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海伦娜·马尔科维奇的办公室在上午九点的阳光中安静得像一座陵墓。窗帘仍然拉着,绿色灯罩的铜质台灯仍然亮着,一切与艾丽卡三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除了桌面上多了一份用牛皮纸包裹的快递信封,以及马尔科维奇本人的脸色比三天前灰暗了至少两个色阶。
“你拿到了莫里斯·德雷克的遗物。”马尔科维奇没有用问句。她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您知道我会去拿。”艾丽卡在她对面坐下,将防火文件柜中取出的三份文件复印件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备忘录、人事档案、死亡证明。她没有全部拿出来。微缩胶卷的事她保留了。
“我知道你会去。”马尔科维奇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窗外,“但我不知道你会带着什么回来。现在看来,你带回来的比我预想的更多。”
“十二年前,朱利安·福克纳准备向您提交举报材料。材料递交前三天,他死了。死因被裁定为自杀,但现场勘查记录显示了他杀的可能性。我想知道——您当时是否看到了那份举报材料?”
马尔科维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安静地运转,远处隐约传来法院大楼钟声的报时。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那种金属般的坚硬外壳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我没有看到。”她说,“不是因为我忽略了它,而是因为它从未到达我的办公桌。朱利安·福克纳的举报材料在提交之前就被拦截了——被当时我的行政助理,一个名叫维克多·拉兹洛的人。拉兹洛在朱利安死后一周辞职,三个月后出现在消费者信贷协会的法律顾问团队中。我是在两年后的一次内部审计中才发现这个链条的。”
“您发现了,但您没有公开。”
“我没有证据。拉兹洛截留的所有通信都是纸质文件,没有电子存档。朱利安死了,拉兹洛在信贷协会的保护下拒绝接受任何问询,而当时的监管局正面临国会威胁削减预算的生存危机——与今天的情况惊人地相似。”马尔科维奇的嘴角出现了一丝苦涩的弧度,“我选择了保护监管局。我以为那是正确的决定。”
艾丽卡感到胸口的某个位置在收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她理解马尔科维奇的选择,就像她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铸币厂撕下那页速写。在面对一个更大的目标时,她们都选择了遮住一只眼睛。
“十二年后,尤里·卡尔森和奥利安·福克纳用连环谋杀的方式,为他们的父亲复仇。”艾丽卡的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而现在,您用办公室的授权让卡尔森进入了存放莫里斯遗物的证物仓库。您是在帮他——还是在帮自己掩盖过去?”
“我在试图阻止他。”马尔科维奇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手写信,推过桌面,“三天前我收到这个。通过内部邮件,没有邮戳,没有指纹。笔迹与你在索恩现场发现的速写本完全一致。”
艾丽卡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她太熟悉了——那种细密、流畅、带有古典书法韵律的字体,每一个字母的尾部都微微上扬,像某种黑暗的咏叹调:
“致马尔科维奇副局长:您的沉默在十二年前杀死了一个诚实的人。现在,您的沉默将决定更多人的生死。如果您在听证会前公开承认监管局对朱利安·福克纳之死的隐瞒,第六件和第七件作品可以被撤销。如果您选择继续沉默,那么整座最高法院大厦将成为我的最终画布。选择权在您。奥菲斯。”
“他给您开出了条件。”艾丽卡将信纸放下,“第六件和第七件——最后两件作品——取决于您的选择。”
“他给我的是勒索,不是选择。”马尔科维奇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阳光像刀片一样切入昏暗的办公室,“如果我公开承认监管局在十二年前包庇了一桩可能的谋杀案,信贷协会会在最高法院听证会上把它变成摧毁监管局的最致命武器。如果我不公开——更多的人会死。”
“所以您让卡尔森进入证物仓库,是希望他在拿走莫里斯的遗物后,能够放弃接下来的杀人计划?”
