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枕边低语

台风在凌晨四点左右过境,留下一地狼藉。滨海新区的街道被吹断的棕榈叶和广告牌碎片铺满,几条低洼路段积水未退,市政抢修车的橙色灯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周思危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天亮的时候,他桌角那杯速溶咖啡已经凉成了一汪深褐色的死水,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被拧灭的烟头——他平时不抽烟,那是从厨房抽屉深处翻出来的半包陈年旧货,大概是苏晴去年招待装修工人时剩下的。

书房的百叶窗被他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横切在他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屏幕上是一份刚完成初稿的心理侧写报告。不是给“教员”的,是给他自己的。他用了刑侦侧写的标准格式,把自己的名字填在“评估对象”那一栏。

然后他坐在黑暗里,逐条审视那些被他自己写出来的句子——

“评估对象将职业身份置于个人情感生活之上,平均每周有效陪伴配偶的时间不超过六小时,且以沉默陪伴为主,缺乏实质性情感交流。”

“评估对象的配偶最近一年内至少出现过两次以上情感求助信号,均被评估对象以工作压力为由忽视或简化处理。”

“评估对象对配偶的日常行为模式、心理健康状态、社交网络变化存在显著的知识盲区。该盲区正在持续扩大。”

“评估对象的配偶在过去两周内出现了至少三项异常行为——深夜使用加密通讯软件、隐瞒社交应用注册行为、秘密前往心理咨询机构。评估对象对此一无所知,直到通过职务权限获取数据后才被动发现。”

最后一行他写的是:“如果我是‘教员’,我会选择这个人的配偶作为渗透节点。”

写完这句话之后,他把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把烟灰溅到了桌面上。他知道这不是一份专业的侧写报告,这是一种自我惩罚。他正在用解剖连环杀手的方法解剖自己的婚姻,而解剖的结果让他觉得自己比那些被“教员”精准刺穿软肋的受害者好不到哪里去。

早上七点,苏晴在卧室里翻了一个身,床垫的轻微声响透过隔墙传进书房。周思危迅速合上笔记本,把烟灰缸倒进垃圾桶,开窗通风。海风裹着雨后特有的腥咸味灌进来,把房间里那股颓丧的气息冲淡了些许。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苏晴还在睡,侧着身子蜷缩在被子下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缕散落在枕头上的黑色头发。她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周思危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去了浴室。冷水冲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但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然在无声地指控他。他想起昨晚那条弹在苏晴手机上的近情消息横幅,想起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走进卧室关上门的背影,想起自己坐在书房黑暗里一整夜却不敢推开那扇门去问一句“你在和谁聊天”。

他不是不敢。他是怕问了之后,那个答案会把他和这个案子之间唯一的距离彻底碾碎——从调查者变成当事人。

八点整,他的工作手机响了。江一苇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清醒,说明他已经喝过了至少两杯咖啡:“老周,机房的租赁记录查出来了。滨海新区那栋商用写字楼的网络机房,租用的是七楼一间不到十平米的设备间,租赁方是一家叫‘蓝锚数据’的公司,注册地在境外,法人是个壳。但我顺着水电缴费记录倒查,发现实际使用这间机房的人用的是大厦统一支付账户,账户绑定的手机号有实名信息。”

“名字。”周思危一边套外套一边说。

“许维远。男,四十一岁,曾是纽斯特里亚国立师范大学教育心理学系的讲师,五年前被学校开除。开除原因是学术不端——他在一项涉及学生心理测评的研究中,未经参与者同意采集了大量敏感数据,被学生举报后遭到解聘。之后他离开了教育系统,去向不明。目前登记的住址在滨海新区海韵花园,已经过期。”

周思危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纽斯特里亚国立师范大学——这是方旭读研究生时的母校。许维远在师大任教期间,正好与方旭的求学时间重叠。而方旭案件里那个“唯一理解他的人”——那个能和他讨论德里达和福柯的神秘女性账号——现在看来,建立信任所需的核心学术信息,完全可能来自许维远对校友数据库的非法访问。

“他是教育系统内部的人。”周思危说。这不是疑问句。

“曾经是。我查了他被解聘后的轨迹,他消失得很彻底。没有正式工作记录,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信用卡账单。但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注销学术身份——过去三年里,他在几个匿名学术论坛上以笔名发表过一系列关于‘亲密关系中的权力不对等’的文章,论述方式非常冷血,把人际关系简化为一套可测量的心理操控模型。我发了几篇到你邮箱。”

周思危挂掉电话,在地下车库取车的时候点开了那些文章。第一篇的标题是《论深度信任建立的十二个可操作变量》,文风极其干燥,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精确。他在里面提出了一个概念叫“情感补丁”——将目标情绪系统中长期缺失的心理需求视为一个未被修补的漏洞,通过针对性注入“被看见”“被理解”“被认可”等体验,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建立超越常规社交关系的情感控制力。

