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十条神经

第八天的下午,探视时间。

艾德里安被多尔曼从病房里带出来的时候,天空正在下雨。诺克斯精神病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壁上的浅绿色油漆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灰败。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比平时更响,像是整栋建筑都在低声呻吟。

探视室位于一楼走廊的尽头,与活动室隔了两道铁门。房间不大,中间横着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不锈钢桌子,桌子两侧各放着一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嵌着四个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同时闪烁,像四只不眨的眼睛。

艾德里安走进探视室的时候,朱利安已经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丝绸质地,领带夹上镶着一颗极小的钻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艾德里安从小看到大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没有笑意,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大猫。

多尔曼把艾德里安按在椅子上,退到门边站定,双手交叉在胸前。

“哥哥。”朱利安的声音很轻快,“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他的身体仍然残留着昨天电击后的后遗症——太阳穴两侧各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灼痕,皮肤呈淡粉色,触碰到任何东西都会产生一种刺痛的过电感。他的手指在桌子上微微颤抖,那是肌肉松弛剂代谢不完全的残余反应。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些好消息。”朱利安将手肘搁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基金会已经正式通过了将全部剩余资产转移至维尔京群岛信托基金的决议。克莱尔以你的法定监护人的身份签署了同意书。文件今天上午已经发往普利茅斯市高等法院备案。”

艾德里安盯着朱利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抑得很好的兴奋——像是一个棋手终于将对手的国王逼进了死局。

“八千六百万美元。”艾德里安开口,声音沙哑,“加上父亲的遗产,总共超过两亿美元。你们打算全部转移到海外。”

“准确地说,是两亿三千四百万。”朱利安纠正道,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其中一亿两千万来自霍华德·莫兰的原始信托资产,剩下的来自基金会过去三年间的投资增值。哦,对了,增值的部分也包括你当年管理的那个证券组合。你在投资方面确实有天赋,哥哥。可惜。”

他顿了顿,然后补上了那句话:“可惜你的天赋现在派不上任何用场。”

门外,护工多尔曼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监控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雨水敲打着走廊尽头那扇钉着铁网的窗户,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你知道吗,”朱利安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在进化的角度上看,你和我其实代表了两种不同的生存策略。你是母亲的理想主义——相信真相,相信正义,相信那些写在书本里的漂亮概念。我是克莱尔的现实主义——相信利益,相信权衡,相信人类本质上就是一群穿着衣服的恒河猴。”

“你是她的工具。”艾德里安说。

“不。”朱利安的笑容加深了,“她是我的工具。你以为克莱尔是这一切的主谋?她当然以为自己是的。但克莱尔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的贪婪需要用理性的外衣来包装。她需要让自己相信自己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而不是一个纯粹的掠夺者。所以她需要雷丁顿,需要空壳公司,需要复杂的法律文件来为每一个肮脏的决定找到干净的措辞。”

他站起身,绕过不锈钢桌子,走到艾德里安的椅子旁边,弯下腰,将嘴巴凑到艾德里安的耳朵旁。

“我不同。”朱利安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需要任何借口。我知道贪婪是人类的本性,而我选择了拥抱它。我不需要假装自己是好人。”

艾德里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端升起。克莱尔是贪婪的,但她的贪婪还包裹着一层体面的外衣。雷丁顿是贪婪的,但他的贪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而朱利安——朱利安的贪婪是赤裸的,不带任何掩饰。

“你父亲——”艾德里安开口。

“霍华德不是我父亲。”朱利安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尖锐的东西,“霍华德是你的父亲。我的父亲是克莱尔在嫁给霍华德之前的那个男人,一个跑路的股票经纪人,欠了七十万的赌债之后人间蒸发。我从小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吃人的和被吃的。我不想当被吃的那种。”

他站直身体,整了整领带,恢复了那个彬彬有礼的表情。

“哦,还有一件事。”朱利安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推到艾德里安面前,“这是上周拍的。普利茅斯港的七号码头,旁边那条船叫‘金饵号’。船上装着基金会剩余的全部资产的划转文件。三天后,船会离开普利茅斯港。等船进入国际水域,这笔钱就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艾德里安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一艘白色游艇停靠在码头上,船身上用金色字体写着“Golden Lure”。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两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克莱尔和雷丁顿。克莱尔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雷丁顿的手里举着一只酒杯。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艾德里安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朱利安收起照片,脸上的笑容终于达到了眼底,“让你知道我们赢了。让你知道你在诺克斯精神病院里被电击、被灌药、被编号,而我们在外面的世界正在把你父亲留下的每一分钱都变成我们的财富。让你知道你母亲当年在办公室里写论文到深夜,以为她在拯救世界,而实际上她只是在浪费时间。”

