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异化的贪欲

第二天清晨,艾德里安是被一阵金属撞击声惊醒的。

走廊里的铁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拉开,铰链发出尖厉的摩擦声,像某种鸟类被掐住脖子时的哀鸣。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始终没有停过,它已经变成了背景里恒定存在的白噪音,和心跳一样规律。

门开了。昨天的那个男护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和一支笔。他大概四十岁左右,脖子粗短,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胸口的名牌上印着他的姓氏:多尔曼。

“起床。”多尔曼的声音没有感情,“点名。”

艾德里安费力地从床上撑起身体。氟哌啶醇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他的四肢依然沉重,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因为他没有吞下那颗藏在舌头底下的药片。

“姓名。”多尔曼问。

“艾德里安·莫兰。”

多尔曼在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今天起,你的编号是247。在这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记住了吗,247号?”

247。艾德里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是精神病院库存清单上的一行条目,是可以被编号、排序和处理的物资。

多尔曼推着他走出房间,汇入走廊里缓慢移动的人流。其他病人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穿着同样的灰蓝色病号服,带着同样的死寂表情。有些人步履蹒跚,那是长期服药的副作用;有些人目光涣散,那是电击治疗后遗症;还有些人看上去完全正常,只是眼睛里藏着一种被碾碎后的顺从。

餐厅设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大厅。墙壁刷成了浅绿色,漆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十几张长条桌整齐排列,桌上摆着不锈钢餐盘,盘子里装着糊状的食物,颜色和气味都让人很难产生食欲。

艾德里安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在角落的位置。他机械地将食物送进嘴里,味觉已经被药物钝化了,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能感受到食物在口腔里形成的黏腻质感。

对面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手指细长而颤抖。他专注地将食物中的豆子一颗一颗挑出来,排列在餐盘的边缘,形成一条笔直的线。

“你在做什么?”艾德里安问。

“数豆子。”男人的声音很低,像耳语,“每天给我九十三颗豆子。少一颗,就说明他们在我食物里掺了药。昨天少了两颗。”

艾德里安沉默地看着那条豆子排成的线。九十一颗。

“你也是被家属送进来的吗?”艾德里安问。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我是被我自己送进来的。我发明了一种算法,可以预测股市的每一次波动。然后我做空了莫兰家族信托基金的股票,赚了四百万。第二天我就被送进来了。”

艾德里安的手停住了。“你说什么?”

“莫兰家族信托基金。”男人重复了一遍,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M,“普利茅斯最大的私人基金。我在报表里发现了一个漏洞——有人通过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转移资金。我把数据整理成报告,发给了基金会的董事会秘书。第二天,我就被关进了这里。”

董事会秘书。克莱尔·莫兰的秘书。

“你叫什么名字?”艾德里安问。

男人指了指自己病号服上的编号:189。

“这里的人没有名字。”189号说,“但我进来之前,叫亨利·卡拉汉。普利茅斯大学金融数学系副教授。”

艾德里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端升起。这个人不是疯子。他是一个发现了克莱尔经济犯罪证据的数学家,然后像自己一样,被合谋送进了诺克斯精神病院。

而克莱尔把他们都送进了雷丁顿的手里。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流水线。

“你发的报告里提到了哪些空壳公司?”艾德里安压低声音问。

“金饵。黄金的饵,诱饵的饵。”189号的眼睛里闪过片刻的清醒,像是被某个关键词点亮了,“还有另外两家——‘白鸦’和‘静默合伙’。这三家公司表面上相互独立,实际上都由同一个注册代理人在打理。我追踪到的那笔钱,最终流向了诺克斯精神病院的采购账户。”

诺克斯的采购账户。

器官移植需要的设备、药品和手术器械,都可以通过采购账户来洗白。器官中介商支付的报酬,变成了一批批合法采购的医疗耗材,干干净净地流进雷丁顿的口袋。

“你告诉过别人吗?”艾德里安问。

189号突然沉默了。他低下头,继续一颗一颗地数豆子,仿佛刚才那段清醒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在艾德里安想继续追问的时候,餐厅门口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哨响。一名护工走进来,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189号身上。

“卡拉汉,今天的治疗时间到了。”护工说。

189号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空洞的笑容。他放下汤匙,顺从地站起来,跟着护工走出了餐厅。脚步安静而机械,像是已经被重复了太多次。

艾德里安看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后面。铁门上方挂着一块指示牌,白底黑字写着三个字母:ECT。

电休克治疗室。

门关上后,走廊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然后是沉默。然后又是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板上。

艾德里安强迫自己继续吃饭。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天花板的四个角落分别安装着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在一明一灭地交替闪烁。多尔曼站在餐厅门口,双臂交叉,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桌子。

不能让别人发现他在收集信息。不能让别人发现他在与人交流。他必须装成一个正在被药物摧毁意识的病人,一个慢慢变傻、慢慢变乖的247号。

早餐结束后,病人被集中带往活动室。活动室比餐厅稍大一些,墙边摆着几张破旧的沙发和两个书架,书架上堆着几本被翻烂了的杂志和一摞宗教宣传册。角落里有一台电视机,固定在铁架子上方的墙壁上,正在播放一个没有声音的新闻频道。

