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艾德里安在电击治疗室的门口见到了189号。
不,不应该说“见到”。应该说,他见到了189号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治疗室的门是开着的,两名护工正将一张空了的轮床推出来。轮床上的白色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残留着一个人的形状。床单边缘挂着一根细小的塑料标签,上面印着一行编号:NK-189,摘取日期——今天的日期,摘取器官——左肾。
艾德里安站在走廊里,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凝固。
“走快点。”身后的多尔曼推了他一把。
他迈进治疗室。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小,大约十五平方米,墙壁刷着同样的浅绿色漆,但漆面上溅着一些深褐色的斑点——那是时间久远的血迹,反复擦拭后残留的颜色。天花板中央吊着一盏手术灯,光线冷白刺眼,将人的影子压缩成脚下的一小块黑色。
电击治疗仪就放在房间的正中央。那是一台比普通办公桌稍大的机器,外壳是米黄色的,侧面印着“普利茅斯医疗设备公司”的字样——正是雷丁顿担任秘密股东的三家公司之一。机器顶部延伸出两根绝缘电线,电线的末端连着两个金属电极,电极的表面镀了一层银色,磨损的地方露出了下面黄铜色的底材。
雷丁顿站在机器旁边,正在和一名穿手术服的麻醉师低声交谈。他看见艾德里安进来,抬起头,脸上浮起那个标志性的和蔼微笑。
“247号,今天感觉怎么样?”
“189号在哪里?”艾德里安问。
雷丁顿的微笑没有消失,甚至连弧度都没有变化。“189号今天早上被转院了。他的肾脏功能出现了衰竭迹象,需要专科治疗。”
“他的左肾被摘除了。”艾德里安说。
治疗室里的空气静止了一瞬。麻醉师的手停在半空中,护工多尔曼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清晰可闻。
“你的信息很灵通。”雷丁顿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不过你说对了一半。他的左肾确实被摘除了,但那是因为肾积水导致的不可逆损伤,属于正常的医疗处置。当然,摘除的器官会被送往普利茅斯总医院进行病理检查。这是标准流程。”
标准流程。雷丁顿最擅长使用的词汇。十五年前伊莎贝拉的车祸是标准交通事故,三年前霍华德的心脏病是标准自然死亡,今天189号的器官被摘除是标准医疗流程。
“我们开始吧。”雷丁顿对麻醉师点了点头。
多尔曼将艾德里安按在治疗椅上。治疗椅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人造革,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裂纹里嵌着无法清洗的汗渍和血渍。两条宽皮带分别固定住他的手腕和脚踝,第三条皮带横过额头,将他的头颅牢牢地固定在头枕上。
麻醉师拿起一支注射器,针头刺入艾德里安肘窝的静脉。一种冰凉的液体涌进血管,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
“这是肌肉松弛剂。”雷丁顿站在治疗椅旁边,低头看着艾德里安的脸,“电休克治疗会引起全身肌肉的剧烈抽搐,如果不使用松弛剂,你的骨骼可能会因为肌肉收缩的力量而骨折。我们的目的不是伤害你,而是治疗你。”
艾德里安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在变软,像被抽掉了骨头的橡皮。但他仍然可以眨眼,仍然可以思考,仍然可以在脑海中反复默念那个数字编号——KNX-1997-014。母亲论文脚注里的文件编号,足以启动对雷丁顿的司法调查的那串数字。
“电休克治疗的作用机制,”雷丁顿一边调整电极的位置,一边用讲课般的语调说道,“是通过电流诱发大脑皮层的广泛性放电,从而重置异常的神经回路。副作用包括头痛、恶心、短期记忆丧失和认知功能暂时性下降。对于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的病人来说,这些副作用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可以接受的代价。艾德里安在心里重复了这几个字。雷丁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克莱尔在会议室里说“仅此而已”时一模一样。对贪婪者而言,别人付出的代价永远是“可以接受的”。
电极被固定在艾德里安的太阳穴两侧。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导电凝胶散发着一种类似消毒水和烧焦头发混合的气味。
“电量设定为八十焦耳,脉冲宽度零点五毫秒,持续时间三秒。”雷丁顿对操作仪器的技师说,然后转头看向艾德里安,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两个人听见,“你母亲当年如果乖乖闭嘴,就不需要死于车祸。你如果乖乖吃药,就不需要接受电击。莫兰家族的人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
艾德里安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手术灯,用尽全力在脑海中刻下那句话。沃伦站在治疗室外面,他在记住我说的话。马库斯在活动室里,他在计算逃出去的概率。133号在某个病房里,她在写纸条。他们都在等。
电流涌进来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不是疼痛,疼痛是神经系统发出的警告信号。电流直接绕过了神经系统,在大脑皮层内部制造了一场人工的雷暴。艾德里安的视野变成了白色,不是光线的白,而是所有颜色被瞬间抽空后剩下的虚无的白。他的身体在松弛剂的作用下没有抽搐,但他的大脑在颅骨内部剧烈地痉挛。
