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港区在天黑之后是一座坟墓。
国家铸币厂废弃于六年前新伊甸推行全面数字货币改革的那一天。它的正立面仍然保留着十九世纪末新古典主义建筑的傲慢——六根爱奥尼亚式石柱撑起三角楣饰,楣饰上原本刻着“国民财富之源”的拉丁铭文,如今已经被酸雨腐蚀得只剩下模糊的凹痕。但越过正门后的景象完全不同:生锈的铁栅栏、破碎的窗玻璃、以及从水泥裂缝中野蛮生长的接骨木,将整栋建筑变成了一颗被蛀空的牙齿。
艾丽卡独自穿过正门时,手表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战术小组被她留在三个街区之外——她知道奥菲斯不会在有第三者在场时现身,而她想要见到他。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的瞬间,她自己也为之一惊。她想要见到他。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职责,而是因为在伊莎贝尔·杜邦的血液里看到金色颗粒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对那个凶手心智世界近乎病态的好奇。
铸币厂的主车间是一个挑高二十米的巨大空间,曾经摆放着数十台冲压机的位置现在只剩下水泥基座的残骸,像被拔掉牙齿的牙床。月光从穹顶破损的采光窗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射出一道道倾斜的银色光柱。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翻滚,形成一种近乎固态的悬浮景观。
艾丽卡站在车间中央,三百六十度旋转身体,让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每一面墙壁。光束掠过之处,涂鸦层层叠叠:帮派标记、情诗、政治口号——这是六年来流浪者和叛逆青少年留下的地层。但在车间的北墙上,手电筒的光突然停住了。
那一整面墙被清理过。大约五米乘三米的面积上,所有的涂鸦都被铲除,墙面被重新粉刷成纯白色,像一块巨大的空白画布。而画布的中央,挂着一幅已经完成的油画。
她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绷紧的弦上。画面上是一个场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闭房间,墙壁上挂满了钟表——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钟表,从十七世纪的落地摆钟到现代的数字计时器,每一只钟面的指针都停在不同的时间。房间中央坐着一个穿黑色法袍的老人,他的头颅被打开,颅腔内不是大脑,而是一台老式电影放映机。放映机的镜头正对准画外观者的方向,投射出的光束在画面上方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光带。光束中悬浮着微小的文字颗粒,细看之下是一份份判决书的缩印。
画布的右下角,签着那个已经刻进她视网膜的名字:“奥菲斯”。名字下方是罗马数字:III。
她的目光从画面上移开,转向车间的其他地方。在西南角,一堆生锈的铁桶之间,她发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工作台。台上铺着一块沾满颜料污渍的帆布,排列着至少三十瓶不同颜色的油画颜料、一套精密手术刀具、以及一个密闭的金属容器。容器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工作笔记。
艾丽卡举起手电筒,阅读翻开的那一页:
“第三宗罪:伪善。佩雷拉一生签署了一千四百零三份有利于债权人的判决书,每一份都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作为开头。我将把他的头颅变成一台真理的放映机,让他的大脑说出他活着时从不敢说出的话。材料清单:17世纪镀金画框木料(已获取,国家美术馆),微型投影仪(已获取,光学生产商‘卢米埃兄弟’1912年款),判决书微缩胶片(正在制作中)。完成度:骨架已完成,等待最后的血肉。”
艾丽卡的脉搏加速到可以听见的程度。佩雷拉——奥古斯特·佩雷拉,新伊甸最高法院退休大法官,三年前荣誉卸任。他在任期间主持审理了至少十二起涉及消费者信贷的重大案件,其中十一件判决支持了贷款机构的立场。如果她记得没错,佩雷拉在退休后住进了金融区边缘一栋安保严密的私人公寓,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他还没有死。第三件作品尚未完成。
她迅速掏出通讯器,但信号被铸币厂厚重的混凝土墙完全屏蔽。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手电筒的光束扫到了工作台正对面的墙壁上——那里用图钉固定着一整排照片和素描稿。
最上面一排是三个人的大头照,排列顺序像某种等级制度的金字塔。左边是马库斯·索恩,照片上用红笔打了个叉。中间是伊莎贝尔·杜邦,同样被打了个叉。右边是奥古斯特·佩雷拉,照片上画了一个圈,圈内写着一个问号。
下面一排是更多的素描稿——人的手,各种角度的手。艾丽卡在第一件犯罪现场索恩的速写本上见过同样的素描风格。但这里的素描更精细,每一只手的旁边都标注了姓名缩写和日期。她认出了“M.S.”(马库斯·索恩)和“I.D.”(伊莎贝尔·杜邦)。还有七个她不知道的姓名缩写,其中三个后面也画了红色的叉号。
七个。加上索恩和杜邦,一共是九个姓名缩写,其中五个已经被标记了叉号。
艾丽卡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七宗罪——七件作品——但这里有九个名字。这意味着什么?奥菲斯改变了计划?还是她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作品的结构?
