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维远被捕后的第四十八个小时,港城网络安全署的专案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不是胜利后的松懈,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却没人愿意第一个说出口的不安。白板上的照片和线索线条还贴着,陈茉、方旭的验尸报告摘要仍然钉在左上角,姚蔓的那张红色文件夹被移到了“已安全”的区域,但旁边又多了一排新的照片——七十个被匹配过但尚未进入深度接触的潜在受害者,她们的名字被密密麻麻地写在一张A3纸上,像一份被拦截在最后一刻的死亡名单。
江一苇把U盘里的数据全部导出,用沙箱环境逐项扫描。结果让人头皮发麻——许维远交出的材料真实、完整、无可辩驳。教育部数据库的泄露路径被详细记录,从五年前他在师大任职期间获取的第一个系统管理员账号,到他通过“蓝锚数据”公司维护的跳板服务器维持长期静默访问,每一条时间线都精确到秒。每一位受害者的评估报告都附有原始聊天记录的时间戳备份,可以逐一与近情服务器上的冗余日志交叉验证。苏晴手机上的植入程序源代码也被完整提供,代码注释工整得像是要提交给学术期刊的附录材料。
“他不是在交代罪行。”江一苇把最后一份比对报告放在周思危面前,语气里有种罕见的困惑,“他是在提交论文。所有材料按章节编排,每一章都有摘要和关键词,参考文献格式用的是APA第七版。他甚至给每一份评估报告都编了DOI编号——虽然那些编号指向的只是他自己的本地数据库。”
周思危翻着那叠材料,没有说话。许维远的供词和物证形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闭环,任何检察官看到这套材料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已经可以立即提起公诉的完整案件。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不安。他在网络安全署工作了八年,经手过上百起网络犯罪案件,从来没有一个嫌疑人会把自己的犯罪证据整理得如此干净、如此完整、如此——心甘情愿。
“他招供了吗?口头上的。”周思危问。
江一苇摇头。“从被带回审讯室到现在,他只说过三句话。第一句是‘我要见周思危’。第二句是‘U盘里的东西够你们结案了’。第三句是‘其他的事,我只跟周思危说’。之后就一个字都没再开口。律师来了他也没理,就那么坐着,偶尔喝水,偶尔闭眼,姿态放松得像在候车室等一班晚点的火车。”
周思危把材料放下,站起来走向审讯室。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在视线尽头明明灭灭地闪烁,像一只正在挣扎的飞蛾。他在审讯室门口站了片刻,透过单向玻璃观察里面的许维远。许维远坐在铁制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手指修长而干净,指尖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像一个在默记乐谱的钢琴师。他的蓝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脖子上露出一道在冷库大火中留下的浅红色灼痕,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表情不是傲慢,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奇怪的满足——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漫长手术的外科医生,正在独自享受术后那段疲惫而宁静的空白。
周思危推开门,在许维远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壶已经凉了的茶。他没有开录音,也没有倒茶。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肘搁在桌面上,用一种近乎日常聊天的语气开了口。
“你说你只见我。现在我来了。”
许维远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比昨晚更多,但眼神仍然清明而专注,像一个在深夜办公室里批改论文的教授。他打量了周思危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的确是他在等的那一个。
“你知道为什么我把U盘交给你,而不是交给你的上级,或者直接寄给检察院?”许维远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一种被学术训练打磨过的标准纽斯特里亚普通话腔调。
“因为你需要一个能够理解你的听众。”周思危说,“你把犯罪现场做成教案,把受害者评估报告写成论文,把整个连环杀人过程编成一套课程体系——你不是在逃避法律制裁,你是在寻找一个能读懂你理论框架的人。你觉得我是那个人。”
许维远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被准确理解后的轻微满足。“你比我想象的更快。在近情上给你匹配百分之九十八的时候,我还觉得那个数字可能偏高了一点。现在看来,它偏低。”
周思危没有理会这句带着挑衅意味的恭维。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推到许维远面前——是许维远在师大被开除的处分决定书复印件,上面盖着纽斯特里亚国立师范大学教务处的红色公章。处分事由栏里写得很清楚:“未经参与者知情同意,利用职务之便大规模采集学生心理测评敏感数据,并用于未经审批的个人研究项目。”
“这就是起点。”周思危用手指点了一下那张纸,“五年前,你被师大开除。但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教育系统——你只是从光明的一面走进了黑暗的一面。你继续写论文,继续做研究,继续完善你那个关于‘情感补丁’和‘信任摧毁’的理论模型。唯一不同的是,你的实验对象从学生变成了陌生人。我说的对吗?”
