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莫兰在走进那间会议室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会议室位于莫兰家族信托基金总部的顶楼,落地窗外是整个普利茅斯港的天际线。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海面上最后一点阳光也吞没了。艾德里安在门口停了一下,整了整袖扣——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一对镶嵌着极小蓝宝石的白金袖扣。他很少戴,但今天特意戴上了。
“艾德,别进去。”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他的私人律师兼多年好友莱拉·韦斯特。她穿着铅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神色。
“证据还不够充分吗?”艾德里安问。
“不,太充分了。”莱拉压低声音,“但这不是法庭。里面的那个人不是法官,是你的继母。而且我查到了一件蹊跷的事——过去两周,克莱尔把基金会账上的三笔款项转入了一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那家公司的名字叫‘金饵’。”
金饵。艾德里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汇。
“贪婪是人类进化过程中留下的一条致命尾巴,”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母亲在大学里讲的最后一堂课,题目就是这个。”
他推开门,走进了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七位董事会成员。首位空着——那是属于他父亲的位置,已故的霍华德·莫兰。主位上的继母克莱尔·莫兰穿着一身黑裙,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露出端庄优雅的微笑。弟弟朱利安坐在克莱尔的右手边,这个年近三十的小伙子穿着一套暗红色西装,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一只猫,仿佛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你来晚了,艾德里安。”克莱尔的声音像融化的黄油,又滑又腻。
艾德里安没有坐下。他将莱拉交给他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在会议开始前,我想向董事会通报一些数据。关于基金会过去三年间的财务异常。”
克莱尔的笑容没有消失,甚至连眼角的细纹都没有动弹。可艾德里安注意到,朱利安的手不自觉地在桌子底下搓了一下。
“这是内部会议,”克莱尔温和地说,“也许私下讨论更合适?”
“不。”艾德里安的声音很稳,“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有权知道真相。霍华德·莫兰去世后的这三年,基金会总资产从四亿七千万美元锐减至目前的一亿两千万美元。其中至少有八千六百万美元的资金去向不明。”
他摊开文件夹,里面的财务报表被折了角。会议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那不是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而是硬质橡胶鞋底特有的闷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警员走了进来,腰间别着电击枪和对讲机。他们的胸前佩戴着普利茅斯市警局的徽章,脸上的表情像两块凝固的混凝土。
“请问哪位是艾德里安·莫兰?”走在最前面的警员高声问道。
艾德里安转过身,心脏猛地一缩。“我是。”
“我们接到了报警,你涉嫌在莫兰家族庄园中实施家庭暴力,并且存在自残和暴力倾向的临床表现。”警员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根据《精神卫生紧急干预法》,我们需要将你带往指定医疗机构进行强制观察与评估。”
艾德里安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向克莱尔,继母眼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湿润的雾气,仿佛她正强忍着巨大的悲痛。
“艾德,我们只是担心你……”克莱尔的声音在发抖,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你最近太不对劲了,天天在房间里画那些奇怪的东西,嘴里念叨着你母亲那套关于贪婪的疯话……医生说过,这种妄想症是会遗传的……”
艾德里安感到一阵荒唐。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警员已经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我没有疯。”艾德里安一字一句地说,“听着,这个女人在转移基金会的财产——”
“所有家属都这么说。”警员面无表情地回答,“疯人都说自己是清醒的。”
莱拉试图上前阻拦,但被另一名警员拦下。她看见克莱尔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而在手帕的下方,朱利安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清清楚楚。
“你要去哪儿?”莱拉冲克莱尔喊道。
克莱尔抬起头,声音悲伤而庄重:“去一个能帮他的地方。诺克斯私人精神病院。霍华德生前最信任那里。”
诺克斯精神病院。
听到这个名字时,艾德里安的瞳孔微微放大。那个地方位于普利茅斯市郊外的黑松林深处,民间传言那里不仅是疗养院,更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禁地。没有记者,没有探视,病人进去后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做。”艾德里安试图保持镇定,但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我是证券分析师,是这家基金会的合法继承人,我不是病人——”
“你母亲当年是怎么去世的?”克莱尔突然问道。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艾德里安的头顶浇了下去。
他的母亲,伊莎贝拉·莫兰,曾经是普利茅斯大学的人类学教授。十五年前,她在研究一份关于人类进化行为的学术论文时,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刹车失灵。调查草草结束。
伊莎贝拉生前最后一项研究的题目,就叫《贪婪:人类进化史中一条未褪尽的致命尾巴》。
“带走吧。”警员对门外的同事喊道。
艾德里安被拖着穿过总部的走廊。他看见了墙上挂着的父亲和母亲的油画肖像,看见了前台小姐惊愕的表情,看见了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被乌云覆盖,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他没有大声喊叫。因为他明白了,大喊大叫只会让人更相信他是疯子。在别人眼里,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愤怒,应该挣扎——而这两项,恰好都是“精神失常”的佐证。
他被塞进一辆没有标识的灰色面包车后车厢。后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呕吐物的味道,车厢壁上铺着薄薄一层海绵,像是为了防止谁撞墙自杀。窗户被铁网封死,连光线都只能一丝一丝地挤进来。
车子发动了。
艾德里安靠着车厢壁坐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忆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类之所以能在进化中存活下来,不是因为我们克服了贪婪,而是因为我们学会了用理性去伪装贪婪。
可当贪婪撕掉理性的面具时,会发生什么?