艾德里安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假装看着窗外。他的眼角余光在扫描整个房间。

除了189号之外,活动室里还有十几名病人。大多数人坐在各自的角落里,目光呆滞,一言不发。但也有几个人的状态不太一样。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书架旁边,正在读一本被撕掉封面的书。她的手很稳,翻页的动作干净利落,眼神清明,没有任何药物过量的迹象。艾德里安注意到她在阅读的过程中,嘴唇偶尔会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不是病态的喃喃自语,而是在记忆。

一个老年男人坐在轮椅上,身上的病号服比其他人的都要干净,手腕上缠着一块看起来非常昂贵的手表。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目光冷峻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太锐利了,与周围行尸走肉般的病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还有一个年轻人蹲在墙角,用指甲在水泥地板上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次指甲划过水泥面,都会掉下一点细碎的灰尘。

艾德里安慢慢地站起身,装作漫无目的地踱步,经过年轻人的身旁。他低头瞥了一眼地面。

年轻人正在刻一个数字——不,是一道数学公式。艾德里安在金融数学课上见过那个公式,那是计算复利收益的微分方程。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不会在地板上刻这种东西。

年轻人抬起头,与艾德里安的目光相遇了一秒。然后他迅速用手掌擦掉了地板上的刻痕,转过了身。

就在这时候,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他大概四十岁上下,身材修长,肩膀微微前倾,深棕色的头发梳成了偏分。白大褂上的胸牌写着:卢卡斯·沃伦,医学博士,精神科主任。

他的五官端正而温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像雷丁顿那样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迟疑。他手里拿着的不是病历夹,而是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普利茅斯大学的校徽。

沃伦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病人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当他的目光扫过艾德里安时,多停了零点几秒。

“新来的病人呢?”沃伦问站在门口的多尔曼。

多尔曼用下巴朝艾德里安的方向指了指。“247号。”

沃伦朝艾德里安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他在艾德里安面前停下,低头翻了一下笔记本,然后抬起眼睛。“莫兰先生,我是沃伦医生。今天下午两点,你来我的诊室做评估。”

“我很好奇,在诺克斯精神病院,评估的结果是事先就写好的吗?”艾德里安问。

沃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惊讶——一种专业人员在面对反常数据时本能的惊讶。一个刚注射过氟哌啶醇的病人,不应该具备这样清晰的逻辑和措辞。

“评估的结果取决于你的真实状态。”沃伦说,声音低了一些,“而不是病历上写的东西。”

这句话的措辞很微妙。艾德里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不是病历上写的东西。沃伦知道病历是假的,至少,他怀疑过。

“那么,沃伦医生,”艾德里安用同样低的声音说,“你准备好面对一个真实的人了?”

沃伦没有回答,合上了笔记本,转身走了出去。

但他的眼神在转身之前,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从职业性的冷漠转向私人的好奇心的过渡,只有零点几秒,但艾德里安看到了。

回到病房后,艾德里安躺在那张铁架床上,开始在脑海中重放上午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189号,亨利·卡拉汉,因为发现了克莱尔的经济犯罪证据被送进诺克斯,现在正在接受电休克治疗,记忆正在被一片一片地抹掉。

年轻人在墙角刻微积分公式,但不敢让任何人看到。

轮椅上的老年男人拥有清醒的眼神和昂贵的手表,说明他不是通过正常渠道被送进来的——普通精神病人的家属不会让病人保留一块价值数万美元的手表。

还有沃伦医生。他是整个诺克斯精神病院里唯一对病历提出质疑的人,唯一在走廊里放慢脚步观察病人的医生。他是雷丁顿的下属,但他似乎并不属于雷丁顿的阵营。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不是多尔曼,而是高跟鞋的声音。

克莱尔又来了。

铁窗从外面被拉开,继母的脸出现在窗口。这一次她的表情不再是那种伪装出来的悲伤,而是一种冷静的、商业谈判式的审视。

“你看起来适应得很快。”克莱尔说。

“雷丁顿的人体器官交易,”艾德里安盯着她的眼睛,“是通过诺克斯精神病院的采购账户洗钱的。金饵、白鸦、静默合伙。三家公司,一个注册代理人。”

克莱尔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笑。

“你的确是你母亲的儿子。”她说,“她当年也是这么追查的。从论文脚注里的一条数字追踪到整个地下器官交易网络。你知道她犯的最致命的错误是什么吗?”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

“她以为自己找到的真相足以保护她。”克莱尔轻轻地说,“但她忘了,真相只是一个信息,而信息需要被活着的人传递出去才有意义。死人不会说话。疯子也不会。”

她伸手从铁窗缝隙里丢进来一样东西。那东西落在床单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

是艾德里安的那对蓝宝石袖扣。母亲的遗物。

“留着吧。”克莱尔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下一次,你大概不会再认出我了。”