这个概念让周思危想到陈茉报告里那句评语——“高危缺口,可利用度极高。”许维远不只是在写作。他在把理论变成实践。

驱车前往网络安全署的路上,周思危的思绪在两条线索之间疯狂跳跃。一条是许维远,这条线正在从散落的碎片拼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像——被教育系统放逐的心理学讲师,用自己建立的“情感补丁”理论武装自己,把盗取的教师数据当作猎场地图,在近情平台上实践一场冷血的社交处刑实验。另一条线是苏晴,她深夜下载近情的背影、她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那条消息通知、她在“溺鸥”两个字里藏着的不为人知的暗语,这一切都像一团浓雾,笼罩在他的判断力之上,让他无法分辨自己接下来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到底是警探的直觉还是丈夫的恐慌。

上午九点半,专案组会议室的白板上多了一张新照片。许维远的照片。那是一张从师大教师档案里调出来的旧照,照片里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微笑纹,看起来像个会把教案备得工工整整的模范教师。如果不是白板旁边贴着陈茉、方旭的验尸报告摘要,任何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不会把“连环杀手”这个词与他联系起来。

江一苇在照片下面标注了几行关键信息。许维远的学术专长是教育评估与心理测量,曾参与设计过一套用于教师招聘环节的心理测评问卷——那套问卷的维度结构和教育部泄露数据库里被盗用的字段高度吻合。换句话说,他知道哪张表里藏着哪些字段,也知道每一个字段意味着什么。

“但他怎么拿到数据库的访问权限?”江一苇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白板前站了半圈专案组成员。

“不一定是直接的。”周思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手指画了一个新的关系图,“他在师大任职期间可能掌握了系统管理员的账号密码,或者是某个有权限的合作单位接口。教育部的数据库并非铜墙铁壁,五年前的安全防护水平比现在更差。关键是,他离开教育系统后没有真正消失,而是转入了地下。‘蓝锚数据’是他做技术外包的幌子,机房租赁记录证明他一直在维持服务器运营。他完全可以长期保持对教育系统的静默访问,不被任何人发现。”

“但杀人呢?”一个年轻的技术员问,“一个学术不端被开除的讲师,怎么会变成连环杀手?”

周思危沉默了一会儿,把许维远那篇《论深度信任建立的十二个可操作变量》的打印稿钉在白板上。“他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连环杀手。他甚至可能不认为自己是在杀人。在他的认知框架里,他只是在验证一个理论模型。陈茉和方旭不是他仇恨的对象——她们是他实验的数据点。他不是为了快感而杀人,他是为了证明他的模型可以精确到让死亡看起来像一场意外。这比传统连环杀手更危险,因为他没有情感投入,只有方法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盯着白板上那张斯文的照片。照片里的许维远微笑着,仿佛在隔着一层玻璃观察一群正在努力追赶他的学生。而在所有人的沉默里,周思危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不是工作邮件,不是苏晴的消息,而是近情APP的测试账号收到了一条新的系统提示。

“您的匹配度已重新计算。当前最高匹配对象:暮色码头。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系统建议您主动发起对话。”

百分之九十八。这根本不是在计算匹配度,这是一个被预设好的定位指标。许维远——“暮色码头”——正在不断地锁定他,像一颗卫星在太空里校准自己对准地面上一座移动的车辆。

周思危按下手机侧键让屏幕熄灭,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点亮就无法真正关闭。许维远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查什么,甚至可能知道他昨晚在书房里坐了整夜没有合眼。而许维远正在用那条百分之九十八的匹配度告诉他:我对你的了解,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中午十二点,周思危独自坐在会议室里吃盒饭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不是近情,是苏晴。

他接起来,声音尽量平稳:“怎么了?”

“你今天晚上回来吗?”苏晴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和过去四年里任何一个询问他行程的普通日子毫无区别。

“看情况。案子还在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思危听见苏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让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我?”

窗外的风又紧了起来,把百叶窗吹得哗啦作响。周思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冰凉的汗沾在手机壳上。他望着白板上许维远微笑的照片,又望向自己昨夜坐在书房里写下那份自我侧写时留下的烟灰痕迹。然后他对着手机听筒,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回答。

“我只是想了解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晴说了一句更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那你知道吗——你最近在近情上收到的那条匹配消息,不是我发的。但我知道是谁。”

通话在一瞬间挂断。周思危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正以一种陌生的节奏敲打着肋骨。苏晴知道暮色码头的存在。苏晴知道许维远在接近他。而苏晴,一直以来,都比他更早地进入了这场游戏的深处。

他把饭盒推开,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向技术组的工位。江一苇回过头,看到他的表情,没说话,只是把键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位子。

周思危坐下,打开了一个新的查询窗口。他需要马上知道许维远和苏晴之间是否存在任何数据关联——任何一条IP连接、任何一次信息交换、任何一次即使是间接的接触。而他也知道,当他输入这些查询指令的时候,他正在跨过一条他工作八年来从未跨过的红线。

这条红线的对面,是案子和家庭的双重深渊。而他同时踩在两个边缘上,脚下正在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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