“我希望他能看到。”马尔科维奇说,“莫里斯的备忘录清楚地写道,朱利安是被陷害的,而陷害他的势力与信贷协会有关。如果尤里·卡尔森看到了那份备忘录,他就会知道——我不是他的敌人。至少不是他最应该仇恨的那个人。”
艾丽卡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马尔科维奇不知道卡尔森和福克纳是兄弟——她不知道莫里斯备忘录中写下的第三条事实。十二年前,马尔科维奇只知道朱利安·福克纳是一个被解雇的合规审计员,她不知道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精神病院里画满了审判场景,另一个在监管局的化学实验室里合成着不可能被追踪的毒药。
“他不知道。”艾丽卡说,“卡尔森进入证物仓库时,他可能已经知道了莫里斯备忘录的内容——因为他和他的同谋在五年前就已经从莫里斯本人那里获得了这些信息。他去证物仓库不是为了查找真相,而是为了销毁真相留下的物证。”
马尔科维奇从窗前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罕见的茫然。
“他的同谋?”
“奥利安·福克纳。奥斯特帝国皇家艺术学院的前卫艺术家,十年前因谋杀模特被起诉但无罪释放,在圣达米安精神病院完成了两年的强制治疗后消失。”艾丽卡停顿了一拍,“他也是尤里·卡尔森同父异母的哥哥。朱利安·福克纳是他们的父亲。”
马尔科维奇缓慢地坐回椅子上,像所有骨骼支撑力在一瞬间被抽走。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按下桌面终端上的一个按钮。
“我需要召开一次最高级别的安全简报会。”她对终端说,“请通知局长、最高法院联络官、以及首都警局的代表——不,不对。先通知内务部。告诉他们,金融监管局可能存在十二年前的重度过失。”
终端里传出一声迟疑的应答。马尔科维奇关掉通讯,转向艾丽卡。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艾丽卡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防御,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接近于解脱的疲惫。
“我花了十二年扛着这个秘密。”她说,“现在它不再是秘密了。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至少我可以不再假装朱利安·福克纳的死亡与我无关。”
艾丽卡没有回应。她站起来,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时停住。
“有一个细节您需要知道——奥菲斯选择十月十七日作为最终作品的时间,不是随机的。2019年10月17日,首都警局大火前一天,他在旧城区一间咖啡馆的墙上留下了第一幅签名涂鸦。五年前的明天——10月16日——莫里斯·德雷克写下了那份备忘录。10月17日,莫里斯死在大火中。如果奥菲斯的时间表是严格按照对称性设计的,那么他可能计划在今年的10月17日完成最后一件事——那件事不是杀人,而是让一切被掩盖的真相同时曝光。”
马尔科维奇的目光投向窗外最高法院的圆顶。“明天就是10月16日。”
“是的。”艾丽卡打开门,“而我需要在明天结束之前找到第四件作品。否则我们将永远追不上他的时间表。”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艾丽卡走出办公室,在电梯前遇到了拉斐尔。他倚在墙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某种努力克制的兴奋。
“你猜对了。”拉斐尔将屏幕转向她,“多萝西·艾略特刚刚完成了对铸币厂工作台残留颜料的化学分析。在油画颜料中,她检测出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添加剂——一种十九世纪用于手工制作蛋彩画颜料的矿物质粉末,主要产地在奥斯特帝国北部的旧矿区。这种粉末在新伊甸只有一个地方能够获取:国家美术馆的古典绘画修复室。”
“又是国家美术馆。”艾丽卡说。这是第三次了——失窃的镀金画框属于国家美术馆,佩雷拉颅内的微型放映机属于国家美术馆的藏品,现在颜料中的特殊添加剂又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不仅仅是这个。”拉斐尔将平板向下滑动,“多萝西在那种矿物粉末中检测出了第四种合成生物碱的残留——与前三种结构不同,但使用了相同的核苷酸标记技术。这次标记拼出的名字是:C-A-R-A-V-A-G-G-I-O。卡拉瓦乔。”
“卡拉瓦乔。”艾丽卡重复这个名字,感到一阵冰冷从脊椎底部升起,“意大利巴洛克画家。他画过的最著名的作品之一——《圣彼得的钉十字架》。”
“那幅画描绘的是圣彼得被倒钉在十字架上的场景。”拉斐尔的声音降了半度,“伊莎贝尔·杜邦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是正立的——不是倒钉。如果奥菲斯引用卡拉瓦乔,那么下一件作品可能是完全复刻那幅画的构图。受害者将被倒置。”
艾丽卡的脑海中闪过铸币厂工作笔记中的那份名单。九个姓名缩写,五个已经被标记了红色的叉号——但到目前为止只出现了三具尸体。如果奥菲斯严格按照七宗罪的顺序执行,第四宗罪应该对应某种新的主题。前三宗罪是贪婪、傲慢、伪善。第四宗罪是什么?