她的脚步声远去了。艾德里安捡起床单上的袖扣,将它们攥在掌心里。冰冷的金属刺进皮肤,带出一种细微的、持续的疼痛。

下午两点,他被带到了沃伦医生的诊室。

诊室不大,但布置得很不一样。墙上没有那些冰冷的医学海报,而是挂着一幅普利茅斯港的风景油画。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医学期刊和几本哲学著作,桌面上放着一个旧式的沙漏,里面的白沙正在缓缓落下。

沃伦医生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艾德里安。

“我会问你一些问题,”沃伦说,“请你如实回答。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我也不会根据你的回答来判断你是否患有精神疾病。”

“那你根据什么来判断?”艾德里安问。

沃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根据你的眼睛。”

“眼睛?”

“精神病患者在谈论自己遭受迫害的经历时,眼睛会出现两种特征。”沃伦慢慢地说,“一种是过度眨眼,因为编造的谎言需要大脑额外消耗能量来维持连贯性;另一种是眼珠不自觉地向右上方移动,那是人类在构建新信息时的本能反应。而真正经历过迫害的人,在回忆时会看向左下方,因为那里是记忆储存的位置。”

艾德里安与沃伦对视了五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从你的继母开始讲吧。”沃伦翻开笔记本,拿起了笔。

沙漏里的白色细沙一粒一粒地落下,像时间本身正在被量化和称重。艾德里安开始讲述——从基金会的账目异常到董事会上的突然逮捕,从母亲伊莎贝拉的车祸到诺克斯精神病院的器官交易网络,从克莱尔的探视到铁窗缝隙里丢进来的蓝宝石袖扣。

他没有保留,没有夸张,没有任何试图让自己的叙述听起来更可信的修饰。他只是把事实一个一个地排列出来,像189号排列餐盘边缘的豆子。

沃伦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判断的表情。当艾德里安讲完最后一个细节后,他放下笔,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看了很长时间。

“你说的那三家公司,”沃伦终于开口了,“金饵、白鸦、静默合伙。我在诺克斯的采购文件里见过这些名字。它们分别对应三类采购项目——手术器械、冷藏运输设备和特种药品。”

“这些都是器官移植需要的物资。”艾德里安说。

“我知道。”沃伦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三个月前就开始注意到了。采购账目上的金额远超过一家精神病院的实际需求,但每一次审计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那你为什么没有揭发?”

沃伦抬起头,第一次露出了疲惫的表情。“因为我怕。”他说,“雷丁顿在医学界的地位足以毁掉任何一个质疑他的人的职业生涯。而且,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妻子患有肾衰竭,正在普利茅斯总医院的移植等待名单上。如果我说错一句话,她的名字就会被从名单上划掉。”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但我不能再继续装聋作哑了。”沃伦最终说,将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你的病历我看了两遍。雷丁顿的诊断依据是一份由家属填写的症状问卷和一次不到五分钟的谈话记录。这根本不符合精神鉴定的基本程序。”

“所以你知道我是正常的。”

“我知道你是正常的。”沃伦说,“但我没有办法立即帮你离开这里。雷丁顿的权威在诺克斯是绝对的,任何质疑他诊断的人都会被他反咬一口。我在这个地方工作了五年,见过太多正常人被变成疯子,见过太多反对者被变成病人。”

沙漏里的白沙落尽了。沃伦伸手将沙漏倒转过来,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那么,你的建议是什么?”艾德里安问。

“活下去。”沃伦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坚定,“在诺克斯精神病院里,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困难的事。你不吃他们的药,就用身体硬扛;你躲不过电击,就在治疗前做好心理建设;你看到了真相,就把它变成记忆,用力刻在脑子里。如果你能活到我找到证据的那一天,我会带你离开。”

艾德里安看着沃伦的眼睛,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因为在这个地方,信任比感谢更重。

当他被多尔曼押送回病房的时候,走廊深处又传来了一声惨叫,然后是电击仪启动的嗡鸣。那声音和每天早晨唤醒他的金属撞击声、每天深夜传来的闷响一样,正在变成诺克斯的一部分。而诺克斯正在变成他的一部分。

病房的门关上了。日光灯永远亮着。监控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像一颗不会眨眼的瞳孔。

艾德里安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对蓝宝石袖扣。继母还给了他遗物,这是她的错误。她以为这只是一件没有意义的小饰品,以为它会像所有东西一样,在药物和电击中慢慢被遗忘。

但她不知道,这对袖扣里藏着一张微型SD卡。那是艾德里安在最后一次整理母亲遗物时,从她书桌的夹层里找到的。卡片上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篇论文。

论文的最后一段,母亲引用了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人的贪婪不是看不见的尾巴,而是一个用理性编织而成的黑洞。”

但原文还没有完。艾德里安在黑暗中默念了后面的句子——

“而黑洞唯一害怕的,是在它的视界之外,有一束光还没有被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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