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的渡轮在子夜停运,但艾丽卡找到了另一条路——港口区一个名叫科尔姆的老渔夫,他的木制拖船停泊在第七号码头的最深处,引擎盖上积着厚厚一层海鸥粪,但马达在第三次点火时轰然启动,声音像一头被惊醒的老兽。
利奥坐在船尾,一只手抓着船舷,另一只手按住膝盖上那个防水档案袋。海浪在黑暗中翻涌,拖船的灯光只能照亮前方大约十米的海面,更远处是纯粹的、几乎固态的黑暗。北岛灯塔的应急红灯在这片黑暗中像一颗不会眨眼的星星,随着船只的颠簸而上下跳动。
“他知道我们会走水路。”利奥在引擎的轰鸣中提高了声音,“如果他已经在岛上——”
“他不会在岛上。”艾丽卡说,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红色光点,“这不是伏击。他邀请我们来,是因为他想让我们看到某样东西。他需要观众。没有观众的表演是不完整的——他自己写过的。”
拖船在北岛简陋的木制码头靠岸。艾丽卡跳上码头时,注意到系缆桩上绑着一条崭新的尼龙绳,绳结打得极其工整,与科尔姆那条拖船上所有歪歪扭扭的旧绳结完全不同。有人今天来过这里。
灯塔的铁门半开着。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来人使用了钥匙,或者某种更专业的开锁工具。艾丽卡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旋转楼梯上投射出一道螺旋形的光影。灯塔内部的空气冰冷而潮湿,带着海盐和铁锈的味道,以及另一种更微弱的、她太熟悉的气味——松节油。
“油画颜料。”利奥在她身后说,“他在这里画过东西。”
他们沿着旋转楼梯向上爬。灯塔的内部高度约三十米,每一层平台都堆满了被遗弃的维护设备——生锈的工具箱、发霉的防水布、以及几台不知道已经失修多少年的气象监测仪。在爬到第三层时,艾丽卡的手电筒照到了第一幅画。
那是一幅直接画在灯塔弧形内墙上的壁画。画面描绘的是一场大火——一栋方正建筑的一翼在火焰中坍塌,窗户中喷出滚滚浓烟,而建筑正门上方的新伊甸警徽在火光中被映成了暗红色。建筑的轮廓和山墙的形状让艾丽卡瞬间认出了它:首都警局旧总部。画面左下角,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火焰之前,背对观者,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不是恐慌,而是某种宁静的注视。
“是莫里斯。”利奥的声音在狭窄的塔内显得极薄,“他在画莫里斯站在大火前。”
画面上方,用暗红色颜料写着一行字:“第五宗罪:愤怒。火是净化,也是毁灭。但真正的火不在建筑中——它在每一个被背叛的人心中燃烧了五年。奥菲斯。”
“愤怒。”艾丽卡重复这个词,“他对应七宗罪的序列——贪婪、傲慢、伪善、虚荣、愤怒。第五宗罪是愤怒。而愤怒对应的不是一个人,是那场大火本身。”
“第五件作品不是杀人。”利奥说,“是回忆。”
他们继续向上爬。在第四层平台的墙壁上,出现了第二幅壁画。这幅更大,更复杂——画面被分成两个对称的部分,像一面打开的双联画。左边描绘的是奥斯特帝国皇家艺术学院的走廊,一个年轻男人被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按在墙上,嘴被捂住,双手被反剪。右边描绘的是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被告席上,他的脸被画得极其清晰——高颧骨、深眼窝、灰绿色的眼睛——正是奥利安·福克纳。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女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她的面孔被画得很模糊,但她的手上戴着刻有监管局徽章的戒指。
“马尔科维奇。”艾丽卡低声说,“她出席了福克纳的庭审。”
“十年前那桩谋杀模特案——福克纳被判无罪释放。马尔科维奇作为监管局局长,为什么会在奥斯特帝国旁听一桩艺术家的谋杀案审判?”