这句话击中了艾德里安胸口最深处的那根弦。

母亲。伊莎贝拉。她在普利茅斯大学人类学系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里,对着旧式的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了那篇关于贪婪的论文。她的手指被打字机按键磨出了茧子,她的眼睛因为熬夜而布满了血丝,她的茶杯边缘永远沾着冷掉的咖啡渍。她相信自己的研究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她相信真相是有力量的。

然后克莱尔把她那天要去的地址告诉了雷丁顿。刹车管被切断了。调查被草草结束。

艾德里安感到一股怒火从胃里升起,像火山喷发前的地壳震颤。他的手在桌子上攥成了拳头,指尖陷进掌心,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四个深深的红印。

“你在生气。”朱利安观察着他的表情,语气像是在实验室里观察一只白鼠,“雷丁顿说电休克治疗会抑制情绪反应,看来剂量还不够。”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朱利安说,“今天下午你的强化电击治疗会提前。从下午两点到四点,连续两次。雷丁顿说你的脑电波显示‘异常抵抗模式’,需要加大力度。当然,真正的原因是你昨天对那位法律援助律师说的话太多了。我们需要加速进程。”

门在身后关上了。

艾德里安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那片不锈钢反射出来的自己扭曲的倒影。多尔曼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拖出了探视室。

走廊里,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越来越响。天空被乌云压得很低,黑松林在狂风中扭曲摆动,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舞者。

回到病房后,艾德里安从床垫裂缝里取出了那张写满字的纸片和黑色水笔。他的手还在颤抖,但字迹依然可以辨认。他在纸片背面剩余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金饵号。普利茅斯港七号码头。三天后离港。”

然后他把纸片重新叠好,塞回了床垫裂缝。

两点钟到了。

多尔曼推开门,身后跟着两名护工。他们的手里拿着皮制约束带,脸上的表情和搬运家具时一模一样。艾德里安没有反抗——在肌肉松弛剂的残留效应下,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他被带到了电击治疗室。雷丁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白大褂上溅着几滴新鲜的液体,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麻醉师站在治疗仪旁边,正在调试电量参数。

“247号,今天下午的治疗方案有所调整。”雷丁顿翻开病历夹,念道,“连续两次电休克治疗,间隔三十分钟。电量提升至一百焦耳,脉冲宽度延长至零点八毫秒。目的是深度抑制异常脑电活动。”

一百焦耳。零点八毫秒。艾德里安被绑在治疗椅上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了马库斯·李在餐厅里说过的那句话——找到一个被低估的变量,概率就可以被重新定价。但此刻他没有变量可以调用,没有概率可以计算。他只有一副被松弛剂软化的身体和一个正在被迫接受电击的大脑。

第一次电流涌入。视野变成虚无的白。脑海中那些写好的字——金饵号、七号码头、三天后——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在颅骨内部飘荡。然后,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将这些纸片重新抓住,按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还没有忘记。不是现在。

三十分钟的间隔。艾德里安在治疗椅上度过了这三十分钟。松弛剂的效果在减退,他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但太阳穴两侧的灼痕比之前更疼了。雷丁顿坐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翻着一本医学期刊。

“第一次治疗后你的脑电波仍然显示抵抗模式。”雷丁顿头也不抬地说,“你是个固执的病人,247号。”

“你是个糟糕的医生。”艾德里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雷丁顿合上了期刊,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者的好奇。“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让我想起了你母亲。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被撞死的那天,她站在普利茅斯大学停车场的出口,对着正要开车离开的我说:‘你是个糟糕的学者,雷丁顿,你的论文没有任何学术价值,你的全部成就都建立在谎言上。’”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回忆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

“我告诉她,学术价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被引用量、科研经费和学术地位。她说这句话本身就在证明她的论文主题——人类的贪婪正在用制度伪装自己。然后她上了车,驶向了那条刹车管被切掉的盘山公路。”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他不能让自己失去理智。愤怒在此刻是奢侈品,是雷丁顿希望他产生的东西。愤怒会导致脑电波异常,脑电波异常会被解释为精神症状的加重,精神症状的加重意味着更多次的电击。

“第二次治疗开始。”麻醉师的声音。

电流再次涌入了艾德里安的大脑。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烈,一百焦耳的能量像一列货运火车穿过颅骨。他的视野不仅变白了,而且开始扭曲——白色的虚无中出现了破裂的碎片,碎片上有颜色,有形状,有人脸。

伊莎贝拉的脸。霍华德的脸。克莱尔的脸。朱利安的脸。然后是数字——金饵、白鸦、静默合伙——然后是文件编号——KNX-1997-014——然后是七号码头,三天后——

碎片开始被风吹散。

艾德里安在电流中拼命地抓住那些碎片。他抓住了一片,又抓住了一片,但更多的碎片正在从他的指缝间滑走。他的手——他大脑里的手——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而风正在变得越来越强。

当电流停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记得母亲办公室的门牌号了。

三楼。走廊尽头。几号?他记得走廊的布局,记得旧文件柜的油漆颜色,记得抽屉上铜质拉手的形状。但他不记得门牌号了。那串数字在他的记忆里变成了一个空洞,像一张照片被剪去了一块。

“第二次治疗完成。”麻醉师的声音,“意识状态?”

