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执念的裂痕

第六天,艾丽卡·范宁的公寓变成了一面墙。

不是比喻。客厅、走廊、卧室——每一块可以钉东西的垂直表面都被照片、地图、时间线和手写便签覆盖。犯罪现场照片用彩色图钉固定在墙上,红色代表索恩,蓝色代表杜邦,黄色代表佩雷拉。红色的线连接着受害者之间的社会关系,绿色的线连接着物证之间的化学关联,黑色的线则标记出时间序列——从国家美术馆的盗窃案到索恩的第一次铊摄入,从化学分析部尤里·卡尔森的离职到第一具尸体的出现。整面墙看起来像一个疯子的神经网络图。

艾丽卡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睡超过三个小时。她的搭档拉斐尔·科尔特斯在第四天时带来了一袋牛角面包和两杯黑咖啡,坐在她的沙发上,看着她用马克笔在墙上画出一条新的连接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需要停下来。”

“还没有。”艾丽卡没有转身。

“我不是在建议你。”拉斐尔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坚硬,“我是在告诉你——作为你的搭档,作为看着你正在把自己拆成碎片的唯一一个还能走进这间公寓的人。你的手在抖,你的眼睛已经是第四天没有离开过这面墙,你昨天把咖啡倒进了烟灰缸里,然后喝掉了烟灰缸里的咖啡。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艾丽卡转过身。她的手指确实在颤抖——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一台过载运转的发动机的怠速。她从拉斐尔手中接过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第七天的时候,他会完成第三件作品。”她说,“今天是第六天,我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如果我停下来,佩雷拉就会死——如果他现在还没有死的话。”

“佩雷拉是一个自愿走进凶手陷阱的退休法官。他不希望被找到。”

“那不是重点。”艾丽卡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阶,“重点是他不是唯一的。第三件作品之后还有第四件,第四件之后还有第五件。他在铸币厂的工作笔记里写了九个名字,拉斐尔——九个。而我唯一能确定身份的是前三个人。我不知道后面六个人是谁,但我可以肯定,他们每一个人都和即将在七天后举行的最高法院违宪听证会有关。”

她转向墙壁,指着三张并列的照片:索恩、杜邦、佩雷拉。

“索恩是出资人,杜邦是法律架构师,佩雷拉是退休大法官——他在任期间主持审理的十二起信贷案件中有十一件支持了贷款机构。这三个人组成了违宪动议的黄金三角:资本、法律、司法。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么接下来的六个人也一定在某个环节上支撑着这个动议。也许是现任大法官,也许是信贷协会的其他高层,也许是——”

“也许是副局长马尔科维奇?”拉斐尔接话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也许是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克劳斯·温特本人?艾丽卡,你正在把一场连环谋杀案变成一场政治阴谋论。而凶手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调查者相信他的逻辑是唯一的真理。”

艾丽卡沉默了。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在拉斐尔的话中听到了某个让她警觉的碎片——“让调查者相信他的逻辑是唯一的真理”。这正是铸币厂工作笔记最后一页的内容。奥菲斯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引导她,而引导的方向不是真相,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在设计一个迷宫,而她正在按照他设计好的路线奔跑。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她最终开口,“奥利安·福克纳的档案。不是公开的那部分——是圣达米安精神病院封存的那部分。”

“那是医疗隐私档案,没有法院授权——”

“所以要你查。”艾丽卡直视拉斐尔的眼睛,“用你能用的任何方式。”

拉斐尔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在打开门时停住了。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谁吗?”

“谁?”

“我们在警校时读过的一个案例。1993年,格拉斯哥,一个名叫莫里斯的侦探花了六年时间追捕一个连环纵火犯。他破解了凶手所有的作案模式,预判了他下一个目标的位置,提前埋伏在那里。但他抓到的不是凶手——是凶手故意留给他的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本日记,记录了过去六年凶手的每一次行动。最后一页写着:‘谢谢你的参与。没有观众的表演是不完整的。’”

艾丽卡没有回答。拉斐尔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消失。她站在原地,墙上的照片和红线在她周围形成了一顶密集的蛛网,而她站在蛛网的正中心,分不清自己是蜘蛛还是飞蛾。

当天下午两点,马尔科维奇副局长的紧急会议在监管局总部的第九层召开。与会者包括局长办公室的两位首席顾问、最高法院的联络官、以及首都警局刑事调查处的代表。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满了文件:索恩案的物证清单、杜邦案的尸检报告、以及一份刚刚从情报分析部门送来的威胁评估。

