韩秀雅坐在旁边的办公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你站了这么久,肯定不是在发呆。”

“我在还原时间线。”姜瑞俊用马克笔指向第一份时间轴,“案发当晚,具勇植提前潜入服务器机房——他的门禁卡权限虽然被取消了,但大楼的消防梯通道没有更新安保系统,这是他跟踪朴泰俊三年发现的漏洞。在熙晚上九点十二分刷卡进入十七楼。在熙在自己的终端上工作到大约十一点,然后离开去了梨泰院。”

“去梨泰院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我们已经确认是具勇植。”

“对。他们在‘盲区’酒吧争吵。在熙说‘如果连我也不做,那谁会做?你吗?你已经选了另一边。’具勇植说‘你以为你在保护谁?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毁掉什么。’”姜瑞俊指向时间轴的下一个节点,“争吵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具勇植先离开,在熙在十一点四十分左右离开酒吧。在熙的手机信号在凌晨零时四十分回到江南区公司大楼,但他没有刷卡——门禁记录里没有他返回的记录。”

“因为他当时已经受伤了?”

“不。因为他走的是消防梯。”姜瑞俊指向大楼消防梯的监控记录,“零时四十二分,十七楼走廊灯光亮起,一个人影走过。步态拖得很重。那是尹在熙。他走消防梯上楼,因为他在梨泰院争吵后心神不宁,不想经过正门大堂遇到任何人。他回到机房,继续修改零号项目的底层协议。”

“然后呢?”

“然后具勇植从背后袭击了他。”姜瑞俊的声音放慢,“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具勇植在遗书中说自己是‘提前潜入’。如果他真的是在在熙返回之前就藏在机房里,那他需要在机房里等至少三个小时——从晚上九点到凌晨零点四十分。而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食物、水或等待期间使用的物品。现场勘查也没有发现任何他在等待中留下的痕迹。”

“所以他是跟在在熙后面进来的?”

“对。但他们走的是同一条消防梯——前后相差不到几分钟。这意味着,具勇植不是在机房里守株待兔。他是跟着在熙回来的。而他知道在熙当晚去了梨泰院,是因为在熙去梨泰院是应他的邀约。”姜瑞俊在白板上写下一个词,“诱饵。”

“具勇植用在熙对他的愧疚和责任感,把在熙引到了梨泰院。然后在酒吧里故意争吵,用情绪冲击让在熙的注意力被彻底打乱。在熙在心神不宁的状态下返回公司,没有走正门,走了消防梯。而具勇植跟在后面。”

“然后在机房里动了手。”

“动手之后,他做了三件事。”姜瑞俊掰着手指数,“第一,把袖扣塞进在熙手里。这不是栽赃——袖扣上有他自己的DNA,他塞进去等于是自证其罪。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反正会死。第二,他从消防梯逃离现场。第三,他回到仁川那间废弃调度楼,然后——按千美穗的说法——有人来找他。”

韩秀雅放下咖啡杯。“按照千美穗的供述,她承认把具勇植带到仁川那间屋子,但她离开时他还活着。之后另一个人去找了他。”

“对。这个人需要满足几个条件。”姜瑞俊指向人物关系图,“第一,他必须知道千美穗和具勇植之间的关系——否则他不可能在千美穗离开后精确地找到那间屋子。第二,他必须能让具勇植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接受注射——具勇植的尸检报告显示,他的手臂上没有搏斗痕迹,没有防御性伤口。第三,他必须能用具勇植的笔迹写一封长达三页的遗书,包括具勇植对朴泰俊的怨恨、对在熙的愧疚、以及童年关于衔尾蛇袖扣的回忆。”

“第三点最奇怪。”韩秀雅站起来走近白板,“一个能伪造笔迹的人,为什么会在皮鞋和运动鞋这种细节上出错?”

“因为伪造者在写遗书时,正在同时处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让遗书看起来像具勇植写的。第二件事是让遗书的内容把调查指向朴泰俊。”姜瑞俊用马克笔敲了敲遗书照片,“伪造者需要遗书里包含足够多对朴泰俊不利的证据——后门代码、被开除的遭遇、跟踪的动机。所以他大量借用了具勇植在信息墙上已经写好的内容。但信息墙上没有写案发当晚的细节——那些细节只存在于真正的袭击者和受害者之间。所以当伪造者需要描述袭击过程时,他只能依靠二手信息。”

“他听具勇植转述过。”

“对。但他只听过一遍。所以他记住了大框架,但漏掉了细节——比如脚步声的鞋底材质。”姜瑞俊顿了顿,“还有那个最关键的错误——他把遗书的后半段写得太流畅了。因为他自己的书写习惯在不自觉中接管了具勇植的笔迹。这是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的职业习惯。”

韩秀雅皱眉。“什么职业需要大量手写文字?”

