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无眠72小时

内务监督科的正式停职令在早上八点四十分送达。比魏海平争取到的五天宽限期早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周思危在专案组会议室门口接过那页盖着红色公章的通知书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通知书对折,插进外套内侧口袋,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前,将正在运行的六个查询窗口逐一保存、加密、备份到一块独立的移动硬盘上。江一苇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思危一个手势按了回去。会议室里还有七八个正在交接夜班的技术员,所有人都在假装盯着自己的屏幕,但键盘敲击声明显比刚才轻了,整个空间的注意力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向了同一个方向。

“从现在开始,我无权再登录网络安全署的任何内部系统。”周思危把移动硬盘递给江一苇,声音低而平稳,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事务,“这块盘里的数据是我停职前合法调取的全部案件材料副本。你拿着它继续查渡兰。明面上你是技术组负责人,实际上你替我盯住两件事——第一,那两名配偶在司法系统任职的潜在受害者,她们在近情上的任何动态变化,每两小时扫描一次;第二,许维远在审讯室里的任何新供词,不管多琐碎,全部录下来发给我。”

“你要去哪?”江一苇接过硬盘,手指攥得有些发白。

“去做一个被停职的警察唯一还能做的事。”周思危关掉工位上的显示器,拔掉笔记本电源适配器,把椅背上的夹克外套拿下来搭在手臂上,“想。坐在家里想。许维远把这案子叫‘课程’,渡兰把它叫‘桥’。他们用了五年的学术术语给每一桩杀人行为做包装,但包装下面的东西是什么——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变成另一个人的捕猎者的——这个问题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想通。停职正好给了我时间。”

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句话是:他需要在一个远离网络安全署的地方,完成一件他在体制内无法完成的事——用许维远的方法反过来猎捕渡兰。而这件事的每一个步骤都可能踩在纪律的红线上,他不想让任何还在职的同事替他分担责任。

九点二十分,周思危抱着一个装了三台笔记本和各种外设的黑色装备箱走出网络安全署大楼。港城的天空仍然是那种洗过一样的灰白,阳光被云层滤成一片均匀的银色,落在脸上没有温度。他在停车场打开越野车的后备箱,把装备箱放进去,然后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即发动引擎。他拿出手机,翻到苏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内务科撤回了对我的调查。程露的证词找到了。我七年不敢看的东西,他们帮我看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复了四个字:“现在就回。”

回家的路比平时多花了一倍时间。台风留下的清理工作仍在继续,好几段路都有市政工程车占道作业,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在锯断横在人行道上的棕榈树残枝。周思危把车开得很慢,脑子里在反复回放许维远教案里那句被他抄在便签纸上的话——“桥的角色不可替代,但不具备独立意志。”渡兰把苏晴也列入了“五十座桥”的名单里。她选择苏晴,不是因为苏晴在教育系统里受过伤害,而是因为苏晴是周思危的妻子。苏晴被当作一座通往他的桥。

也就是说,渡兰在编制名单的时候,已经预判了周思危会被卷进这个案子。或者说——她希望他被卷进来。

这个念头让他握住方向盘的力道紧了几分。许维远之前说过一句类似的话——“你是我的对手,一个和我一样擅长侧写别人的人。”他把周思危视为对手,把与周思危的博弈视为整个实验中最期待的数据。但许维远是怎么知道周思危的?谁告诉他港城网络安全署有一个擅长侧写的警探?答案只能是一个人——那个把名单递给许维远的同时,也把周思危的名字递了过去的人。

渡兰不仅知道周思危的存在,她可能还知道更多。她可能知道网络安全署的内部结构,知道技术侦查科的权限范围,知道周思危的直属上级是谁,甚至知道周思危和苏晴的婚姻状态。因为她研究的从来不是个人,是制度。而周思危,作为一个在网络安全署工作了八年的骨干警探,本身就是制度的一部分。

把苏晴变成桥,是为了把制度里的这一颗螺丝钉撬松。

周思危回到家时,苏晴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台风过后的海风仍有残留的湿咸味,把刚挂上去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子。她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手指间还夹着一只晾衣夹。她的目光在周思危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他手里的装备箱上。

“停职了?”

“四十八小时之内不用上班。”周思危把装备箱放在玄关地板上,换了拖鞋走进去,“正好。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苏晴把最后一件衬衫夹好,从阳台走进来,在餐桌旁坐下。她的动作比过去几天里任何一次都要沉稳,像一个终于卸掉了压在脊柱上那块巨石的人,重新找到了平衡自己的方式。她听完周思危对渡兰的分析——她作为“桥”的身份、名单的分类、以及那两名司法系统配偶被标记为潜在目标的发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划着无形的线条。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你曾经和许维远通信了三个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语言习惯、他的说服技巧、他在建立信任时会用什么样的措辞和节奏。我需要你帮我反向构建一个虚拟身份——一个能在近情上被渡兰选中的人。如果渡兰正在寻找下一个执行者,她一定会复制许维远的行为模式。许维远选的是被教育系统抛弃的人,渡兰选的是被教育系统伤害过的执行者。但执行者和受害者的筛选标准不一样——执行者需要具备某些特定的心理特质。”

“什么样的特质?”