“卡拉瓦乔画《圣彼得的钉十字架》时,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她缓缓说道,“他刚刚杀了一个人,正在逃亡。那幅画是关于牺牲和反转——圣彼得要求将自己倒钉,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与耶稣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如果奥菲斯引用这幅画,他要表达的不是圣彼得的牺牲,而是另一种反转:关于谁有资格审判谁。”
她的手机在口袋中震动。利奥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旧城区第七街207号,今晚七点。我找到了尤里·卡尔森五年前的住所。”
傍晚七点,旧城区的天空被工业雾霾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第七街是一条被遗忘在两座废弃纺织厂之间的小巷,路面上积着没过脚踝的污水,路灯全部不亮。利奥站在207号的门前,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贴着至少四层不同年代的封条,但锁已经被撬开,锁芯上留下了新鲜的划痕。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利奥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207号的内部是一个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单间。墙壁上贴满了涂鸦——但与旧城区大多数涂鸦不同,这些涂鸦不是随机的,而是精心构图的黑白素描。每一面墙壁上都画满了同一个主题:手。张开的手,握紧的手,祈祷的手,从深渊中伸出的手。与索恩速写本上的素描风格完全一致,但这里的规模是疯狂的——至少有上百只手,层层叠叠,从地板一直画到天花板。
“卡尔森在这里住了多久?”艾丽卡问。
“根据租房记录,至少三年——从五年前大火发生前半年开始,一直到一年前他入职监管局化学分析部。”利奥指着房间角落的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一条已经发霉的毯子,毯子上整齐地排列着至少二十本皮质封面的速写本。
艾丽卡蹲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的日期:10月16日——三年前的今天。她翻开的瞬间,呼吸在喉咙里完全冻结。
速写本的第一页是一幅铅笔素描。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短发,穿着长款风衣,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她的脸被画得极其精细——颧骨的弧度、嘴唇的形状、眼睛在阅读时的专注。那张脸是艾丽卡·范宁。
素描下方的文字是用细密的书法体写成的:
“她每天晚上都在同一个位置。她读的是刑事案卷,喝的是黑咖啡,不加糖。她的手指在翻页时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她在每一份案卷中寻找同一个东西——真相。她不知道,她正在寻找的真相,就坐在离她三米远的柜台后面。我是那个给她倒咖啡的人。我已经观察了她一百四十四个夜晚。”
艾丽卡翻到下一页。仍然是她——在雨中过马路,在便利店买香烟,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窗户。每一幅素描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每一幅的笔触都精确到近乎偏执。一百四十四天。尤里·卡尔森用了将近五个月的时间,在每一个夜晚描绘同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翻到速写本的后半部分。素描的主题开始变化。不再只是她——还有另一个人。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在解剖室的无影灯下工作。利奥·德雷克。
速写旁边的文字写道:
“他在解剖一具死于铊中毒的尸体。他不知道那具尸体是我合成的。他更不知道,他正在解剖的尸体,是他的哥哥莫里斯·德雷克在五年前最后一刻试图保护的证据链条上的一部分。我给他倒了咖啡,就像我给她倒咖啡一样。他们两人都是我的观众。奥菲斯说,没有观众的表演是不完整的。而我的观众,正在一步步走进舞台。”
艾丽卡将速写本翻转过来,看到封底内侧写着一行红字:
