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侧写师之镜

晚上七点,台风外围的第一阵风撞上了港城海岸的防波堤。周思危开车穿过湾仔海底隧道时,能感觉到车身在横风里轻微晃动,像一只小船被无形的涌浪推搡着。车载广播正在播报天气预警,女播音员用标准的纽斯特里亚普通话念着风速和雨量预测,声音平稳得像一台机器。他关掉了广播,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刮过挡风玻璃的节奏,和轮胎碾过积水时闷钝的唰唰声。

他在隧道出口处靠边停了车,没有熄火。挡风玻璃外的海面正在变成一种铅灰色,浪头不高但很密,像无数张嘴唇在反复咀嚼着海岸线。周思危把江一苇发给他的那份家庭网络活动记录调出来,在手机屏幕上再次翻开。

过去一个月,从他们家IP地址发出的网络请求一共有四万七千多条。绝大部分是正常的——苏晴的在线课程后台、她常逛的几家设计素材网站、视频平台的连续剧播放记录、外卖订单查询。周思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逐条过滤,把每一条他认得出背景的请求剔除掉,最后剩下来的是一组他无法解释的记录。

一周前的凌晨两点十一分,有一台设备连接了一个服务器节点,域名的根路径指向近情的API接口。连接持续时间只有四十七秒,传输数据量极小,大约相当于一次失败的登录尝试。江一苇说的没错——注册请求在验证码那一步就中断了。但在这次连接之前九分钟,同一台设备访问了一个加密邮箱服务商,创建了一个新的账户。账户名的前缀是“drowninggull”,溺水的海鸥。

然后是一个小时之后,凌晨三点二十三分,同一台设备再次连接了近情API,这次持续了两分钟。没有注册,没有登录,只是连接——像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周思危盯着那三行记录看了又看,试图从里面读出一个妻子在深夜独自坐在黑暗客厅里的完整心理轨迹。她下载了应用,填了昵称,在验证码面前停住了;然后她试图用新注册的加密邮箱去做什么;然后又回到了近情的门口,再次停住。

她是在害怕什么?还是在寻找什么?或者更糟——她是在被什么寻找?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重新挂挡驶入车道。车子拐上海滨大道,沿着海岸线向北行驶。周思危和苏晴住的公寓在滨海新区最北端的一栋高层住宅里,二十一层的窗户正对着纽斯特里亚海峡。台风临近时的海面正在从铅灰转成墨黑,远处有几艘货轮正在紧急进港,汽笛声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把车停进地库,在电梯里遇到住在同一层的邻居老宋。老宋拎着一袋台风前囤的泡面和矿泉水,跟他打招呼说“周警官回来啦,今晚风大啊”。周思危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老宋在十三楼下了电梯,厢门合上之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脸比昨天更疲惫,颧骨线条在日光灯的冷色里显得格外硬朗。

苏晴给他开门的时候,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说她在做葱油饼,厨房里的油锅正在滋滋作响,整个客厅弥漫着一股温暖的焦香味。她看起来一切如常——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洗到微微发白的棉质家居服。她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说:“先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周思危没有去洗手。他在玄关站了几秒,看着苏晴转身走回厨房的背影。她的步态和平时一样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周思危注意到一件事——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习惯。苏晴过去总是把手机随手扔在任何地方,屏幕朝上,锁屏图片是他俩在海边拍的一张合影。

“你手机怎么了?”周思危把外套挂上衣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什么怎么了?”苏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没回头。

“以前没见你把屏幕朝下放。”

厨房里的油锅响了几秒,苏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就随手放的,怎么了,你现在连我手机怎么放都要管?”

周思危没有再追问。他去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来。苏晴端上来两张刚出锅的葱油饼,又盛了两碗紫菜蛋花汤。吃饭的时候,她主动提起了最近的生活琐事——她负责的设计项目下周要交稿,甲方第三次推翻方案,她快被逼疯了;她昨天去看了住在隔壁小区的母亲,老人家血压又高了,换了一种新药;物业通知说明天台风过境,要提前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

一切听起来都那么真实,那么日常,那么正常。但周思危注意到她在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动,那是她撒谎时的习惯动作。他们在一起四年了,他以前只见过一次这个动作——那是在婚后第一年,她瞒着他把一笔不小的积蓄借给了娘家表弟,被发现的时候,她的手指就是这样在膝盖上反复搓着。

周思危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正在用侧写罪犯的方式侧写你的妻子。这个念头让他胃里泛起一阵酸涩,像吞了一口冷掉的汤。