“对公平的执着超过了对后果的恐惧。对自己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有持续的反刍倾向。在亲密关系中扮演观察者而非参与者的角色。以及——”周思危停顿了一下,“在被深度理解时,会像陈茉一样迅速卸下防御。”

苏晴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她三个月来与许维远通信的全部邮件摘要,她手写的,密密麻麻。她用一支红笔在空白处圈出了几个关键词,然后把笔记本推到周思危面前。

“许维远在每次对话开始时都会做同一件事——他会先抛出一个对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细节,制造一种‘我已经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错觉。陈茉被抛出的细节是范老师,方旭被抛出的是那篇被压制的论文,我被抛出的是七年前的旧案。他从来不会从浅层话题开始。他的切入永远是垂直的,直接瞄准目标心理防御最薄弱的那一个点。”

“因为他手里有渡兰提供的预采数据。那些数据告诉他在和每个人对话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里。”

“对。所以如果你要吸引渡兰的注意,你需要一个软肋。”苏晴把红笔放下,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罕见的锋锐,“一个真实的、经得起数据库交叉验证的软肋。不能是虚构的——渡兰能侵入教育部的系统,她也可能能侵入任何其他系统去核实你的身份信息。你必须用你自己的软肋。”

周思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晾衣架上的白衬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某种急促而不成调的信号。

“我的软肋就是你。”他说。

“不够。”苏晴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余地,“你对我的疏忽是真实的,但渡兰要的不是一个被忽视的妻子——她找的是执行者。执行者的软肋必须是对制度的不信任,以及因为这种不信任而产生的长期压抑的愤怒。你需要一个能让她觉得‘这个人可以被转化为武器’的入口。你想一想——你做了八年网络安全警探,你有没有什么案子让你对制度本身产生过根本性的怀疑?有没有什么事让你觉得,你守了一辈子的规则,最后反过来伤害了你?”

周思危闭上眼睛。书房里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低沉嗡鸣和海风穿堂而过时带起的门帘微响。他想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睁开眼,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内务科停职通知书,放在桌面上。

“这个。”他指了指通知书上印着的红色公章,“一个为了追查连环杀手而被迫停职的警探,他的直属上级替他争取了五天宽限期,但内务科在不到四十八小时之内就把这道门关上了。如果我是渡兰,我会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素材——一个被制度辜负的执法者,他的技能和权限都被闲置了,他有足够的理由对这个系统感到愤怒。”

苏晴盯着那份停职通知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周思危面前,做了一个让他完全意外的举动——她伸手把他外套的衣领拉正,整了整他被风吹乱的前襟,动作轻柔而从容,像他们刚结婚时她每天早上送他出门前会做的那样。

“那就用这个。”她说,“但你也要知道,真的愤怒和演的愤怒,渡兰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她研究了十年制度性排斥,她见过太多真正被系统碾碎的人。如果你要扮演一个被系统辜负的警探,你必须先诚实地面对你对这个系统的所有不满——包括你对自己的不满。”

周思危握住她正在整理衣领的那只手,用力握了一下。这个手势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信号,在那些过去他不擅长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时刻,他会用这个动作来代替。苏晴曾经跟他说过,她能读懂这个握手的力度,就像别人能读懂一句话的语气。

“我今天早上收到内务科通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周思危说,“是怕。怕我不能再合法地继续查这个案子,怕你和那些还没有被救下来的人因为我的程序违法而承受后果。然后我才意识到,怕也是一种可以被利用的情绪。许维远最擅长的不就是把恐惧当成杠杆吗?我也可以。”

苏晴把红笔从桌上捡起来,在她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关系图——左边写着“周思危(被停职警探)”,右边写着“渡兰(寻找执行者)”,中间画了一个双向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三个字:“信任锚”。

“你要让她信任你,就得让她以为你和她是一样的人——一个对制度失去幻想的人。但她不会因为你说几句愤世嫉俗的话就信任你。你必须展示出你已经在行为上突破了规则。她给许维远名单的时候,许维远已经是一个学术不端被开除的人。他突破过规则,所以他是可信的。你也要让她看到,你跨过了某条线,而且跨过去之后就回不来了。”

“那条线,我可能已经跨过了。”周思危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私自调取苏晴的定位数据和通讯记录,没有搜查令。内务科的结论虽然暂时没有移交纪律惩戒,但程序违法的认定已经成立。如果渡兰有能力侵入内务科的邮件系统,她可能已经看到了那份调查结论。在她眼里,我已经不是一个干净的执法者了。”

