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地狱初绽

艾德里安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多久。

日光灯依然亮着,惨白的光线像细针一样扎进瞳孔。他的嘴里残留着一股金属味,那是镇静剂在唾液里留下的痕迹。手腕上被皮带勒过的地方泛起一圈青紫,像戴了一副看不见的手铐。

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铁架床的床单粗糙得能磨破皮肤,枕头薄得像一张纸。房间大约十平方米,除了一张床和一个不锈钢马桶,什么都没有。

墙上有一扇小窗,玻璃外面焊着铁网。透过铁网看出去,只能看到一片灰色的天空和几棵黑松的树梢。没有鸟,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大概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冰冷的和蔼。白大褂的胸牌上写着一个名字:西奥多·雷丁顿,医学博士,院长。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年轻的女护士,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放着注射器和几瓶药剂。还有一个壮硕的男护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莫兰先生,欢迎来到诺克斯。”雷丁顿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是深夜电台里念情感故事的主播,“你感觉怎么样?”

艾德里安盯着他,没有说话。

雷丁顿并不在意,他从护士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份病历,翻开第一页,念道:“艾德里安·莫兰,三十二岁,证券分析师。家属主诉:近期出现严重妄想症状,反复声称家族成员试图侵占其财产,多次在家中暴怒、摔砸物品,并威胁伤害家人。初步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暴力倾向。”

“编造得不错。”艾德里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份病历上有没有写,我在被带来这里之前,正好要揭露克莱尔转移基金会八千六百万美元的事实?”

雷丁顿合上病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莫兰先生,你知道有多少病人在入院第一天说过同样的话吗?他们都说自己是正常的,都说有人在陷害他们。这是偏执型分裂症的典型临床表现。”他顿了顿,“越是坚信自己正常的人,往往病得越重。”

“那你告诉我,一个正常人应该怎么做?”艾德里安反问,“接受自己是疯子?承认你们编造的谎言?”

“一个正常人不会坐在这里。”雷丁顿笑了笑,站起身来,对护士点了点头,“开始吧。”

男护工走上前,一把按住艾德里安的肩膀。那双手像两把铁钳,将他的上半身固定在床上。护士熟练地拿起注射器,针头刺入静脉,一股冰凉的液体涌进血管。

“这是氟哌啶醇,”雷丁顿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堂医学课,“是目前最有效的抗精神病药物之一。它会帮助你的大脑回到正轨。当然,副作用包括嗜睡、肌肉僵硬和认知能力下降。不过,这些都是暂时的。”

暂时的。艾德里安在心里重复了这个词。在诺克斯精神病院里,暂时就意味着永远。

药物开始起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在变慢,就像一台被灌了糖浆的精密仪器。那些原本可以快速运转的逻辑和推理,此刻正在一层一层地停滞下来。

“你母亲伊莎贝拉·莫兰,”雷丁顿突然说,“也是一位很特别的人。”

艾德里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当年提出的那套关于人类进化与贪婪的假说,在学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雷丁顿继续说道,像是在回忆一个老朋友,“我记得她说过,人类的贪婪之所以比其他动物更危险,是因为我们学会了用制度、法律和契约来包装它。让掠夺看起来像交易,让谋杀看起来像治疗。”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艾德里安咬紧牙关。

“我不仅提她的名字,”雷丁顿俯下身,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还记得她车祸那天,肇事现场的刹车管被人动过手脚。普利茅斯警方得出的结论是‘意外’,但你我都清楚,那从来不是意外。”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击穿了艾德里安的脊柱。

“你——”他想说什么,但药物的作用让他的舌头开始僵硬,嘴唇无法准确地发出音节。

“你母亲当年在论文的脚注里提到了我,提到了诺克斯精神病院的器官优先配给协议。”雷丁顿站直身体,重新恢复了那个和蔼的表情,“那篇论文如果真的发表出来,会很麻烦。好在,她没有发表。”

雷丁顿转身向门口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里甩出一道弧线。“按时给药,每八小时一次,剂量加倍。如果他继续拒绝配合,就上电击。”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艾德里安自己粗重的呼吸。

伊莎贝拉·莫兰的车祸不是意外。雷丁顿参与了这件事。而克莱尔把他送进诺克斯,绝不仅仅是为了阻止他揭发基金会的账目问题——更是为了把他交到雷丁顿手里,交到这个十五年前害死他母亲的人手里。

贪婪。母亲在论文里写过,人类的贪婪与其他动物不同。狼群不会为了多余的肉去猎杀,但人类会为了一种叫“钱”的印刷品,杀掉同胞骨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雷丁顿离开的声音,而是有人在往这边走来。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清脆声响。

门没有打开,但门上有一个小铁窗。窗户从外面被拉开,露出一张脸。

克莱尔·莫兰站在门外,透过铁窗往里看。

她没有化妆,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嘴唇依然是精致的玫瑰色。她穿着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那件黑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珠子都圆润得像眼泪。