“明天——十月十七日——将是她第一次正式见到我的作品。不是以顾客的身份,而是以调查员的身份。我为此已经等待了三年。”
十月十七日。三年前的明天。正是首都警局大火三周年的日子。正是她作为初级调查员第一次被分配到涉及高利贷暴力案件的日子。
利奥从她手中接过速写本,快速翻页,然后停在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两个人——不是艾丽卡和利奥,而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穿着艺术家的宽松衬衫,手指上沾着颜料,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布前。另一个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手中握着试管和烧瓶。他们的脸被画得极其相似,但又有着明显的区别——一个是火,一个是冰。
文字只有一行:
“奥利安与尤里。我们共同的名字叫奥菲斯。我们共同的父亲叫朱利安。我们共同的作品叫审判。”
在那一行文字下方,用铅笔淡淡地画着一座建筑的轮廓。建筑的正立面有六根爱奥尼亚式石柱,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圆顶——最高法院大厦。在建筑周围,画着七个圆圈,每一个圆圈里都有一个罗马数字。目前只有三个圆圈被涂成了血红色:I、II、III。剩下的四个圆圈是空的,但每一个圆圈里都标注了一个日期。
IV旁边的日期是:10月16日。
“明天。”利奥的声音沙哑,“第四件作品将在明天完成。”
艾丽卡看着那四个空白的圆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到某种危险的频率。她知道了卡拉瓦乔的名字为什么会被刻在核苷酸序列中——因为第四件作品的构图已经确定了。她也知道了为什么这份速写本会被“恰好”留在这里——因为尤里·卡尔森希望她找到它。他的观察不是单向的,从来不是。她在调查他,而他在观察她的调查。他们之间的凝视已经持续了五年,只是她今天才发现。
她将速写本收进证物袋,站起来,对着墙面上层层叠叠的手部素描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手——张开的手,握紧的手,祈祷的手——在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中显得像一座用铅笔灰垒起的纪念碑。
“第四件作品明天会发生。”她说,“但我们还不知道受害者是谁。”
“我们知道。”利奥指着速写本上那幅最高法院大厦的素描,“他选择的受害者从来不是随机的。索恩、杜邦、佩雷拉——每一个人都是信贷协会违宪动议的关键支柱。如果明天是第四件作品,那么第四名受害者一定也是违宪动议的核心人物——而且一定是与佩雷拉不同的角度。佩雷拉是司法,杜邦是法律,索恩是资本。第四个角度是什么?”
艾丽卡在脑海中迅速梳理违宪动议的主要支持者名单。索恩是出资人,杜邦是首席法律顾问,佩雷拉是退休大法官。还有谁?还有谁是这个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公关。”她突然说,“莉莉安娜·沃斯。信贷协会的公关总监。违宪动议的公众舆论由她一手策划——那些‘让宪法保护你的钱包’的社交媒体广告,那些将监管局描绘成‘金融暴政’的新闻报道,全部来自她的团队。”
“如果第四名受害者是她,”利奥说,“那么第四宗罪对应的主题就是——虚荣。”
艾丽卡已经拨通了拉斐尔的电话。“我需要你现在联系莉莉安娜·沃斯。不要告诉她原因——只需要确认她还活着,以及她今晚的位置。”
电话那头传来拉斐尔敲击键盘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手机信号定位显示在城西的一家废弃美容院。”拉斐尔的声音变得非常严肃,“信号是静止的——在同一个位置停留了超过四个小时。我已经通知了最近的巡逻车,但那个位置距离我至少有二十分钟车程。”
“那家美容院叫什么名字?”
“曾经的名字是‘镜屋沙龙’,一年前歇业。店主在社交媒体上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一面墙的镜子——整面墙都是。”
艾丽卡与利奥交换了一个眼神。镜屋。卡拉瓦乔画《圣彼得的钉十字架》时使用了极端的明暗对比——那是他的标志性技巧,被称为“暗色调主义”。而一面被镜子覆盖的墙壁,将是复刻那种光影效果的完美画布。
“我们走。”艾丽卡冲向门口,“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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