“第三名受害者确认了。”马尔科维奇的开场白没有任何铺垫,她的声音像一块被冻透的铁,“奥古斯特·佩雷拉。”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最高法院联络官——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

“今天早上,佩雷拉的儿子在距离布兰塔尼大厦约两公里的一个废弃地下停车场里发现了他的遗体。”马尔科维奇按下桌面终端的一个按钮,会议桌中央的全息投影区域亮起,一张犯罪现场全景图悬浮在半空中,“我提前警告各位——下面的内容非常不舒服。”

她的话没有夸张。

佩雷拉的尸体被安置在一张老式扶手椅中,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等待拍摄肖像照。但他的颅顶被精确地移除,脑组织被替换成了一台微型电影放映机。放映机的镜头从他额头前方约五厘米的位置伸出,对准正前方的墙壁。在墙壁上,凶手提前架设了一块银幕,银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影像:一份又一份判决书的微缩胶片投影,每一页上面都用红墨水标注了关键条款——那些条款全是佩雷拉在任期间用来支持高利贷机构的法律论据。影像的最末端,是佩雷拉本人的声音,用某种显然是被剪辑或胁迫的方式,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我以法律的名义,保护了贪婪。”

在扶手椅的椅背上,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刻着:“第三宗罪:伪善。他的天平从未平衡。奥菲斯。”

会议室里至少有三个人同时划了十字。

“微型放映机是1912年卢米埃兄弟公司生产的藏品,与国家美术馆半年前失窃物品清单中的一件完全吻合。”马尔科维奇继续翻页,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但她的灰色眼睛在扫过艾丽卡时停留了比平时多一秒,“佩雷拉的颅骨切口显示高度的外科技术——没有锯痕,没有凿击,使用的是某种高频振动切割工具,可能来自医疗或牙科专业设备。法医在他体内检测到了与前两名受害者相同的铊分布模式,以及相同的合成生物碱。DNA分析正在与杜邦血液中发现的核苷酸标记做对比。”

“那么可以确认了。”首席法律顾问开口,“三名受害者的死因都与同一个凶手有关。但我们仍然不知道他是谁。”

“我们知道。”艾丽卡第一次在会议上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将手中的平板电脑连接到全息投影系统。一张照片出现在会议桌上方——尤里·卡尔森的工作证件照。

“尤里·卡尔森,监管局化学分析部前高级研究员。一年前因‘重度抑郁伴随妄想倾向’离职。他在离职心理评估中提到了‘奥菲斯’这个名字,声称自己正在创作‘一件大型艺术作品’。我们现在掌握的物证中——合成生物碱的核苷酸标记、金粉的合金成分、麻醉品的复方成分——每一条都指向一个能够接触监管局化学合成设备的人。卡尔森符合这个条件。”

“如果卡尔森就是奥菲斯,为什么他要在离职心理评估中暴露自己的计划?”首都警局的代表提出质疑。

“他可能不是奥菲斯。”艾丽卡将另一张照片推上全息投影——十年前奥斯特帝国皇家艺术学院那张杂志专访中的奥利安·福克纳,“但他可能与奥菲斯有关。这两个人的外貌特征有显著相似性,不排除亲属关系的可能。”

“如果他们是两个人——”马尔科维奇缓缓开口,“那么一个在内部提供技术支持,一个在外部执行杀人计划。”

“更可怕的可能性是——”艾丽卡停顿了一下,“他们不止两个人。我们在铸币厂找到了工作笔记。笔记上提到了九个姓名缩写,其中三个已经被确认是受害者。这意味着计划的规模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而笔记中提到的一个关键目标是——监管局总部。”

会议室陷入了死寂。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运转,汽车喇叭声被隔音玻璃过滤成了遥远的嗡鸣。但在这间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胸腔内心脏的跳动。

“他说的是圆顶大厅。”艾丽卡继续说道,“他称它为‘终极作品’。笔记中写道:‘它本身就是一件新古典主义的雕塑,穹顶上的壁画描绘了正义战胜贪婪。多完美的讽刺——我要让它变成贪婪吞噬正义。’”

“什么时候?”首席法律顾问的声音已经沙哑。

“笔记没有给出具体日期。但考虑到七宗罪的序列已经完成了三件,第四件到第六件的时间间隔可能会不断缩短。而第七件——那个‘复数形式’——最可能的时间就是最高法院违宪听证会当天。”

马尔科维奇从会议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所有人,望向窗外最高法院的圆顶,沉默了近半分钟。当她再次转向会议桌时,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艾丽卡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深邃的东西。是悲伤。

