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艾德里安学会了在药物中保持清醒。
这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项精确的技术。每天三次的氟哌啶醇,每次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昏睡六个小时。但如果把药片藏在舌头下面,等护工检查完离开后再吐出来,那么真正进入血液的药量就只有唾液溶解的那一小部分。
足够让动作看起来迟滞。不足以让思维停滞。
早餐时,艾德里安端着餐盘坐在了老位置上。189号的座位空着,餐盘里的豆子被排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但人不在。艾德里安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发现那个在地板上刻微积分公式的年轻人正坐在角落里,用汤匙的背面在餐盘上画着什么。
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年轻人对面坐下。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警觉,像一只被惊扰的鹿。他大概二十岁出头,颧骨很高,脸颊凹陷,手指细长而关节突出——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
“昨天我看到你在活动室地板上写的公式,”艾德里安低声说,“那是布莱克-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型的变体。你在计算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艾德里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异常清晰。
“我在计算从这里逃出去的概率。”
艾德里安放下汤匙。“结果呢?”
“如果不考虑外部变量,概率是百分之零点三。”年轻人说,“但如果把整座精神病院看作一个期权合约——执行价是自由,到期日是死亡——那么只要找到一个被低估的变量,概率就可以被重新定价。”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在这里,我叫206号。进来之前,我叫马库斯·李。普利茅斯理工学院应用数学系博士研究生。”
“你是怎么进来的?”
马库斯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护工多尔曼正在餐厅的另一头训斥一个打翻了餐盘的病人,然后才压低声音说:“我的导师承接了诺克斯精神病院的数据分析项目,用于优化院内物资采购流程。我在清洗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三样东西——采购价格异常、器官移植耗材的批量订单,以及一份被加密的配型清单。”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配型清单。马库斯也看到了那份清单。
“我花了三周时间解密了那份清单,发现它对应的不是精神病院的正常医疗需求,而是肾脏、肝脏和心脏的活体摘取记录。”马库斯继续说,“我将证据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准备寄给普利茅斯市的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报告寄出前的那天晚上,雷丁顿带着两名警员出现在了我的公寓门口。”
“你的导师呢?”
“我的导师在雷丁顿的采购项目里拿了百分之十五的回扣。”马库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碾碎后的锋芒,“他为我写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精神鉴定报告,描述了我从童年时期开始的一系列‘妄想症状’。鉴定报告的日期被提前了三年,伪造得天衣无缝。”
艾德里安沉默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三岁,智商可能超过一百六十,发现了足以颠覆诺克斯的证据,然后被自己的导师卖给了雷丁顿。
贪婪。又是贪婪。导师为了百分之十五的回扣,把一个年轻的数学家变成了精神病院的206号。克莱尔为了基金会的控制权,把继子变成了247号。雷丁顿为了器官交易的暴利,把所有人变成了可供拆卸的器官容器。
“你还在计算吗?”艾德里安问。
马库斯点了点头。“每天都在算。”
“告诉我你算出来的其他变量。”
马库斯用汤匙沾了一点糊状食物,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流程图。“诺克斯的安保系统有四个薄弱环节。第一,监控摄像头存在一个盲区——活动室东南角的书架后方,那块区域被一根承重柱遮挡,摄像头只能拍到上半身,拍不到手部动作。第二,医疗废物运输车每周四上午十点进入诺克斯,停留约四十五分钟,负责清运诊疗室产生的废弃药品和耗材。第三,护工多尔曼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会离开主岗,去锅炉房后面抽烟,每次大约十五分钟。第四——”
他顿了顿。
“第四是什么?”
“第四不是薄弱环节,是未知变量。”马库斯说,“沃伦医生。”
艾德里安的眉头微微挑起。“为什么他是未知变量?”