她在工作笔记的后半部分找到了答案。在翻过几页空白纸之后,又一页被写满了文字,但这次的笔迹不再是细密工整的古典书法体——它变得潦草、倾斜,某些笔画甚至穿透了纸面:
“七个主题,九具载体。七宗罪需要七个仪式,但有些罪恶需要一个以上的人来承载。索恩承载贪婪,杜邦承载傲慢,佩雷拉将承载伪善。但伪善这个主题太大了——法律本身的伪善需要一个额外的载体:最高法院本身。我正在考虑将第七件作品扩展为一个复数形式。也许最终的杰作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地方。一个机构。一种秩序。我已经为此找到了入口,在监管局的圆顶大厅。它本身就是一件新古典主义的雕塑,穹顶上的壁画描绘了‘正义战胜贪婪’。多完美的讽刺——我要让它变成贪婪吞噬正义。”
艾丽卡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奥菲斯的野心远远超出了她的预判——他不是在杀九个人,他是在策划一场针对整个金融法律秩序的审判。而最终的作品不是一具尸体,是一座建筑。不——是一座燃烧的建筑,里面可能有成百上千的人。
她继续往下读:
“但有一件事让我犹豫。那个女调查员——范宁。她正在追查我的每一步。她读了我的速写本,破解了纳洛酮的用途,甚至找到了尤里的线索。她不是在调查我,她是在理解我。我从未遇到过一个能追上我的逻辑的人,而她做到了。我开始怀疑,也许第七件作品不应该是一座燃烧的建筑。也许它应该是一个人的觉醒。我还没有决定。这取决于她在铸币厂看到这些文字后会做什么。”
在段落的末尾,墨水颜色突然改变了——从深棕色变成了暗红色。最后一行字几乎是在纸上刻出来的:
“她今天会来这里。我知道她会来。此刻我正在某个位置看着她写下这句话。范宁调查员,如果你读到这里——你已经进入作品了。欢迎你。奥菲斯。”
艾丽卡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疯狂地扫过整个车间,每一个角落,每一根柱子后面,每一扇破碎的窗户。她的空着的手已经按在配枪上,但她知道这毫无意义。如果他在看,他不会在光线下。他会在黑暗里,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度,通过她不知道的方式注视着她。也许是一台隐蔽的摄像头,也许是一扇她不知道的单向透视窗,也许——他就在这座建筑的某处,与她共享同一片黑暗。
通讯器突然在她口袋里震动。信号恢复了,但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拉斐尔的声音在噪音的缝隙中艰难地挤出来:
“范宁……你在哪……我们听到铸币厂里……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回答,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我需要你立刻派人去奥古斯特·佩雷拉的住所。第三名受害者可能就是他。”
“佩雷拉?退休的那个大法官?”