“过去三十年里,律师、教师、和——修族谱的谱师。”

韩秀雅愣住了。

“朴氏家族的族谱,是朴永斗请江原道最有名的谱师重修的。”姜瑞俊从资料堆里抽出一份文件,“我查过那位谱师。他姓安,江原道人,专门为大户人家修订族谱。他的主业是书法教师,副业是‘谱系考据’——说白了,就是帮有钱人编造一个体面的出身。他收了很多徒弟。其中一个徒弟从十五岁开始学艺,学了整整七年。那个徒弟离开师门时,安谱师在推荐信中写道:‘此人临摹古帖能以假乱真,尤擅仿写各类手迹。’”

“谁?”

姜瑞俊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黑框眼镜,面容清秀但眼神锐利。他站在朴氏松岘里老宅祠堂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族谱。

“他姓具。具勇植的具。”

讯问室的门被推开。朴泰俊坐在不锈钢椅子上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腰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袖口露出那枚衔尾蛇袖扣。他的律师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记事簿。

姜瑞俊和韩秀雅走进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朴代表,”姜瑞俊打开文件夹,“我有几个新的问题。”

“请说。”泰俊的声音平静如常。

“你和具勇植认识多久了?”

“从大学开始。他是我的后辈,比我低一届。他加入‘映画’是我推荐的。”

“他两年前被公司开除,理由是‘违反保密协议,窃取核心项目代码’。这个理由是真实的吗?”

泰俊的右手拇指轻轻擦过左手袖扣。动作微不可察,但姜瑞俊看到了。

“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决定,是基于内部调查的结果。”泰俊的回答像法律文书一样措辞严谨。

“那个调查是谁主导的?”

“我。”

“结论是谁写的?”

“我。”

“你亲自开除了你认识了十年的后辈。因为他‘窃取’了代码——但他窃取的那些代码,按照你提供给投资人的商业计划书,本来就是你和他共同参与开发的。”

泰俊的律师插话:“姜刑警,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有关。”姜瑞俊没有移开目光,“因为具勇植‘窃取’代码的时间,恰好是他发现零号项目底层架构中存在一个隐蔽后门的三天之后。而他发现那个后门时,第一件事不是把证据公之于众,而是私下找到你,把后门的存在告诉了你。他以为你会震惊。你没有。”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具勇植的代码批注打印件,摊在桌上。第九页的批注赫然在目:“我把发现私下告诉了泰俊前辈。我以为他会震惊。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勇植,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泰俊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从桌上移到了膝盖上。

“你就是那个在后门代码上伪造了在熙提交记录的人。”姜瑞俊说,“你用他的账号提交了那行后门指令。因为在熙的账号有零号项目仓库的最高权限。但你在提交记录中留下了时间戳矛盾——提交时间是在熙本人在首尔出席一场公开学术会议的时候。这个矛盾,具勇植发现了。他来找你。你让他‘交给你处理’。三天后,你以窃取机密为由把他开除,毁掉了他的履历、他的社交账号、他在数字世界上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讯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泰俊的律师开口,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笃定。

“还有更严重的。”姜瑞俊从文件夹里抽出仁川废弃调度楼的法医报告,“具勇植的遗体被发现时,右前臂内侧有一处注射痕迹。法医确认死因是药物过量导致的心肺功能衰竭。但在同一支注射器的针管外侧,法医提取到了不属于具勇植的上皮细胞。DNA比对正在进行。不过,我们在具勇植的右手掌心里发现了另一组DNA——来自汗液转移,不是皮肤接触,而是——一个人在整理另一个人衣服时留下的微量残留。”

他看着泰俊。

“具勇植死前最后见到的人,帮他整理过衣领。那个人这么做,不是为了安慰他。而是为了让他看起来体面一些。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人,安静地睡去。”