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前停下。铁门上方焊着锈迹斑斑的字母,拼出一个词:诺克斯。
门缓慢地打开,仿佛某种野兽张开了嘴。
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工将艾德里安从车上拖下来。他看见了一片灰蒙蒙的庭院,庭院里停着几辆黑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轮胎上沾着红色的泥土。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神情木然,像被抽掉了灵魂。
接待大厅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中飘着浓烈的消毒水和煮过头的土豆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块金字牌匾,上面写着“以科学与人道之光,驱逐精神阴霾”。
艾德里安被按在一把硬木椅子上。一名护工用皮带绑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他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那是电击治疗仪启动的声响。
“姓名。”坐在柜台后的女护士头也不抬地问。
“艾德里安·莫兰。”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是被非法拘禁的,我要求联系律师——”
“职业。”
“证券分析师。听我说,我没有精神疾病——”
“家属意见。”
走廊那头有人递过来一份文件。护士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念道:“妄想症偏执型,伴暴力倾向。家属签字人:克莱尔·莫兰,朱利安·莫兰。主治医师:西奥多·雷丁顿医生。”
雷丁顿。
这个名字让艾德里安浑身一僵。他在财经新闻上读到过这个名字——西奥多·雷丁顿,诺克斯精神病院执行院长,同时也是三家医疗器械公司的秘密大股东。伊莎贝拉去世前的那篇论文里,有一条脚注提到了他。
“雷丁顿与多家私人机构签订了器官优先配给协议。”论文这样写道,然后在发表前的最后一版中被删掉了。
艾德里安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就感到右臂一阵刺痛。一名护工已经将针头扎进了他的血管,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注射器推进去,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凉意。
“镇静剂。”护工面无表情地说,“对你对我们都好。”
药效来得很快。艾德里安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在变重,世界在眼前缓缓旋转。他拼命想保持清醒,但意识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在被拖往病房的走廊里,艾德里安看见了一扇半开的门。门里面有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和一个女人谈话。女人的背影很熟悉,黑色的裙子,一丝不苟的金色发髻。她正将一只黑色的手提箱推到男人面前,箱子打开了一半,里面映出一道金属的反光。
那个女人转过头,从门缝里瞥了一眼走廊里被拖走的艾德里安。
克莱尔的眼神平静得吓人。那不是一个母亲看自己孩子的眼神,那是一个商人确认自己商品安全到仓的眼神。
病房的门在艾德里安身后关上了。白色的墙壁,一张铁架床,一扇钉着铁网的窗户,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日光灯。
他试图抬起手去碰袖扣,却发现袖扣已经被摘走了。
连母亲最后的遗物,也被人当作值钱的东西被顺手牵羊拿走了。
艾德里安躺在冰冷的床单上,感觉到药物在血管里燃烧。他知道明天醒来后,等待他的将是雷丁顿的诊断、克莱尔的谎言、朱利安的嘲笑,以及那些足以摧毁人类意志的治疗。
但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件事——人类进化史上有一条致命的尾巴。
它叫贪婪。
而贪婪这条尾巴,从来没有真正褪去过。只是有些人的尾巴,比野兽还要粗大。
病房的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一明一灭地闪烁。那是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
它记录着一切。
但它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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