“是的。奥菲斯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可能就在今晚。”
拉斐尔答应了一声,然后通讯器中传来他在调度频道中下达命令的声音。艾丽卡关掉通讯,最后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笔记。她犹豫了一秒——按规定,她不应该触碰任何证物——然后她伸出手,将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幅速写。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穿着长款风衣,短发被风吹乱,站在一间巨大的废弃车间中央。她的脸被画得极其精细——颧骨的弧度、嘴唇的形状、下颚的线条。在她的身后,一座燃烧的建筑正在倒塌,火焰的形态被画得像一朵绽开的玫瑰。
那张脸是艾丽卡·范宁。
画面下方,一行小字:
“她分不清猎人与猎物的区别。这让她变成两者中最危险的那个。”
艾丽卡撕下这一页,折好放进外套内袋。然后她转身,朝着月光的方向走出了铸币厂。
四十分钟后,拉斐尔在佩雷拉的公寓楼下与她汇合。战术小组已经控制了整栋建筑,但他们的搜查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佩雷拉的公寓空无一人,没有任何闯入迹象,没有任何挣扎痕迹。但他的书桌上放着一封信,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他已经接收了邀请。奥菲斯。”
“什么意思?他自愿跟凶手走了?”拉斐尔的眉头锁成了一个结。
“不是跟凶手走。”艾丽卡说,“是加入他。”
她想起工作笔记中的那句话——佩雷拉将承载“伪善”。伪善的本质是什么?是伪装成正义的罪恶,是披着法袍的利益。而一个伪善者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揭穿。奥菲斯没有绑架佩雷拉。他说服了他。他让那个退休大法官相信,唯一能够赎罪的方式,是自愿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利奥在凌晨两点发来了一份紧急报告。他在杜邦掌心的合同中检测出了一种新的化学成分——与多萝西在杜邦血液中找到的合成生物碱完全相同。但这次的浓度更高,且伴随一种挥发性溶剂,这意味着凶手在犯罪现场制备了这种物质。
“他不是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利奥在报告末尾写道,“他就在现场合成。这意味着他的移动实验室可能在任何地方——一辆货车,一个地下室,甚至一间旅馆房间。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完成他的化学准备工作。”
凌晨三点,艾丽卡回到自己的公寓。她打开所有灯,在餐桌上铺开从铸币厂带回来的那一页速写。画中的她站在燃烧的建筑前,表情模糊。她的风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腰部的轮廓。奥菲斯画她的时候,看到了她没有示人的一面——不是职业的坚硬,而是某种深藏的脆弱。他不知道从什么角度观察到了这个她,但他的观察无疑是在近距离完成的。
她翻过纸页。在速写的背面,还有一行几乎被她忽略的小字,墨水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笔迹是最后几行文字的暗红色。这一行字比前面所有的文字都更小,更紧,像是在忏悔室里低声说出的秘密:
“你和我之间的区别,范宁调查员,不在于我们是否愿意为真相牺牲一切。而在于我已经完成了牺牲。你还在犹豫。”
艾丽卡盯着这行字,直到天开始发亮。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灰色晨光中缓缓浮现。最高法院的圆顶仍然是金融区天际线上最显眼的建筑,但它旁边的金融监管局大楼——她工作了十二年的地方——如今在奥菲斯的地图上,已经成为了终极作品的画框。
她的手机在餐桌上震动。来电显示是副局长马尔科维奇。
“范宁,最高法院的听证会时间再次提前。现在是八天后。”马尔科维奇的声音里有一种艾丽卡从未听到过的疲惫,“另外,信贷协会今早向所有媒体发了一份声明——他们指控监管局利用连环谋杀案对违宪动议的推动者进行变相报复。他们要求将你的调查权移交给独立的特别检察官。我需要你在今天上午十点到办公室来。”
“我会到。”艾丽卡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的时钟界面打开,盯着那个数字:十月十七日。六天后不是十月十七日——那将是她与利奥离婚四周年纪念日。而十月十七日,正好是最高法院违宪听证会的前两天。
奥菲斯选择十月十七日不是巧合。他知道她的生平。他知道她生命中最痛苦的日子。他正在将她的私人日历编织进他的作品——他不是在给她留下线索,他是在给她写信,用尸体、画作和日期作为词汇,而整封信只有一个主题:
我已经选定了你。
艾丽卡从餐桌前站起来,走向浴室。她需要洗一个热水澡,换一套干净衣服,然后去见马尔科维奇。但在经过客厅的全身镜时,她停住了。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凌乱,眼底有两片浓重的青黑色阴影。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一种她只在奥菲斯的文字中见过的、近乎狂热的专注。
镜中的女人让她想起了铸币厂工作笔记里的那个词——“觉醒”。
她迅速移开视线,但那个词已经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像一个无法拔出的钩子。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