“这些证据与我的当事人无关。”律师说。

“具勇植小腿上有一个衔尾蛇纹身。那个纹身的图案,和他塞进在熙掌心的袖扣一模一样。”姜瑞俊合上文件夹,双手平放在桌上,“朴代表,你知道为什么具勇植要在自己身上刻下那个图案吗?不是因为你戴那枚袖扣。而是因为十二年前,你在首尔大学编程竞赛颁奖礼上,从西装袖口取下那枚衔尾蛇袖扣送给他,对他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枚。送给你。希望你能像这条蛇一样,咬住自己的尾巴,然后从头开始。’”

泰俊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把你送他的袖扣珍藏了十年。直到他发现自己跟踪了三年的人,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在跟踪。直到他意识到,他不是猎人。他是猎物。”

泰俊闭上眼睛。当他再睁开时,姜瑞俊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从未在之前的讯问中出现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疲惫。一种被追上了的疲惫。

“你刚才问的问题,”泰俊缓缓开口,“关于我为什么开除他。我可以回答。”

律师想要阻止,但泰俊摆了摆手。

“他发现了后门之后,来找我。我很平静。不是因为我早有准备,而是因为我一直在等这一刻。从植入后门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等有人发现它。”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具勇植以为他在给我一个坦白的机会。实际上,我是在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么选择?”

“我告诉他,后门的存在,可以确保零号系统永远不会被滥用。只要拥有密钥的人在系统的另一端监督,任何通过零号生成的数字身份都可以被撤销。这意味着没有人可以用这套系统来彻底消失——包括逃犯、贪污犯、洗钱者、和那些试图用数字身份逃避法律制裁的人。”

姜瑞俊盯着他。“你在告诉具勇植,那个后门是一道防火墙。”

“是的。我告诉他,后门的密钥由我保管,但我不会用它来谋取私利。我请他以个人身份继续对系统进行安全审计,不需要通过公司,不需要留下任何文档——只需要向我本人报告。我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保密协议外的独立账户、以及一笔足以让他三年不工作的经费。”

“他拒绝了。”

“他拒绝了。”泰俊重复了这句话,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振动,“他告诉我,后门就是后门。不管用什么理由去包装,一个可以被单方面控制的系统,最终一定会背叛那些信任它的人。然后他提到了在熙——他说在熙已经开始修改底层协议,准备用分布式治理替代单一密钥。他说他会站在在熙那边。”

“所以你毁了他。”

“我没有毁他。”泰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然后又迅速压了回去,“我开除了他。我销毁了他能接触到后门证据的所有渠道。但我没有阻止他去向警方举报。我没有阻止他去找媒体。我没有阻止他做任何事——除了留在公司内部。他离开后,如果他愿意,他有一千种方式曝光后门的存在。但他没有。”

“因为他害怕你。”

“不。因为他害怕自己。”泰俊的声音变得很轻,“具勇植害怕的从来不是我。他害怕的是——如果他真的曝光了后门,那我送给他的那枚袖扣,那段十年的师徒情谊,那个他在首尔大学校门前合影时笑得最灿烂的下午,就全都变成了一场谎言。他宁愿被我毁掉履历,也不愿意毁掉自己最珍贵的一段记忆。”

姜瑞俊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觉得,你开除他,是在保护他?”

泰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服千美穗去帮他——给他钱、给他住的地方、给他一条退路。千美穗照做了。因为她欠你的祖父,欠你,欠朴氏家族给她的一切。然后,具勇植死了。在遗书上签下他名字的,是一双写族谱的手。”

泰俊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姜瑞俊从文件夹中取出最后一份文件——一张从龙山屋塔房信息墙上取下的红色便签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他将便签条放在桌面上,推到泰俊面前。

那行字是:

“泰俊前辈,对不起。我终究没能继承你送我的袖扣。”

泰俊低头看着那行字。他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即将哭泣的那种颤抖,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正在试图冲破一张精密控制的网。

“这行字是他两年前写的。”姜瑞俊说,“在你把他赶出公司之后。他没有把这张便签贴在你脸上,而是贴在了他那面信息墙的最深处——贴在你所有照片的背面。他用了两年时间去恨你,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你。”

泰俊将便签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面更加潦草,像是握着笔的手正在失控:

“那枚袖扣,我一直戴着。不是因为你是朴泰俊。是因为十二年前那个说‘我们合作吧’的男孩,曾经是我最想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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