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屋沙龙的霓虹招牌已经熄灭了一年,但在这条被遗忘的商业街上,熄灭的招牌比亮着的更多。艾丽卡和利奥赶到时,两辆首都警局的巡逻车已经停在门口,红蓝交替的灯光将废弃店面的玻璃幕墙切割成闪烁的碎片。最先到达的警员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刚刚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们需要自己看。”那名警员说,声音里有一种被碾碎的东西,“我处理过十七年的凶杀案,从没见过这样的现场。”
艾丽卡推开玻璃门。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沙哑的响声,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欢迎。
镜屋沙龙的内部是一个被镜子覆盖的迷宫。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面墙壁都镶嵌着落地镜面,有些已经碎裂,有些仍然完整,但所有的镜面都被处理过——不是用颜料,而是用某种更精密的方式。艾丽卡走近第一面镜子时,发现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行行细密的文字。那些文字被蚀刻在镜面背后的银镀层上,光从前方照射时,文字以阴影的形式浮现出来。
她读出其中一段:“我叫玛格丽特·科尔,三年前向新伊甸信贷协会借款八千新克朗,用于支付儿子的大学学费。合同规定年利率为百分之十八,但我实际被扣除了各种‘服务费’后,年利率为百分之三百四十七。我用了两年时间还了四万新克朗,仍然欠着本金。去年冬天,我的房子被信贷协会委托的催收公司强制拍卖。我的儿子退学了。我现在住在旧城港口的桥下。这是我的故事。”
旁边的另一面镜子上刻着另一个故事。再旁边,又一个。整间沙龙里数十面镜子,每一面都蚀刻着一个不同的受害者的证词。那些文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蓝红交替的警灯光芒中形成一种奇异的视觉效果——当你站在房间中央转身时,所有受害者的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涌来,将你淹埋在一座用文字筑成的监狱里。
莉莉安娜·沃斯的尸体被放置在这座监狱的正中心。
她坐在一面改造过的理发椅上,头发被精心盘成一个高耸的发髻,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腮红、眼线、口红,每一笔都精准得像杂志封面。她穿着一件珍珠白色的套装,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但她的眼睛被两枚镀金的硬币完全覆盖,硬币上用细针刻着两个字:左边是“美丽”,右边是“谎言”。
在椅子正对面的墙壁上,所有的镜面被清空,换成了一整幅巨大的油画。画面精确地复刻了卡拉瓦乔《圣彼得的钉十字架》的构图,但被倒钉在十字架上的不是圣彼得,而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女人的面孔是莉莉安娜·沃斯。十字架下方站着三个围观者,他们的面孔被画得模糊,但每一个人手中都举着一面镜子——不是镜子,而是手机屏幕,屏幕的亮光映出三张贪婪的、兴奋的脸。
利奥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在椅子背后停下。那里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写着一行字:“第四宗罪:虚荣。她将美丽卖给贪婪,然后用谎言粉刷每一面墙壁。今天,墙壁开始说话了。奥菲斯。”
“她死了多久?”艾丽卡问。
“初步判断四到六个小时。也就是说,凶手在今天下午动手。”利奥戴上手套,轻轻翻开死者的眼睑,露出下面那双被金币覆盖的眼睛。他用手电筒照射硬币的边缘,发现金币被一种透明的医用粘合剂固定在眼球表面,粘合剂的边缘渗出极细微的血丝——这意味着粘贴过程可能是在莉莉安娜还活着的时候完成的。
“他在她意识清醒的状态下粘上了金币。”利奥的声音降到了近乎耳语的音量,“让她在完全黑暗中等待——等待被摆成这个姿势。她的指尖有抓挠的痕迹,指甲里嵌着镜面碎屑。她在最后几分钟里试图抓住镜子,但她看不见。”
艾丽卡强迫自己继续观察。在理发椅的扶手上,她发现了另一处细节:一个细小的注射针孔,位置在腕部静脉上方,与索恩的铊中毒注射点不同,这个针孔周围有局部麻醉剂使用的典型组织反应。凶手在下手之前先麻醉了局部区域,这意味着他需要受害者保持静止,但不需要她完全失去意识。他需要她感受恐惧,但不需要她挣扎。
“第四件作品的主题不是死亡本身。”艾丽卡说,“是羞辱。索恩被展示为守财奴,杜邦被展示为伪先知,佩雷拉被展示为伪善的裁决者。但沃斯——她被展示为一个被剥夺了所有虚假美丽之后暴露在众人面前的人。这些镜子——”
她环顾四周那些刻满了受害者证词的镜面。
“——这些镜子才是这件作品的核心。他不是要杀她,他是要把她放进一个由她所伤害的所有人构成的包围圈里。每一面镜子都是一张嘴,每一段文字都是一句控诉。而她在中间,双目被金币遮住——她看不见那些控诉,就像她在作为公关总监时选择看不见那些受害者一样。”
利奥走到一面镜子前,用手指触摸蚀刻的文字边缘。“这些蚀刻不是手工做的。刻痕深度完全一致,边缘的角度是标准的V形槽——这是激光蚀刻。专业的工业级激光蚀刻设备。”
“那意味着他有一个能够使用工业激光设备的工作场所。”艾丽卡转向站在门口的拉斐尔,“查一下新伊甸所有能够进行镜面激光蚀刻的工厂和工作室,特别是那些在过去三个月内有过异常订单或者夜间使用的。”
拉斐尔已经在平板上检索。片刻之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有一家。旧城港区第七号码头旁边,一间名叫‘蚀刻与镜面’的玻璃加工厂,三个月前被一个匿名买家以现金收购。前店主说买家声称要将其改造成一个‘艺术工作室’。那个买家使用的姓名是——尤里·卡尔森。”