“范宁调查员,从现在起,这个案件的指挥权将由监管局和首都警局联合行使。我任命你为调查组的首席分析员,不再担任外勤指挥官。”

艾丽卡僵住了。“我不接受。”

“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

“我在铸币厂找到了他留给我的信息——他正在针对我个人设计这场行动的某个部分。如果你把我撤出外勤,就等于蒙住我的一只眼睛。”

“正是因为他正在针对你设计这场行动,我才必须把你撤出外勤。”马尔科维奇的声音变得极低、极冷,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的,“你在铸币厂一个人待了将近四十分钟。你没有等待战术小组就独自进入了潜在的危险现场。你从犯罪现场带走了一页证物——一页——而没有向任何上级报告。范宁,你明白这些行为的严重性吗?”

艾丽卡感到一股热流从胸腔冲向喉咙。她明白。她当然明白。但她也明白另一件事——如果她遵守所有的规则,她就永远追不上奥菲斯。因为他从来不遵守任何规则。他活在法律、道德和理性的边界之外,而想要在边界之外追捕一个人,你必须至少一只脚跨出边界。

她没有说出这个想法。她只是站了起来,将平板电脑收进公文包,朝会议室门口走去。在离开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如果奥菲斯在听证会当天完成他的作品,在座每一位的签名都会出现在他的下一本工作笔记上。”

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傍晚六点,艾丽卡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推开门时,她发现拉斐尔坐在她家门口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胜利与恐惧之间的复杂表情。

“圣达米安精神病院的内部档案。”他站起来,把档案袋递给她,“但不是全部——他们封存了核心部分的原始文件,只留下了索引摘要。我从摘要中找到了一位关键人物的名字。”

艾丽卡打开档案袋。最上面是一份泛黄的索引摘要,右上角盖着“机密——仅供内部查阅”的蓝色印章。摘要的中间位置,一个名字被黄色荧光笔圈出:

“尤里·卡尔森——圣达米安精神病院临床药理实验室,合同聘用期:七年前至六年前。岗位职责:精神药物的合成与分析。备注:与病人奥·福克纳在治疗期间建立了‘高度密切的非正式关系’。主治医生建议将其调离,但未被采纳。”

艾丽卡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颤抖。

“他在里面。”她说,“不是巧合。卡尔森不是在离职后才找到福克纳——他在七年前就认识他了。在精神病院里。他们是病友和药师的组合。”

“还有一条。”拉斐尔翻到档案袋的最后一页,“六年前,卡尔森的合同到期时,圣达米安的精神药理实验室发生了一起化学试剂失窃事件。丢失的物品清单中包括——大量的铊化合物、中枢神经兴奋剂、以及一批用于合成实验性精神药物的前体化学品。”

艾丽卡将档案袋按在胸口。墙上的照片和红线在晚霞的余晖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超现实的色彩,像一幅巨大的、正在自我完成中的拼贴画。每一个碎片都在缓慢地向中心聚拢,而中心是一个她正在逐渐看清却不敢承认的面孔。

她的手机在餐桌上震动。利奥的来电。

“新的毒理报告。”他的声音急促,“佩雷拉体内的合成生物碱序列被完全解码了。多萝西在序列末端找到了一个完整的签名——不是化学标记,是直接用碱基编码写成的字母。A-U-R-E-L-I-U-S。奥雷利乌斯。”

“奥雷利乌斯?”艾丽卡重复这个名字,感觉它在她舌头上留下了某种金属的味道。

“马可·奥雷利乌斯,罗马皇帝,斯多葛派哲学家。他写过一本书——《沉思录》。在书的最后一部分,他反复讨论了一个概念——”

“‘宇宙是由秩序构成的’。”艾丽卡接上利奥的话,“‘万物互相联结,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每个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因为我是人类的一部分。’”

“但奥菲斯引用这句话,是反过来的。”利奥的声音降到了耳语的音量,“他想说的是——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收获,因为我是审判的一部分。这不是哲学,艾丽卡。这是神学。他正在把自己变成神。”

电话挂断后,艾丽卡在窗前站了很久。城市的夜景在玻璃的另一侧铺展开来,千万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过他们的日常生活——吃饭、看电视、接吻、争吵。他们对一个正在向这整座城市逼近的黑暗一无所知。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距离十月十七日还有六天。

距离她被撤出外勤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利奥的号码,在犹豫了十秒钟后,输入了一条信息:

“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以法医的身份。是以一个了解我的人的身份。明天晚上十点,旧城港区铸币厂。不要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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