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挂断电话之后,周思危在技术组的工位上坐了整整三分钟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查询窗口的光标在空白栏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倒计时的定时器。江一苇在旁边叫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反应。
第三分钟结束时,他把键盘推回去,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家一趟”,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江一苇追到走廊里喊他:“老周,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而且台风刚过,滨海大道有一段封路了!”周思危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听到了。他走的不是去地库的方向,而是去了洗手间。他用冷水冲了把脸,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凹陷、胡茬泛青的男人,在心里把所有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苏晴知道暮色码头的存在。她说那条匹配消息不是她发的,但她知道是谁发的。这意味着至少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苏晴和许维远之间存在某种关联,这种关联可能从她下载近情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第二种——苏晴不是被许维远盯上的,而是主动在找许维远。无论哪一种,她都不是他原本以为的那个“毫不知情的配偶”。她在这盘棋局里有一个自己的位置,而他到目前为止都以为她只是站在棋盘外面的人。
周思危把脸上的水擦干,走回专案组会议室,重新坐下来。他强迫自己把苏晴的事暂时从脑海里推到一边——不是放弃追究,而是他知道如果他此刻带着一个丈夫的恐慌去面对那些技术数据,他会错过许维远真正的痕迹。他现在需要的不只是找到许维远和苏晴之间的关联,他需要找到许维远本人。
下午两点,江一苇的团队从“蓝锚数据”的机房租赁合同里挖出了一个新地址。许维远在租用那间写字楼机房的同时,还以同一家空壳公司的名义在滨海新区东端的老工业区租下了一处废弃厂房。厂房的产权属于一家早已停业的渔业加工厂,地面上有三层砖混结构的旧办公楼,地下还有一层冷藏库。电力记录显示,这个地址过去六个月的用电量异常稳定,不像一个废弃场所该有的水平。
“他可能把主要设备都搬到了那里。”江一苇把地址投到屏幕上,卫星地图显示那是一处被棕褐色围墙圈起来的工业地块,四周是空旷的废弃码头和堆料场,最近的居民区在两公里之外。“写字楼的机房只是一个跳板,用来中转数据。地下冷库是真正的服务器节点,也可能是他的——”
江一苇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也可能是他真正用来做那些事的场所。
周思危站起来走近屏幕,把地图放大,仔细看了厂房的建筑结构和周边道路。“申请搜查令需要时间,而且一旦打草惊蛇,他可能会远程销毁所有数据。我们必须先做一次静默侦察。”他转向江一苇,“能不能用无人机做一次红外扫描?地下冷库如果有服务器在运行,散热系统的热信号会很明显。”
江一苇点头,开始联系港城警用无人机中队。
在等待无人机部署的空隙里,周思危打开了他之前没有完成的查询窗口。他输入了苏晴的手机号和许维远注册在蓝锚数据公司名下的那个手机号,两个号码并排放在同一个数据比对界面上。筛查的范围包括通话记录、短信记录、即时通讯软件的服务器匹配记录,以及近情平台的全部后台交互日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如果他查到了什么,这份查询行为本身就可能成为内务部门调查他的证据。但他的手指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回车。
结果在四十一秒后返回。通话记录——无。短信记录——无。即时通讯软件——无直接好友关系。近情平台——苏晴的账号和暮色码头之间没有互关关系,也没有私信记录。两个号码在表面上毫无交集,像两颗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的行星。
周思危正要松一口气,江一苇忽然从旁边伸手指向屏幕最底部一行不起眼的数据。“等一下——你看这个。”
那是近情平台后台的一条匹配记录,显示苏晴的账号在注册后不久,被系统推送过一个高匹配度的推荐对象。这个推荐对象的ID正是暮色码头。匹配度显示为百分之九十一。
但这条推送从未被苏晴点开过。记录显示她的账号在收到推送后约四十分钟就主动注销了——不是删除应用,是完整地注销了账号,填写了注销原因,选择了“其他”。一个被完整注销的账号,理论上在近情的后台应该只剩下一条不可恢复的残迹。而这条推送记录之所以还在,是因为它被缓存到了系统推荐引擎的冗余日志里,不在常规的数据清除范围之内。
也就是说,许维远——暮色码头——在苏晴注册近情之后,就主动把她锁定为高匹配目标。但苏晴并没有回应这个匹配。她甚至在看到这条推送之后,选择注销了整个账号。
“她是在逃跑。”江一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有人听到,“她注册近情不是为了交朋友,也不是要瞒着你和谁聊天。她是想搞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人盯上了。她一看到暮色码头的匹配推送,就确定了自己被锁定了,于是立刻注销。”