艾丽卡的思维迅速回溯到莫里斯备忘录中的第五条记录:“朱利安·福克纳准备向当时的监管局局长提交举报材料”。朱利安死后,马尔科维奇发现了举报材料被拦截的事实,但选择了沉默。如果她在朱利安死后开始追查他的家庭背景,她会找到奥利安·福克纳——那个死者的长子,一个在奥斯特帝国皇家艺术学院被称为“天才与疯子”的年轻艺术家。她出席庭审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评估威胁。她想知道朱利安的儿子是否知道他父亲真正的死因。
“她一直在监视福克纳家族。”艾丽卡说,“从朱利安死后就开始了。她知道奥利安和尤里的存在,知道他们的关系,可能还知道他们正在策划什么。但她从未公开——因为一旦公开,她就必须解释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些,而那个解释会揭开她十二年前压下的真相。”
“所以她对你的调查设置的所有障碍——”利奥说,“不是为了保护监管局免受信贷协会的攻击。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艾丽卡感到胸腔深处的某个位置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不是对马尔科维奇的愤怒——她早已过了会对背叛感到惊讶的年龄。那道裂痕是为另一种东西:对秩序的信念。她曾在马尔科维奇身上看到了一个不妥协的、以正义为唯一准则的执法者形象。现在那个形象正在从内部碎裂,露出下面一个更真实但更丑陋的内核。
他们继续向上爬。在第五层平台——灯塔的最高层,旋转楼梯直接通向那个安装了巨大菲涅尔透镜的灯室——墙壁上出现了最后一幅壁画。这幅画与前面两幅完全不同:它不是具象的,而是由密密麻麻的文字构成的。数百行细小的、用暗红色颜料写成的文字覆盖了整个弧形墙面,形成一种类似纺织品经线的视觉效果。艾丽卡走近,举着手电筒逐行阅读。
文字是一份名单。不是受害者的名单——是死者的名单。每一行都包含一个姓名、一个日期和一句简短的描述:
“艾琳娜·瓦尔德,2012年3月,被信贷协会催收后自杀。”
“托马斯·凯恩,2013年11月,因发薪日贷款失去住房,冻死在旧城港区。”
“玛格丽特·科尔,2015年1月,被强制拍卖房屋后失踪,尸体三周后在旧城港区的桥下被发现。”
名单一直在延续,从墙面的一端到另一端,从上到下。艾丽卡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三百个名字。三百个被信贷协会的掠夺性贷款摧毁的人,三百个被官方统计和媒体报道过滤掉的死亡。奥菲斯用了一整年时间,或者更久,收集了这些名字,然后用最原始的书写方式把它们刻在了灯塔的墙壁上。
在名单的最后,在墙面最低处靠近地板的位置,用更粗的字体写着最后一行:
“我的父亲朱利安·福克纳不是其中之一。他是这三百人的前奏。他被杀是因为他试图阻止这份名单变得更长。我用了十二年才学会一件事——正义不是法律给的。正义是法律之外的某种东西,需要付出法律不允许的代价。”
签名是奥菲斯,但墨水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深黑色,笔迹也不再是那细密流畅的古典书法体——它变得更粗糙、更急促,像是一只在颤抖中握笔的手留下的痕迹。
“他在崩溃。”利奥说,“最后的段落——笔迹变了。他写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失控了。”
“或者是在写这些话的时候,他不再是奥菲斯。”艾丽卡说,“奥菲斯是尤里和奥利安共同的名字——一个艺术计划,一个复仇的框架。但最后这一段,是写朱利安的名字时写下的。那不是奥菲斯的笔迹,是儿子的笔迹。尤里的,或者奥利安的,或者两个人的——但不是在用‘奥菲斯’那个角色在写。是作为自己在写。”
她蹲下来,用手电筒近距离照射最后几行字。在强光的侧射下,纸张的纹理消失了——不,不是纸张。这些文字是直接写在墙壁上的,但最后一段与其他段落的书写表面不同。在那些关于父亲的句子上,颜料层的厚度更薄,某些笔画有干涸前被擦拭的痕迹。擦拭的方向是从左向右,符合右手写字的习惯,但某些笔画在收尾处出现了微小的不规则抖动——不是情绪导致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根本的运动控制障碍。
“他的手在受伤。”艾丽卡说,“或者他在写字时处于某种药物的影响下。不是酒精——酒精造成的颤抖会均匀分布在整条笔画上。这些颤抖集中在收尾处,典型的小脑功能受损的表现。帕金森症、多发性硬化、或者——某些镇静剂的副作用。”
利奥蹲在她旁边,用放大镜检查笔迹细节。“如果是镇静剂,那么种类很有限——能够产生这种特定类型运动障碍的镇静剂通常是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比如氟哌啶醇或者氯丙嗪。这些药物在临床上已经被淘汰,但在某些地方仍然可以获得。”
“圣达米安精神病院。”
“是的。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是那个年代精神病院的标准用药。如果奥利安·福克纳在圣达米安接受了强制治疗,他的医疗记录中一定有这些药物的处方记录。”
艾丽卡站起来。灯塔的窗外,夜色正在从深黑转向某种深蓝——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但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她站在灯塔最高层的窗前,望向东方海天交界处那条极其微弱的、刚刚开始出现的灰白色光带。
“他在给我们看所有的东西。”她说,“那些受害者的名字——索恩的速写本里只有七宗罪,铸币厂的工作笔记只有九个姓名缩写,但这里有三百个名字。他没有展示给公众。他没有把这些名字刻在镜屋里,贴在广告牌上,或者发布到网上。他把它们藏在北岛灯塔的顶层,只有我们会来的地方。”
“因为他不想要公众的审判。”利奥说,“他想要公众的审判是七宗罪,用那七件作品唤起社会的注意。但这三百个名字——这是私人的。这是给我们的。”
“不是给我们。”艾丽卡转过身,“是给我。”
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对着墙上的名单逐行拍摄。在拍摄到名单中间位置时,她的手停住了。在光线的某个特定角度下,那些暗红色的文字表面出现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光泽——不是颜料的光泽,而是某种更薄的、更透明的涂层的反射。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墙面,涂层下方露出了一层更深的颜色。
“他在这段文字上覆盖了一层保护漆。”她说,“但不是所有的文字都有这层保护漆——只有名单的中间部分。为什么只在中间覆盖?”