“因为他的行为不符合博弈论的基本假设。”马库斯用汤匙的尖端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了一个W,“在诺克斯的博弈格局中,所有人都是理性自利的参与者。雷丁顿追求暴利,克莱尔追求控制权,护工追求稳定收入,病人追求生存。但沃伦——他在追求什么?如果他是理性自利的,他应该和雷丁顿同流合污。如果他不同流合污,理性选择应该是离开诺克斯另寻工作。但他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同流合污。他留下来,承受着被雷丁顿发现的巨大风险,偷偷审查和他无关的采购账目,私下调查病人的真实病史。这在博弈论中属于非理性行为。非理性行为无法预测。”
“他不是非理性。”艾德里安说,“他的妻子患有肾衰竭,正在普利茅斯总医院的移植等待名单上。雷丁顿控制着那个名单。沃伦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他走了,他妻子就永远等不到肾脏。”
马库斯的手停住了。那个画在桌面上的W被汤匙抹去,重新画成了一个圆圈,里面写着两个字母:W & W——沃伦和妻子。
“这就解释了所有数据。”马库斯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的行为符合博弈论,只是我之前设定的变量不全。爱——我在模型里没有加入爱这个变量。”
餐厅门口响起了哨声。早餐时间结束了。
艾德里安站起身,在走过马库斯身边的时候,用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抹了一把,擦掉了那些画的公式和圆圈。马库斯没有抬头,但他的嘴唇动了动,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检修井的井盖是焊死的。但铸铁井盖的底座是用螺栓固定的。四颗螺栓,规格是M16,锈蚀程度中等。”
然后他站起身,汇入了离开餐厅的人流。
艾德里安走在走廊里,将马库斯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记忆。四颗M16螺栓。这是马库斯在诺克斯度过的每一天里,用眼睛一毫米一毫米地丈量出来的数据。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疯子蹲在庭院里发呆,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在发呆的时候盯着地面上的井盖底座。
上午九点是活动室时间。艾德里安走进活动室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像心跳一样恒定。
他没有直接走到书架后面,而是先走到沙发旁边,拿起一本被翻烂了的宗教宣传册,翻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起身,装作漫无目的地踱步,慢慢靠近了活动室的东南角。
书架比他的身高略矮一些,堆满了破旧的杂志和落了灰的平装书。书架的后面有一根方形承重柱,柱子后面是一个大约四十厘米宽的死角。艾德里安背靠着柱子站定,微微侧过头,确认了监控摄像头的角度——它确实拍不到这个位置的手部动作。
他的右手伸到书架底层,指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被夹在两本杂志之间。
艾德里安将纸条捏在手心,走到活动室另一侧的窗边,假装看着窗外的风景。纸条被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字母小而端正,带着女性特有的细腻笔触:
“247号,我在你入院第二天的晚上看到了克莱尔·莫兰进入雷丁顿的办公室。她的司机——一个左臂有蛇形纹身的男人——在后车厢卸下了一只黑色手提箱。我曾在普利茅斯总医院的器官移植中心做护士长,那只箱子的型号与器官冷藏运输箱完全一致。——133号”
艾德里安读完纸条,将它重新叠好,塞进了病号服内侧的夹缝里。
133号。他不知道133号是谁,但从笔迹和内容来看,那是一个女性,一个曾经在器官移植中心工作过的专业人士,一个能够一眼认出器官冷藏运输箱的人。她也被送进了诺克斯。她也在观察。