许维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对了一半。你把因果关系搞反了。不是被开除之后才开始做实验——是在做实验的过程中被开除了。我从来就没有把研究和教学分开过。我在师大的课堂上收集学生数据,被他们叫停。我转入了匿名学术论坛继续发表我的理论。我的理论完善之后需要一个验证阶段。近情平台的出现,恰好提供了一个理想的实验场。所有的偶然背后都有必然。”
“你觉得你在做科学。”周思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咬碎了再吐出来。
“不是觉得。我就是在做科学。”许维远的表情毫无波澜,“心理学作为一门学科,长期被困在一个荒谬的悖论里——我们研究人类情感中最脆弱的部分,却只能用问卷调查和实验室模拟这种不痛不痒的方法。你无法在伦理允许的范围内真正观察一个被逼到心理极限的人。但我做到了。我观察到了陈茉在被深度理解之后产生的完全信任,观察到了方旭在信任被反向撕碎之后的自我崩溃,观察到了你——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警探——在怀疑自己妻子时的认知失调。这些数据,在你之前任何一个实验室里都不可能被采集到。”
周思危把手掌按在桌面上,指尖冰凉。“你用十三条人命换来了一堆数据。你管这叫科学?”
“你管自己做的事叫什么?”许维远忽然前倾身体,声音在审讯室的吸音墙之间被压缩得格外清晰,“你在调查过程中调取了你妻子的定位数据、通讯记录和浏览器历史,没有搜查令,没有合法授权。你的行为在技术上和我侵入学部数据库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拯救一个人,而我做这一切是为了验证一个理论。但方法论是一样的。”
审讯室里的沉默像一块被拧紧的湿毛巾,把所有声音都挤了出去。周思危没有反驳。不是因为许维远说对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许维远正在做一件比认罪更复杂的事——许维远不需要为自己辩护,他的目的是把周思危拉进他自己的逻辑框架里,让他承认“我们是一样的人”。这是他整个实验的最后一块拼图。
“你刚才说,你找我不仅仅是为了让我理解你。”周思危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技术侦查科警官特有的冷静,像一把被仔细校准过的游标卡尺,“你还有别的事要告诉我。”
许维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不是U盘,不是纸条,而是一张照片——一张拍立得照片,和昨晚在集装箱里发现的那张一样尺寸,一样色调。照片上是一扇门,浅色的木门,门框上钉着一个铜质门牌,门牌号码被海风侵蚀得斑驳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数字。
“这是我在冷库里烧掉的最后一份教案的封面图。”许维远说,“教案标题是《第十三课时:未完成的样本》。你昨晚问我为什么选择陈茉、方旭、姚蔓那些人。我告诉过你他们都是在教育体制里被某一种形式抛弃过的人。但他们的名单,不是我随机选的。是有人替我选的。”
周思危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他感到一阵凉意从脊椎底端缓缓升起,像一柱被打开的水银温度计在倒流。“谁替你选的?”
“我不知道真名。我只知道他用了一个代号——‘渡口’。”许维远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它推到周思危面前更近的位置,“五年前我被开除之后,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里附了一份名单,五十多个名字,全都是纽斯特里亚教育系统内在职的教师、讲师和教育行政人员。每一个人都在系统里遭受过某种形式的不公正待遇——被排挤、被降级、被署名剥夺、被不公平解聘。他告诉我,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心理特征:她们在亲密关系中被伴侣长期忽视,这种忽视使她们特别容易被‘深度理解’的幻觉捕获。”
“你照着名单去杀人。”
“我照着名单去验证。”许维远纠正他,语气像一个在修改论文措辞的导师,“但我很快就发现,这份名单本身也是被设计出来的。那个人——‘渡口’——他想要的不是数据,是成果。他把名单交给我,就像把一把装好子弹的枪交给一个需要开枪来证明理论的人。我从头到尾都在做研究,而他从头到尾都在看着我。对他来说,我才是最终的样本。”
周思危将那张拍立得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了一行字,笔迹和许维远的教案笔记完全不同——更潦草,更用力,笔画带着一种不受控制的倾斜。“许老师,谢谢你完成了课程。你是我最成功的学生。”
落款是“渡口”。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整个房间在那一瞬间陷入短暂的灰暗,然后又亮起来。许维远在那束不稳定的光线下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重物。而周思危握着那张照片站在原地,他意识到,这个案子从来就不是从教育部数据库泄露开始的。它是从更早的起点出发的——从一份被精心挑选的名单,从一个藏在“渡口”这个代号后面的人,从一场比许维远的实验更庞大、更隐蔽的设计。
许维远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被更聪明的人驯化了的执行者。而那个叫“渡口”的人,此刻也许正在港城的某个角落里,看着新闻上许维远被捕的消息,像看着一场棋局里自己早就算到的那步弃子。
周思危推开审讯室的门,大步走向专案组。江一苇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之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键盘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操作位子。
“查一个代号——‘渡口’。出现在近情平台、教育部系统、或者任何你能想到的关联数据库里。”周思危坐下,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许维远有一个幕后的供应者。他提供的不是数据,是人。”
白板上的时间线在那一刻被无形地拉长了,从五年前的师大开除案,一直延伸到某个尚未被照亮的位置。而那个位置上,站着一个比许维远更安静、更耐心、也更可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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