利奥走到她身边,观察她指出来的那片区域。在保护漆的范围中,文本的内容与其他部分没有明显区别——仍然是一个接一个的名字、日期和死亡原因。但当他把手电筒的光线从正上方移到侧面时,那些被覆盖的名字之间出现了新的线条——极浅的、在无保护漆区域完全不存在的线条。那些线条连接着不同名字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跨越整片名单的素描。
“他在名单下面藏了一幅画。”利奥说,“用保护漆封住,只有侧光才能看到。”
艾丽卡调整手电筒的角度,让光线几乎与墙面平行。那些隐藏的线条在侧光中逐渐浮现出完整的构图——是一个人。一个男人,身穿一件宽松的衬衫,坐在一把类似御座的椅子上,头上戴着用带刺铁丝做成的王冠。他的眼睛是两个空洞,嘴是一个黑色的裂缝。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每只手掌中各放着一枚硬币。硬币的图案分别是:一枚是天平,一枚是骷髅。
男人的脸是艾丽卡从未见过的脸,但她认识那个颧骨的弧度——与奥利安·福克纳相似,与尤里·卡尔森相似。那是他们的父亲。朱利安·福克纳。
在素描下方,有两行用极小字体写成的文字,只有在侧光中才能辨认:
“父亲的审判已经结束。儿子的审判正在进行。范宁调查员,当你看清了所有隐藏的东西之后,请告诉我:我应该继续完成剩下的三件作品吗?奥菲斯。”
艾丽卡将手电筒缓缓放下。灯塔的灯室陷入了半暗,只有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从透镜的缝隙中渗入,在她和利奥之间铺开一片冷淡的蓝色。
“他在问我。”她说,“不是反问,不是挑衅,不是在宣示他的下一步计划。他真心地在问我——他是否应该继续。”
“为什么问你?”利奥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困惑,“你是追捕他的人。你是他最不该询问的人。”
“因为我不是他的敌人。”艾丽卡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从来没有把我看成敌人。在他眼里,我和他的区别只有一个——他杀了人,而我没有。但我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我们都接受了同样的事实:法律无法审判那些制造了这些名单的人。他自己也是从那个裂隙中生长出来的——他父亲被杀,法律没有给出正义。他用了十二年走到这一步,而在这条路上,他遇到了我。一个同样在追逐某种法律给不了的东西的人。”
利奥沉默了很久。海风从灯塔破损的窗户灌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远处海鸥的第一声鸣叫。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重。
“你没有杀过人。这就是区别。这个区别不是小问题。”
“但他说的是——他还没有决定。他不是在告诉我他已经完成了计划。他是在告诉我,他的计划中还有一个变量。那个变量是我。”
她将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旋转楼梯。
“我们得走了。天马上亮了。”
“去哪?”
“回总部。我需要见马尔科维奇——在她向内务部交代十二年前的真相之前,我需要从她嘴里问出最后一件事:朱利安·福克纳的举报材料里到底写了什么。那份材料从未到达她的办公桌,但她的助理拦截了它。如果材料还在某个地方——可能在拉兹洛的遗物中,可能在信贷协会的档案里,可能在某个被遗忘了十二年的证物箱里——我就必须找到它。”
“为什么这么重要?”
“因为那份材料是整件事的起点。朱利安·福克纳在里面写了什么,决定了奥利安和尤里用十二年时间策划这场审判时,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她停在旋转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回头看向利奥,“他问我他是否应该继续完成剩下的三件作品。如果我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必须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
灯塔外的天色正在快速变亮。北岛东面的海平线上,太阳即将浮出水面。在那道越来越强的光线中,灯塔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名字开始褪去夜晚的阴影,呈现出白天才有的清晰与静止。三百个名字。三百个死亡。以及一个被藏在这些名字之间的、正在等待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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