“病人对外界刺激有反应。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短期记忆评估将在明天上午进行。”

艾德里安被多尔曼从治疗椅上拖下来。他的腿无法支撑自己的体重,整个人像一袋湿沙子一样挂在多尔曼的手臂上。走廊里的灯管比之前更加刺眼,每一根都在发出尖厉的嗡鸣,频率似乎比平时更高。

他被扔上了铁架床。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熄灭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雨水仍然在敲打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节奏均匀,像一个不肯停歇的节拍器。

艾德里安躺在黑暗中——不,不是完全的黑暗,日光灯永远亮着——他盯着天花板,开始检查自己的记忆。

母亲的名字:伊莎贝拉·莫兰。还在。

父亲的名字:霍华德·莫兰。还在。

克莱尔:继母,告密者。还在。

雷丁顿:诺克斯院长,器官交易网络主谋。还在。

文件编号:KNX-1997-014。还在。

七号码头。三天后。金饵号。还在。

母亲办公室的门牌号——空缺。那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面被雾气笼罩的镜子。他拼命地往镜子上撞,想看清镜子里的数字,但雾气越来越浓。

然后他检查了其他记忆。

189号——亨利·卡拉汉。还在。普利茅斯大学金融数学系副教授。还在。左肾被摘取。还在。

马库斯·李——206号。还在。普利茅斯理工学院应用数学系。还在。检修井螺栓——M16,四颗。还在。

133号——还在。普利茅斯总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前护士长。还在。左臂有蛇形纹身的司机。还在。

沃伦医生——卢卡斯·沃伦。还在。妻子患有肾衰竭。还在。已经去档案室偷基因报告了——

沃伦。

艾德里安的思维在这里停住了。沃伦。他昨天去档案室偷基因报告了。他成功了吗?他被抓住了吗?多尔曼今天来病房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沃伦的名字?雷丁顿在治疗室里说的话,有没有暗示沃伦的处境?

他的记忆在这些问题上出现了空白。不是因为电击——电击主要影响的是治疗前一段时间内的记忆。而是因为自从昨天沃伦离开他的病房之后,他再没有获得过任何关于沃伦的信息。诺克斯的信息封锁是绝对的。

走廊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多尔曼的橡胶鞋底,不是克莱尔的高跟鞋,也不是雷丁顿的皮鞋。这双脚穿着软底鞋,脚步声很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迟疑。

脚步声在艾德里安的病房门口停住了。铁门上的观察窗被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不是完全打开,只是拉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刚好可以透进一丝走廊里的光线。

然后,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条被从缝隙里塞了进来,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纸片触地的脆响。

观察窗被迅速拉上了。软底鞋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很快消失在雨声和日光灯的嗡嗡声中。

艾德里安费力地从床上翻身下来,双腿仍然在发抖,膝盖在触碰到冰冷的水泥地面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他爬过去,捡起了那张纸条。

纸条是用病历纸的背面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但他认得那笔迹——是沃伦的。

纸条上只写了两行字:

“雷丁顿发现了。基因报告不在档案室。我被禁止进入主楼。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你母亲的住院令原件。上面有一个名字:签署法官——普利茅斯市高等法院,亨利·阿什沃斯。他还活着。他就住在普利茅斯港的游艇俱乐部。”

艾德里安将纸条攥在手心里,死死地攥着,指关节发白。

亨利·阿什沃斯。十五年前签署伊莎贝拉·莫兰非自愿住院令的法官。雷丁顿和克莱尔的保护伞。他还活着,他还在普利茅斯,他的名字还在沃伦找到的那张已经泛黄的纸片上。

沃伦被禁止进入主楼,但他没有停止。他正在从档案的边角处搜集蛛丝马迹,把雷丁顿和克莱尔费尽心思掩盖的每一个漏洞都撬开一条缝隙。而他刚刚撬开的这条缝隙,直指那个躲在法袍下将母亲送向死亡的法官。

艾德里安重新爬上床,将纸条塞进了床垫裂缝。他已经丢失了母亲办公室的门牌号,但他不会丢失纸条上的这个名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敲打着铁网封死的窗户,沿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淌下来,像一行行被反复书写的、无法被完全抹除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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