“第七号码头。”艾丽卡说,“距离铸币厂步行不到十分钟。”
“我现在调度战术小组。”拉斐尔转身要离开。
“等等。”艾丽卡叫住他,“卡尔森不会在那里。他知道我们会通过镜子的蚀刻来源追踪到那个工厂。他故意留下这个线索——就像他故意在铸币厂留下工作笔记,故意在咖啡馆废墟留下那幅涂鸦,故意在第七街公寓留下速写本。他每一次都在我们应该找到的时间让我们找到他希望我们找到的东西。”
“他在引导你。”利奥说,“每一个现场都是一封写给你的信,下一封信的地址藏在上一封信的内容里。”
艾丽卡走回莉莉安娜·沃斯的尸体前,俯身仔细观察那张被化妆品和金币覆盖的脸。在贴近观察的距离,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死者的嘴角被固定成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不是自然的表情——嘴角两端的皮肤各有两道极细的缝线,从口腔内侧穿出,在唇角的皮肤下打了一个微小的结。凶手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用外科缝线将她的嘴角固定成了微笑。
“她是在微笑中被杀死的。”艾丽卡直起身子,“或者说,她被杀死在微笑的姿势中。他用了局部麻醉剂让她保持意识,用缝线固定她的表情,用金币遮住她的眼睛,然后在她的心跳仍然维持的最后一刻把她钉在这个椅子上。”
“为什么是微笑?”拉斐尔问。
“因为她的工作就是在镜头前微笑。在每一场新闻发布会、每一条社交媒体广告、每一份公关声明中,她用微笑包装了百分之四百的年利率。奥菲斯不是在创造新的东西——他是在还原她最真实的姿态,只是把它的真实含义展现出来。”
米拉·卡斯特罗从镜屋的深处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用蜡封边的羊皮纸,蜡印的图案是一架天平,天平的底座断裂了。
“在最后一排镜子后面找到的。像一个邀请函。”
艾丽卡接过证物袋。透过透明塑料,她读到羊皮纸上用熟悉的书法体写成的文字:
“亲爱的范宁调查员,第四件作品完成了。现在只剩下三件。在第五件作品完成之前,我想邀请你去一个地方——你曾经去过的那个地方。在灯塔的光熄灭之前,答案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猜对了地址,你会找到第五件作品的真正主题。如果你猜错了——第五件作品仍然会完成,但你会错过理解它的唯一窗口。奥菲斯。”
“灯塔的光熄灭之前。”利奥重复这句话,“北岛的灯塔?”
艾丽卡将证物袋握紧。北岛的灯塔是他们昨晚交换信息的秘密碰头点。奥菲斯知道。他知道他们昨晚去了那里,知道利奥在那里交给了她大火档案,知道他们在灯塔下有过那场关于迷宫的对话。这意味着昨晚在灯塔的某个角落,他在看。或者——他一直都知道北岛的灯塔会是他们的选择,因为那从来不是艾丽卡的选择。
是他选择的。
她在脑海中追溯所有线索的走向。铸币厂的工作笔记、咖啡馆废墟的涂鸦、第七街公寓的速写本、镜屋沙龙的邀请函——每一次,她都在他预设好的路线上行走。她以为自己在追踪他,但她每到一个地方,那里都已经有了他留下的东西。他比她更了解她的下一步。而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因为他有超自然的预知能力,而是因为——
“他认识我。”艾丽卡说,“不仅仅是观察了一百四十四个夜晚。他认识我的思维方式。他知道我如何推理,知道我会从什么角度切入一个现场,知道我在什么情况下会做什么选择。他不是在跟踪我——他是在预测我。”
“但预测总会有偏差。”拉斐尔说,“没有人能完全预测另一个人。”
“偏差就是他要的东西。”艾丽卡转身走向门口,“他设计的不是一个固定的迷宫,而是一个会随着我的选择而改变形状的迷宫。我每做一个选择,迷宫的下一段路线就会重新排列。他不需要预测我——他只需要在每一个可能的出口都放好下一封信。铸币厂、咖啡馆、第七街、镜屋——这些地点在他开始杀人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无论我选择哪条路,我都会走到下一个地址。”
“但北岛的灯塔是你们随机选择的。”拉斐尔说。
“不是随机。”利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北岛的灯塔是我们离婚前最后一次一起去的地方。他如果了解艾丽卡的过去,他就知道这个地点。他知道在面临压力时,我们会回到对我们有情感意义的地方。那不是巧合——是心理学的必然。”
艾丽卡推开镜屋沙龙的大门,站在街道上。远处港口的汽笛声在夜雾中低鸣,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铁锈的味道。镜屋沙龙的霓虹招牌在警灯的光芒中映出一个断裂的倒影,那些蚀刻了无数受害者证词的镜面在闪光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沉默的、用玻璃写成的海洋。
她低头看手表:距离十月十六日午夜还有三个小时。
“调战术小组去第七号码头的工作室。”她对拉斐尔说,“但不要指望找到卡尔森。搜证为主——我们需要他留在那里的任何东西。”
“你呢?”
“我和利奥去北岛。”她停顿了一下,“他邀请我们去灯塔。如果我们不去,第五件作品就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如果我们去了——他会知道我们的每一步仍然在他的设计里。”
“你打算怎么做?”
艾丽卡没有回答。她走向自己的车,利奥沉默地跟在身后。在打开车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屋沙龙的玻璃幕墙。在破碎的镜面中,她看到自己的倒影被切割成了几十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呈现出不同的角度——侧面的脸、后脑勺、低头的姿态、仰望的姿态。在所有的碎片中,她看起来都像另一个人。
一个正在被重新组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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