周思危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是通的,但并没有回答全部的问题。苏晴为什么会怀疑自己被人盯上?她注册近情之前发生了什么?那个叫“溺鸥”的昵称又意味着什么?还有——她今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但我知道是谁”,这说明她不仅仅是发现自己被锁定了,她还知道锁定她的人是谁。
“查许维远和苏晴之间有没有物理接触。”周思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冷静,像一个完全合格的专案组组长在部署一项技术任务,而不是一个丈夫在追查妻子和连环杀手之间的关系。
江一苇用交通监控系统和城市公共摄像头网络做了一次人脸识别比对,输入的是许维远那张旧照和苏晴的身份证照片。港城的公共监控网络覆盖并不完整,尤其是在台风前后,很多摄像头处于故障状态。但即便如此,系统还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节点上捕捉到了一帧画面。
四天前,滨海新区湾景路,海渊心理咨询中心所在的那栋老旧商住楼正门口。下午三点十二分,许维远从楼门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向右转入湾景路的人行道。九分钟后,下午三点二十一分,苏晴从同一个楼门里走出来,站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向相反的方向离开。
两人没有同框,没有交谈的画面,但他们在同一栋楼里待过。时间重叠了至少九分钟。
周思危把这帧画面定格,放大。画面里的苏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低着头走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身体姿态显示出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紧绷——双肩微微耸起,下巴往衣领里缩,像一个从危险建筑物里匆匆撤离的人。
海渊心理咨询中心。四天前。许维远和苏晴,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重叠了九分钟。
周思危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嵌入了本该属于它的位置。苏晴去心理咨询中心,不是普通的心理求助——至少不完全是。她可能是在那里遇到了许维远,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经知道许维远的存在,去那里是为了核实什么。而许维远出现在同一个地点,证明他已经把触角从线上延伸到了线下。他知道苏晴在哪里,知道她在做什么,知道她的生活半径和日常轨迹。就像他知道陈茉每周三晚上会独自去红酒店,知道方旭每晚十点半会去阳台抽烟。
周思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窗外是被台风洗劫过的港城,天空灰白而低垂,海面上仍有残留的白浪在翻涌。他把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上,让那一点物理上的冷意帮他稳住心神。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
“告诉我你知道的全部。不管是什么,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但你不能再瞒着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继续盯着窗外等待。远处传来无人机螺旋桨的嗡嗡声——江一苇部署的侦察无人机正在升空,朝着滨海新区东端那片废弃工业区飞去。屏幕上很快就会传回地下冷库的热成像图,也许许维远此刻就在那间堆满了服务器和实验数据的冷库里,等着下一场匹配推送将一个新的“学生”送到他面前。
手机的屏幕亮了。苏晴回了消息。
“今晚你回来。我有东西给你看。还有一件事——他给我起过另一个名字。暮色码头不是我看到的那个账号,是另一个。那个名字叫‘教员’。”
周思危读完这行字,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指节发白。“教员”——这是许维远给他发邮件时的署名。许维远不止在近情上接触过苏晴,他直接通过其他渠道联系过她。而苏晴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面对的是什么。她那些深夜的沉默,那个叫“溺鸥”的昵称,那些被删除的通话记录和注销的账号——这些不是她在隐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些是她在独自一个人对抗一个已经把触角伸进她生活里的掠食者。
而她从来没告诉他。就像他也从来没真正问过她。
周思危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回技术组的工位。屏幕上传来了无人机红外扫描的第一组图像——在那座废弃厂房的地下冷库里,有一个规则的热源矩阵,分布形态和服务器机柜的散热布局完全一致。正中央有一间单独的空间,热信号最为集中,可能是一间用服务器废热取暖的独立工作室。
他指着屏幕上那间独立空间,对江一苇说:“他就在那里。今晚准备突入。”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回家。”
江一苇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所有人都知道周思危现在站在哪里——站在案子与家的双重引力场之间,像一颗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的卫星,随时可能坠向任何一边。而那个在废弃冷库里等待的“教员”,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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