克莱尔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有一个完整的网络——雷丁顿提供医学掩护,朱利安负责空壳公司的财务操作,普利茅斯市警局的某些人负责出警和法律手续,克莱尔本人负责筛选目标并签署监护人文件。而那个左臂有蛇形纹身的司机,或许是器官中介商派来的联络人,负责将诺克斯摘取的器官运送到普利茅斯总医院。
这条产业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条贪婪的触手。
午饭前,沃伦医生来病房找艾德里安。这一次他没有带病历夹,而是带了一本医学期刊。他走进病房,对多尔曼点了点头,说需要对247号进行午间随访。
门关上后,沃伦的表情异常严肃。他在艾德里安床边坐下,将医学期刊摊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纸。
“今天上午,普利茅斯大学附属医院的档案室回复了我的核实申请。”沃伦说,声音压得很低,“伊莎贝拉·莫兰的精神诊断记录确实存在于他们的档案系统中。”
艾德里安的身体僵住了。
“但问题在于,”沃伦继续说,“档案的创建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十月三日。而伊莎贝拉·莫兰的车祸死亡日期是同年的十月五日。也就是说——”
“我母亲去世前两天,有人为她创建了一份她从不知道的精神诊断记录。”艾德里安的手攥紧了床单。
“不仅如此。”沃伦翻开那张打印纸,“这份诊断记录被用来向普利茅斯市法院申请了一份非自愿住院令。申请人是克莱尔·莫兰——那时候她还不姓莫兰,用的是本名克莱尔·福克斯,身份是普利茅斯大学心理学系助教。住院令的接收机构是诺克斯精神病院。”
艾德里安的瞳孔在收缩。这不是一次突发性的谋杀,而是一场提前策划的、有组织的行为。克莱尔在伊莎贝拉去世前两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将她送进诺克斯的所有法律文件。只不过那场刹车失灵的车祸“恰好”在住院令被执行的前一天发生了。
“如果车祸没有发生,”艾德里安的呼吸变得急促,“我母亲就会被送进这里。送进雷丁顿的手里。”
“然后她的器官就会被摘取,死亡原因被记录为手术并发症或精神疾病导致的器官衰竭。”沃伦合上了期刊,“克莱尔和雷丁顿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把伊莎贝拉作为器官供体来处理的。车祸只是B计划。当A计划——精神鉴定加非自愿住院——被伊莎贝拉的警觉打破后,他们启动了B计划。”
伊莎贝拉在车祸发生前,已经察觉到了有人要对她的研究下手。她销毁了论文中最关键的证据,将剩余的数据藏在了蓝宝石袖扣的SD卡里。然后她开车前往普利茅斯大学,准备向校方举报雷丁顿和克莱尔的器官交易网络。
她没能到达那里。
“克莱尔今天上午向院方提交了一份新的文件。”沃伦说,“是一份亨廷顿舞蹈症遗传基因检测报告。这份报告一旦被录入你的病历档案,你就被锁定在了遗传性精神疾病的标签下。你将永远无法通过正常法律途径证明自己的清醒。你的每一次申辩,都会被解释为亨廷顿舞蹈症精神症状的表现。你的每一次理性陈述,都会被解释为间歇性的暂时清醒。而这种‘暂时清醒’恰恰是亨廷顿舞蹈症精神前驱期的典型临床特征。”
艾德里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篇心理学论文,标题是《完美陷阱:精神医学如何在法律层面构建不可自证的囚笼》。论文的核心观点是:当一个正常人被贴上精神疾病标签后,他的所有正常行为都会被重新解释为疾病的症状。愤怒是症状,平静也是症状;沉默是症状,说话也是症状;顺从是症状,反抗更是症状。精神病学诊断一旦与法律权力结合,就成了一道无法从内部打开的锁。
“我还有多少时间?”艾德里安问。
“基因报告录入病历需要院长签字。雷丁顿今天下午会在克莱尔提交的文件上签字。一旦签字完成,你的治疗方案将在明天正式升级为强化电击加实验性药物联合治疗。目标是在两周内将你的认知功能削弱到无法进行有效法律申诉的程度。”
两周。十四天。然后他就会变成第二个189号——一个被摘除了关键记忆的、口齿不清的、可以被合法摘取器官的空壳。
沃伦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艾德里安停住了。“我今晚要去做一件事。如果我成功了,你明天就不用接受强化电击。”
“什么事?”