三秒。雷丁顿说三秒,但三秒在电流中就像三个世纪。
当电流停止的时候,艾德里安闻到了一股焦糊味。那是他自己的头发被电极烧焦的味道。他的耳朵里充满了尖锐的鸣响,像一台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后的白噪音。天花板上那盏手术灯的光晕在扩散,边缘模糊成一片白色的雾。
“意识状态如何?”雷丁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
“病人对外界刺激有反应。瞳孔对光反射正常。”麻醉师的声音。
“很好。第一次治疗完成。记录:病人耐受良好,无明显不良反应。”
皮带被解开了。多尔曼将艾德里安从治疗椅上拉起来,拖出了治疗室。走廊里的日光灯比之前更加刺眼,每一根灯管都像一根烧红的钨丝。墙壁在轻微地摇晃,仿佛整栋建筑都在呼吸。
沃伦站在走廊里。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脸上的表情被刻意控制得很平静。但他的目光与艾德里安相遇的时候,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数字。KNX。
他记住了。
艾德里安被拖回了病房。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日光灯永远亮着,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他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检查自己的记忆。
母亲的名字——伊莎贝拉·莫兰。还在。车祸——刹车管被动了手脚。还在。父亲——霍华德·莫兰,药物被替换了三个月。还在。克莱尔——将母亲的行踪告诉了雷丁顿。还在。文件编号——KNX-1997-014。还在。
电流没有带走任何关键记忆。他咬紧牙关,在松弛剂残留的麻痹感中露出一个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雷丁顿以为电击可以抹去他的记忆,但雷丁顿不知道的是,他在这几天里已经把最重要的信息分散到了其他人的脑海中。沃伦记住了文件编号,马库斯记住了检修井的螺栓规格,133号记住了器官运输箱的型号。
记忆不再是储存在一个人脑子里的孤立数据,而是一个分布式的网络。就像母亲论文里引用的那个进化生物学理论——合作可以让一个群体获得超越个体极限的生存能力。人类的祖先之所以能战胜比他们更强大的掠食者,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学会了合作。
而合作,恰恰是贪婪的进化性对立面。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多尔曼,也不是雷丁顿。是高跟鞋的声音,但有别于克莱尔那种沉稳的步态——这个人的脚步更快,步幅更短,带着一种急切的紧张感。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从外面拉开了。
站在门外的不是克莱尔,而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穿着灰色套装,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胸前的访客牌上印着一个艾德里安从未见过的名字:玛格丽特·韦恩,普利茅斯市法律援助中心。
“艾德里安·莫兰先生?”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我是你律师莱拉·韦斯特委托的法律援助律师。她无法亲自前来——克莱尔·莫兰昨天以‘妨碍精神治疗’为由向法院申请了对莱拉的临时限制令。但她把你的情况通报给了我们。”
艾德里安费力地撑起身体。电击后的眩晕感仍然存在,但他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我拿着法院的调查令。”玛格丽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贴着铁窗展示给他看,“普利茅斯市法律援助中心在接到莱拉的申诉后,向地方法院申请了对诺克斯精神病院进行例行审查的许可。审查范围包括病人的入院程序合法性、治疗方案的合理性以及监护人签字的真实性。这份调查令在今天上午刚刚获批,雷丁顿无法拒绝。”
艾德里安的瞳孔微微放大。莱拉在外面没有放弃。尽管克莱尔用限制令封锁了她的行动,但她找到了另一条路——把火种交给了法律援助中心。
“我的时间不多。”玛格丽特说,“雷丁顿只给了我二十分钟的独立探视时间。我需要你尽可能多地告诉我——你的入院程序是否存在违规?”
“入院诊断由雷丁顿在不到五分钟的谈话后作出。”艾德里安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入院申请上的家属签字是克莱尔·莫兰,但她不是我的法定监护人。我的父亲已故,母亲已故,我没有被法院认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普利茅斯州精神卫生法第十二条,非自愿住院必须由法定监护人或者法院指定监护人签署申请。克莱尔·莫兰与我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我父亲的遗孀,不是我的法定监护人。”
玛格丽特的笔在本子上飞速移动。“这是一个关键的法律漏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的入院从一开始就是非法的。”
“不仅如此。”艾德里安继续说,“我今天早上接受了电休克治疗。治疗的知情同意书不是我签的——我从来没有签署过任何同意书。签字人是谁?”