晚饭后,苏晴去洗澡,周思危独自走进书房。他关上房门,打开了那台用来处理涉密材料的工作笔记本。从他们家的网络记录里,他找到了苏晴访问近情API时使用的设备MAC地址,比对之后确认是她那台私人手机。然后他做了一件他知道不该做但他必须做的事——他用网络安全署的权限向通信运营商申请了那台手机过去两周的定位数据。

这不是合法程序。他没有拿到搜查令,他把申请理由填成了“涉密案件技术侦查需要”,利用的是副署长魏海平签给他专案组的那张空白授权书。他知道一旦被内务部门发现,他可能面临停职甚至更严重的处分。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他不搞清楚苏晴在做什么,他可能无法在“教员”布下的这场游戏里活下来。

定位数据在三分钟后到了。他在数字地图上逐帧播放苏晴过去两周的移动轨迹,像在观看一部无声的纪录片。她的生活半径很小——家、公司、超市、母亲住的养老社区、偶尔去滨海栈道散步。一切都符合一个普通设计师的生活轨迹。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例外。

五天前的下午,苏晴的手机信号从公司出发,没有走平时回家的路线,而是向南偏了三个街区,停在了滨海新区湾景路一处老旧商住楼的坐标上,停留时间长达四十七分钟。那栋楼的一层是一家临街的二手书店,二层以上是租金低廉的短租办公室。周思危把地图放大到极限,商住楼的门牌号下面弹出一条商业登记信息——二层有一家叫“海渊心理咨询中心”的机构,注册不到半年。

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慢慢收紧了。

苏晴从来没有跟他提过她去看心理医生。她一直是个把所有情绪吞进肚子里的人,天大的事也只会说“没事,我消化一下就好了”。他们婚姻中的大多数矛盾都源自这种单向的消化——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在乎,他以为她知道他在乎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循环已经转了四年,转成了一颗密不透风的茧,把他们两个人裹在同一个空间里却隔着越来越厚的丝。

但让他紧张的不只是苏晴瞒着他去做心理咨询这件事本身。让他紧张的是,如果她的心理状态正在经历某种波动,如果她的软肋正在某种压力下变得格外脆弱——那么她就是一个完美的猎物。而“教员”的研究样本里,从来不缺少女人。

周思危关掉定位记录,把电脑合上。浴室的哗哗水声停了,几分钟后苏晴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眼,说:“你今晚还加班吗?”

“不加了。”周思危站起来,“我们聊聊。”

苏晴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来,用手指梳理着湿头发,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为某句话蓄力。

“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她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背。

周思危在她对面坐下。沙发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米二,但他觉得那中间横亘着的距离远比一米二要远。他张了张嘴,想问她近情的事,想问她溺鸥那个名字,想问她为什么去心理咨询中心却不告诉他。但他最终说出的是另一个句子——

“你最近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一个不需要他自己先坦白他在调查她的机会。如果她说了,哪怕只是说了一部分,他也许就不会继续往下走了。

苏晴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温柔,也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像深海暗流般的犹豫,在眼底一闪而过,然后被垂下的睫毛盖住了。

“没有。”她说,“就是工作压力大,有点累。你别担心。”

周思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站起来说去洗澡。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眼角余光扫到餐桌——苏晴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过来,屏幕朝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的横幅。消息来源的图标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应用。

近情。

横幅只显示了两秒钟就缩回去了,快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的幻觉。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待苏晴做出反应——她会拿起手机回复吗?还是会解释那是什么?但苏晴只是用毛巾包好湿发,站起来说去吹头发了。她拿起手机的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拿起一件无足轻重的日常用品,然后走进了卧室,顺手把门带上。

门是轻轻合上的,但周思危觉得那声音像某个案卷被重重地合上了。

他没有跟过去。他走进书房,关上房门,打开工作笔记本。在数字世界里,他可以为任何一种犯罪行为构建精确的侧写模型,他可以在成千上万条数据里一眼挑出异样的波动,他可以追踪一条十六进制的日志到地球的另一端。但他无法侧写自己的妻子。他甚至不知道,在过去一周的任何一个凌晨,当他在网络安全署的机房里拼命追踪一个连环杀手的时候,他的枕边人是否正对着另一台手机,与另一个陌生人分享着那些从未与他说过的话。

这个认知比任何事情都让他恐惧。

凌晨一点,台风正式在港城登陆。风暴裹挟着暴雨从海峡方向横冲过来,把整栋高层建筑撞得轻微摇晃。窗外的雨声像无数只手在敲击玻璃,密集而急促。周思危坐在书房的黑暗中,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撰写一份完整的心理侧写报告,对象是“教员”。

但报告的第一行写的却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删掉了那一行,重新开始打字。窗外的风呼啸着碾过滨海新区的街道,像某种无声的判决正在空中盘旋。他知道,“教员”此刻一定也在某处看着同一场风暴,也许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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