“去档案室偷出克莱尔今天提交的基因报告原件。”沃伦的声音很平静,但艾德里安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报告如果丢失,雷丁顿需要至少一周时间重新申请。在这段时间内,你的治疗方案不能被调整。”
“如果他们抓住你——”
“那我就变成248号。”沃伦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或者变成你隔壁病房的某个新编号。顺便说一句,重症区的最后一间病房自从我进诺克斯以来就一直是空着的。我怀疑它之所以空着,是因为雷丁顿在等我。”
沃伦离开了。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日光灯继续嗡嗡作响。艾德里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所有对话。
马库斯在桌面上画的那些公式和圆圈,轮椅上的老人手表的微光,133号藏在书架缝隙里的纸条,沃伦颤抖的肩膀——所有这些细节像拼图碎片一样在他的脑海中自动拼接。
诺克斯精神病院不是一个精神病院。它是一个以精神疾病为掩护的人体器官农场。这里的病人不是病人,是被筛选出来的供体。这里的医生不是医生,是掌握了配型技术的屠夫。这里的家属不是家属,是签署了死亡订单的买家。
而人类进化史上那条叫贪婪的尾巴,在这里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注射器,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晚上十点,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下每三盏灯里亮一盏的夜间照明。艾德里安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多尔曼的脚步声从走廊东端走到西端,又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锅炉房的方向。
凌晨三点到四点的吸烟时间。十五分钟的窗口。
艾德里安没有试图逃跑。他知道今晚的窗口不能用来逃跑——没有准备,没有计划,没有工具,逃跑只会被抓回来,然后加速接受强化电击。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边。铁门的观察窗被铁网封死,但门把手是普通的球形锁,从外面反锁,里面的锁孔被一块金属片覆盖住了。
艾德里安从床垫的裂缝里取出那对蓝宝石袖扣。他拆下其中一颗蓝宝石,将它握在掌心里。蓝宝石是刚玉矿物,硬度仅次于钻石。他在门锁的金属片边缘找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将蓝宝石的尖端塞进去,小心翼翼地撬动。
金属片没有松动。诺克斯的门锁虽然老旧,但日常维护做得很好——雷丁顿对安保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对财务报表的。
但艾德里安不是在撬锁。他只是在撬那条缝隙,把它拓宽零点几毫米。足够了。
他从病号服内侧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那是他在活动室角落捡到的一枚回形针,被人遗落在书架底下。他用手指将它掰直,然后将一端插进了那条被蓝宝石拓宽的缝隙中。
回形针穿过缝隙,触碰到了锁孔的边缘。艾德里安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触感。母亲伊莎贝拉教过他很多事——其中一件是,真正的理性不是用来服从规则,而是在规则中找到被忽略的弹性。
今晚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门锁的构造是否与他在书上读到过的标准诺顿球形锁一致。如果是,那么锁芯内部应该有三个弹子,只需要一根足够细的工具就能从外部拨开。
回形针的尖端触碰到了第一个弹子的边缘。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记住了每一个弹子的位置、高度和阻力大小。
然后他收回回形针,将金属片恢复原位,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走廊远处传来多尔曼返回岗位的脚步声。窗口关闭。
艾德里安将回形针重新别好,塞进病号服的接缝里。他在黑暗里摊开手心,看着掌心里那颗被拆下来的蓝宝石,它在日光灯的余光中闪烁着微弱的冷光。
母亲在SD卡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写在论文的末尾,被划掉了,但她划掉它的时候用笔很轻,轻到任何一个认真阅读的人都能辨认出那些单词的轮廓:
“贪婪是进化留下的最致命的尾巴。但它不是人类唯一的故事。我们还有一个故事,叫利他。叫牺牲。叫爱。叫明明知道没有胜算,却仍然选择站起来反驳黑暗。”
艾德里安把蓝宝石按回袖扣底座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嗒。
明天,沃伦要去偷基因报告。明天,雷丁顿要在文件上签字。明天,克莱尔会来确认她的猎物是否已经被套上绞索。
而明天,艾德里安将走进电击治疗室,面对足以摧毁记忆的电流。但在那之前,他会把母亲留下的数字编号刻进沃伦的笔记本,刻进马库斯的微积分公式,刻进133号藏匿的纸条,刻进每一个还没有放弃清醒的证据持有者的记忆。
贪婪的尾巴可以勒住一个人的喉咙。但它勒不住一百个人的喉咙。
窗外的黑松林在夜风中摇摆,树梢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方低声诵读一篇永远不该被删除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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