玛格丽特翻阅了一下她带来的文件。“根据诺克斯提供的档案,所有治疗同意书的签字人都是克莱尔·莫兰,身份标注为‘直系亲属监护人’。”
“她不是直系亲属。这是伪造的法律身份。她以此为基础签署了所有的治疗同意书,而诺克斯的精神科主任和院长都没有进行核实。”艾德里安的语速越来越快,“此外,我今天在接受电击治疗前,亲眼看到了189号病人的器官被摘取后留下的轮床和标签。189号——亨利·卡拉汉——和我一样是被家属以伪造的精神症状送进诺克斯的。他发现了克莱尔空壳公司的财务证据,然后被送进来,被电击到失忆,然后被摘除了左肾。”
玛格丽特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透过铁窗看着艾德里安的眼睛。她见过很多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声称自己是正常人的人。有些人确实是疯子,有些人的确是被陷害的。但她从艾德里安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疯狂的偏执,而是一种被压在极度恐惧之下的、极其清晰的逻辑。
“器官摘取。”她重复了这四个字,“你能提供证据吗?”
“沃伦医生手里有一份加密的配型清单,清单上记录了诺克斯过去十五年间所有被摘取器官的病人的编号和匹配数据。我的母亲伊莎贝拉·莫兰在十五年前就发现了这个网络,她因此被杀。那份配型清单的原始文件编号是KNX-1997-014,它存在于诺克斯的采购档案系统中。”
玛格丽特将这些信息全部记录了下来,然后合上了笔记本。“我只有二十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在离开之前,我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法律援助中心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向普利茅斯市高等法院提交人身保护令申请。如果法官批准,诺克斯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将你移交给法院指定的独立医学鉴定机构进行评估。第二——”
她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通过铁窗的缝隙塞了进来。那是一支黑色水笔,笔身很细,刚好可以藏在病号服的接缝里。
“莱拉让我告诉你,”玛格丽特的声音降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伊莎贝拉·莫兰在去世前一周,曾经在她的保险柜里寄存了一份文件。保险柜的钥匙藏在她的办公室——普利茅斯大学人类学系三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旧文件柜,从左边数第三个抽屉的底板下面。”
玛格丽特站起身,重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态。铁窗从外面被拉上,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艾德里安躺回床上,手里攥着那支黑色水笔。这支笔不能用来撬锁,不能用来切割,不能用来当武器。但它可以写字,可以把脑子里那些正在被药物和电击侵蚀的东西写到纸上。只要写下来,它们就不会被电流抹去。只要写下来,它们就可以传给下一个人。
他从床垫裂缝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片——那是从活动室带回来的宗教宣传册的内页,背面是空白的。他将纸片摊平在床单上,用黑色水笔开始书写。
他写下母亲的名字。父亲的名字。克莱尔的空壳公司——金饵、白鸦、静默合伙。雷丁顿的配型清单——KNX-1997-014。检修井的螺栓规格——M16,四颗,锈蚀程度中等。沃伦医生的真实姓名和他妻子的病情。马库斯·李——普利茅斯理工学院应用数学系。133号——普利茅斯总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前护士长。189号——亨利·卡拉汉,普利茅斯大学金融数学系副教授,左肾被摘取,摘取日期。
他写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尽可能小,尽可能清晰。直到那张纸片的正面和背面都写满了,他才将纸片重新叠好,塞回了床垫的裂缝。
这是他的备份。如果电击最终夺走了他的记忆,这张纸片就是他的第二大脑。
走廊深处又传来了电击仪启动的嗡鸣声。不是针对他——时间还没到。是另一个病人,另一个被贪婪的尾巴卷进这座地狱的无辜者。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听着那阵嗡鸣。
母亲在论文的最后一段写过一段他至今都能背诵的话:“人类进化史上曾经有过很多条尾巴。我们褪掉了体毛,褪掉了尾巴骨,褪掉了爬行动物的冷血。但有一条尾巴我们始终没有褪掉——贪婪。它生长在文明的最深处,用理性编织鳞片,用法律打造伪装,用制度制造掩护。而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以为自己是握着它的人,其实你只是它用来进食的牙齿。”
走廊里的嗡鸣声停了。然后是一段沉默。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板上。
诺克斯精神病院的夜晚又恢复了寂静。监控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继续规律地闪烁,日光灯继续嗡嗡作响,护工多尔曼的脚步声继续从走廊东端走到西端。
而艾德里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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