“艾德里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喊一个睡着的孩子的名字。

艾德里安拼尽全力抬起眼皮,看向铁窗外那张他曾经叫了十五年“母亲”的脸。父亲霍华德在伊莎贝拉去世两年后娶了克莱尔,那时的克莱尔温柔体贴,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直到霍华德也去世后,天使才慢慢露出了尾巴。

“你是为了基金会的钱。”艾德里安的声音含糊不清,但克莱尔听懂了。

“不全是。”克莱尔说。她的手从铁窗缝隙里伸进来,手指修长,指甲涂成了暗红色。“你知道吗,你母亲去世前,曾经来找过我。那时候我还没有嫁给你父亲,还在普利茅斯大学当助教。”

艾德里安的瞳孔在扩散。

“她告诉我,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克莱尔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诺克斯精神病院和普利茅斯总医院之间有秘密协议。雷丁顿负责筛选没有背景的病人,将有配型价值的器官信息提供给器官中介商。而那些病人,用雷丁顿的话说,本来就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母亲想揭发这件事。”艾德里安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的。所以她必须消失。”克莱尔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淡淡的惋惜,“我做的事情很简单——把她当天要去调查的确切时间和地点告诉了雷丁顿。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一条命,在克莱尔口中只是四个字。就像她在财务报表上签下一个名字,轻飘飘的,连墨水都不会多耗费一滴。

“霍华德呢?”艾德里安问道,“父亲的心脏病……”

“他的药被人换了三个月。”克莱尔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临死前还以为自己只是心律不齐。可惜,他一直以为我是个贤惠的妻子。”

铁窗从外面被拉上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走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艾德里安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熄灭的日光灯。药物正在侵蚀他的大脑,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每一次注射都在摧毁他的神经元,每一次电击都在抹除他的记忆。

但他不能疯。绝对不能疯。

因为他现在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母亲的车祸,父亲的猝死,诺克斯精神病院地下运行的器官交易——所有这些罪恶的线索都缠绕在他一个人身上。如果他疯了,或者死了,这些真相就会和他一起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用尽全力将手指伸向床垫的边缘。那里有一根凸起的弹簧,在翻动身体的时候曾经刮伤过他的手腕。

他将指尖压在弹簧上,用力按下去。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间。疼痛是真实的,是身体对伤害的本能反应。只要还能感觉到疼痛,他就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失去感知世界的能力。

这是母亲教给他的。伊莎贝拉在写那篇关于贪婪的论文时,曾经带他去观察过实验室里的恒河猴。猴子们为了食物学会合作,但当研究者将食物换成钱币后,合作就变成了欺骗、抢夺和背叛。人类的近亲尚且如此,更何况人类自己。

贪婪是进化赋予人类的一种生存本能。在远古时代,囤积食物的人更有可能活过饥荒,于是贪婪被写进了基因。但随着文明的进步,这种本能变成了致命缺陷,像一条退化的尾巴,在尾椎骨上留着,平时看不见,关键时刻却会刺穿皮肤伸出来,将人变成怪物。

艾德里安想起母亲论文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写在草稿的最末尾,被她划掉了,但他在整理遗物时读到过——

“人的贪婪不是看不见的尾巴,而是一个用理性编织而成的黑洞。你以为自己在控制它,其实它早已将你吞噬。”

日光灯嗡嗡作响。门外,护工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新一轮的药时间到了。

艾德里安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绘制了一张关系图。克莱尔,朱利安,雷丁顿,普利茅斯市警局,器官中介商——这些节点由贪婪的线条连接在一起,织成了一张足以笼罩整座城市的黑色巨网。

而在巨网的正中央,有一根极其脆弱的丝线。那是克莱尔唯一一次向他透露真相的时刻。这意味着她并不完美,她也有人类的弱点——她需要被人看见自己的罪行。她需要有人知道她有多聪明,多冷酷。这恰恰是她最致命的弱点。

当护工推门进来的时候,艾德里安没有反抗。他张开嘴,让药片落在舌头上,然后做出吞咽的动作。当护工掰开他的嘴检查时,那颗药片正藏在舌头下面,还没有完全溶化。

门关上了。艾德里安侧过脸,将药片吐进手心,塞进了床垫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缝里。

这是他来到诺克斯后的第一场胜利,微小得几乎不值得一提。但这是开端的开端,他必须从这一刻开始学会在这场不对称的战争里活下去。

学会用理性伪装贪婪。

学会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更像疯子。

学会在黑暗中等待那条致命尾巴露出来的一瞬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诺克斯精神病院的走廊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持续时间极长的惨叫,然后是一段沉默,然后是电击仪重新启动的嗡鸣声。那声音像是整栋建筑的脉搏,规律、沉重,从不停歇。

艾德里安摸着被弹簧刺破的指尖,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跳动的疼痛。

他还活着。他还清醒。

这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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