苏晴把红笔搁在笔记本边缘,站起来走到书房的另一侧,把一扇被台风吹松的百叶窗拉紧,然后回过头来。“那你现在还需要做一件事——在近情上注册一个账号。不用虚拟身份,用真的。一个刚被停职的警探,不藏着掖着,反而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那个刚刚暴露了连环杀手的交友平台上。你觉得渡兰看到这个信息之后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我不是在钓鱼,就是在用最公开的方式抗议我的停职。”周思危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像笑的弧度,“两种想法都对我有利。”

下午一点,周思危在客厅的折叠桌上架起了三台笔记本电脑,用苏晴的合法家庭宽带连接了互联网——没有经过任何网络安全署的代理服务器,所有的上网行为都留存在ISP端的正常记录里,可以被任何有心人查询到。他在近情上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使用真实姓名、真实年龄、真实职业——“周思危,港城网络安全署技术侦查科(停职中)”。头像是苏晴用手机在阳台上刚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深灰色夹克,站在晾晒的白衬衫后面,表情平静,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疲惫。

他把个人简介栏写成了这样一段话——“做了八年网络安全警探,追过上百个案子,最后因为调查一桩连环杀人案被停职。如果你觉得生活荒诞,我们可以聊聊。如果你觉得荒诞里还有逻辑,我们更可以聊聊。”

写完这段简介之后,他把笔记本电脑推开,靠在椅背上,盯着近情系统发来的匹配通知。三十七封,全都是系统根据算法自动推送的普通匹配,匹配度在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八十五之间不等,来自港城各个行业的单身用户。

没有“暮色码头”,没有“渡口”,没有任何一个看起来可疑的ID。

但周思危不急。他知道渡兰如果看到了他的账号,不会在第一时间发起匹配。她会在暗处观察。她会用她的数据库去做交叉验证,去核实他停职的真实性,去分析他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她是研究员出身,她从来不会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行动。但她也知道——周思危在这句话里埋了一根极其细微的钩子——“荒诞里还有逻辑”。这句话暗合了她和许维远共同的信念:表面上混乱的人类情感,底层隐藏着可以被量化的规律。这是一个只有研究过“情感补丁”理论的人才会读得懂的暗语。任何一个普通的近情用户只会觉得这句话是某种文艺青年的呓语,但渡兰会明白——这个人不是在找约会对象,他是在发出学术信号。

下午三点十五分,江一苇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敲出来之前经过了反复斟酌:“审讯室最新进展:许维远今天下午主动向值班律师提出要补充一份证词。他说他在冷库大火里烧毁的纸质文件里,有一份是渡兰的完整身份材料。他记住了其中的一个地址——港城滨海新区北角横街十七号,一栋三层旧式骑楼。他说那个地址可能还在使用。”

周思危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许维远不是在帮他,许维远是在用提供线索的方式把周思危推向渡兰。他希望他的对手找到他的老师。他想看他们当面对质。这仍然是实验的一部分——实验者本人成为实验的最后一个样本。

周思危拨通了江一苇的加密语音频道,压低声音说:“把那个地址的产权登记、水电缴费记录和最近一年的监控数据全部调出来,用你的权限,不要牵连任何人。然后发给我。我不是网络安全署的人,不需要遵守审批流程。”

“老周——”江一苇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犹豫。

“照做。”

挂了电话之后,周思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晾干的白衬衫一件一件收下来。苏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里握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什么也没说。海风在傍晚时分开始转凉,台风最后的余威已经消散殆尽,港城的天际线在落日里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周思危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回到折叠桌前,看着自己那个在近情上安静地躺了四个小时的新账号。

没有新匹配。

但有一条匿名浏览记录——有人在十五分钟前查看过他的个人资料页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近情的系统日志都显示这条访问来自一个本地VPN节点,IP地址指向滨海新区北角横街方向。

周思危把手掌平放在键盘上,感受着按键冰凉的光滑表面。他知道她在看了。而接下来他要做的,是让她不只是看——而是主动靠过来。他把鼠标光标移到近情的个人简介编辑栏上,在原本那段话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改完之后按下回车,将修改提交到服务器。

新增的那行字写的是——

“顺便说一下:我跟踪了一个叫许维远的人很久。他教了我一件事——如果你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被系统抛弃,你要先问系统,而不是问那个人。他还有一个同事,我一直联系不上。如果有人知道怎么联系她,麻烦告诉我。”

这是饵。所有读得懂的人都知道这句话在说谁,而读不懂的人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警察在自言自语。周思危合上笔记本电脑,对苏晴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然后抓起车钥匙朝门外走去。他没有告诉苏晴他要去北角横街——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如果他告诉了她,她会要求一起去。而这一次,他不能带任何人。渡兰不是许维远,渡兰不杀人,她只负责把执行者装填到枪膛里。但正因如此,她比许维远更危险——因为她的手上没有沾过任何一滴血,所以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而一个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在面对一个已经失去了一切权限的警察时,天平会倾向哪一边,周思危自己也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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