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在下午两点十四分抵达的。
彼时周思危正在专案组会议室里对着一面写满线索的白板吃冷掉的三明治,芥末酱蹭到了袖口也没察觉。白板上已经拉出了三条时间线——陈茉的、方旭的、以及正在追踪中的姚蔓的。三条线在不同颜色标记的节点上呈现出一模一样的弧度,像三根被同一只手弯曲的钢丝。江一苇在旁边接了一通电话,挂了之后说机房那边对“暮色码头”账号的反向追踪又一次失败了,对方似乎早知道他们会走哪条路由,提前在所有关键节点上埋了蜜罐。
就在这时候,周思危的工作邮箱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地址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数字组合,域名指向一个在暗网里才偶有出现的一次性邮箱服务商。邮件主题栏只写了一个词——“课件”,后面跟着一个冒号,然后是陈茉的名字。
周思危放下三明治,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点开邮件。
正文很简短,措辞冷静得像一篇学术论文的摘要:“周警官,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陈女士和方先生,不妨完整地了解一下我的课程设计。附件中是她们两位的学期评估报告。请注意,我对她们每一个人的了解,都比与她们同床共枕了数年的人更为深入。这不是炫耀,是陈述事实。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份供词来使用,我不会否认。游戏规则很简单——找出下一个学期开始之前,我在哪。”
落款还是那两个字:“教员”。
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江一苇用沙箱环境打开,解压出来是两份PDF文件,每一份都超过二十页。周思危把陈茉的那一份投到主屏幕上,会议室里原本零碎的交谈声在几秒钟之内全部消失了。
那不是一份简单的个人档案。那是一份解剖。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栏,格式模仿了教师信息系统的原始表格——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学历、工作单位、任教科目。第二页开始,内容急转直下,像一把手术刀突然切开了表皮的缝合线。第三页标题是“童年创伤与依恋模式分析”,里面详细分析了陈茉六岁时父母离异对她的安全感建立造成的毁灭性打击,引用了她在近情聊天记录里提到过的全部相关细节,甚至标注了每条信息的时间戳。第五页是“社交圈断层扫描”,用图表标出了陈茉社会支持网络的薄弱点——她没有真正亲密的同性朋友,与同事保持礼貌但疏离的距离,前夫是她成年后唯一建立过深度依恋关系的人,而那段关系最终以失败告终。
第七页让周思危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标题是“情绪触发点地图”。表格左侧列出了十四种情绪诱导方式,右侧对应的是一一经过实践验证的反应效果。比如——“当使用‘我看见了真实的你’这一句式时,目标会出现瞳孔轻微扩张和语速减慢的反应,表明深度被理解的幻觉已建立,此窗口期内目标对后续暗示的接受度提升百分之六十以上。”下面一行写着:“此触发点在目标婚姻中处于完全未被满足的状态,属于高危缺口,可利用度极高。”
周思危把这一页反复读了三遍。他不是没见过犯罪侧写报告,他在警校进修时写过不少,自己也曾经在几起网络诈骗案里为嫌疑人做过人格画像。但那些侧写的目的是破案,是找到嫌疑人,是从碎片里拼出一个可供追捕的轮廓。而这份东西的目的是利用。它不是在描述一个人,而是在教另一个人如何使用一个人。它的每一个字都冷静、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像一个工科教授在讲解某种精密仪器的操作手册。
翻第九页的时候,一个细节让周思危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日常习惯与行为锚点”一章里,作者记录了陈茉每天晚上关灯前的固定仪式——她会在床边放一杯温水,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对着窗外的港城夜空静坐三分钟。这个细节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社交平台上,连她前夫何维钧的证词里都没提过。唯一的可能来源,是陈茉在近情聊天里亲口告诉了那个她认为“比任何人都懂自己”的陌生人。但让周思危毛骨悚然的不只是这个细节本身,而是作者在页脚附加的一句评注——
“此行为锚点极佳。目标在其最私密、最放松的时空节点上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物理侵入窗口清晰。”
那句话让周思危想起了法医报告里的一段描述。陈茉的浴缸水面平静,没有挣扎打水的痕迹,手腕和小腿上也没有防御性瘀伤。她在死前最后一刻,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遭遇危险。入侵发生在她最柔软的、被精确计算过的时刻。
方旭的评估报告结构与陈茉类似,但切口完全不同。陈茉的弱点是被看见,方旭的弱点是被尊重。报告里专门有一节分析了方旭在学术圈边缘化带来的“认知层级饥渴”——他在理工学院教了十年书,职称停在讲师再无升迁,他的妻子每次在朋友聚会时介绍他的职业都会不经意地跳过单位名称,只说“他在大学工作”。这种微小的、日积月累的羞辱,在方旭心里凿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而“教员”恰好把一根尺寸完美的桩子打了进去。
桩子是一个能和他讨论德里达的女性。
在方旭的评估报告末尾,同样有一句评注:“目标在被深度认可的情绪峰值期,理性防御降至最低。此节点进行物理接触的成功概率经计算约为九成。实际操作符合预期模型。”
“他是在做实验。”江一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声线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验证一个理论模型。每一个受害者都是他模型里的一组数据点。”
周思危没有接话。他把两份报告拉到同一个屏幕上并排显示,然后打开了第三个窗口——是今天早上对姚蔓的访问记录,以及她和“陆老师”的聊天内容摘录。他开始在三组数据之间寻找共同点和差异点,像一个分析师在比对三个样本的色谱图。
五分钟之后,他找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陈茉在聊天中曾提到过一个名字——“范老师”。那是她在滨海实验小学实习时的指导老师,她在聊天里说范老师是唯一一个在实习期结束后还定期给她打电话问候的人。方旭在聊天里提到过一个研究生时代的同门学长,姓许,是唯一一个在他那篇被导师压制的论文上帮他做过数据核查的人。姚蔓在聊天里提到过她读师范时的班主任,一个姓宋的中年女性,对她特别关照,毕业后还帮她介绍了现在这份工作。
三组对话里都有一个“特别的人”,而且描述方式高度一致——“唯一一个”。陈茉的范老师,方旭的许学长,姚蔓的宋班主任。周思危把这三段对话并列排开,眼睛眯成一条线。
“他不是只采集了受害者的数据。他同时采集了受害者社会关系里关键人物的信息。他知道陈茉信任范老师,所以他在聊天里主动提及范老师的名字,以此建立信任关联。”
江一苇凑过来看。“但范老师是真人吗?”
“应该是真人。但问题是,他怎么可能知道范老师的存在?这件事没有出现在教育部泄露的数据库里,那套系统只收录在职教师的正式档案,实习指导老师这种非正式关系不在系统里。”
答案只有一个:凶手的信源不限于教育部的泄露数据。他至少还有另一个数据入口,可能来自社交平台、通讯录爬取、或者更直接的——受害者的本地设备。
“让技术组检查陈茉和方旭生前使用的手机,看有没有间谍软件的残留痕迹。”周思危说,“如果他控制了受害者的手机,那他能采集的信息量远远超过教师数据库。他能读到他们所有的聊天记录、通讯录、照片、定位信息——所有。”
江一苇转身去打电适,周思危再次点开“教员”发来的邮件,目光落在附件压缩包的文件名上。那是一串看似随机的字母,但他忽然注意到这串字符的长度和结构有点眼熟。他翻出之前在教育部门异常查询日志里抓到的那段user-agent字符串,做了同样的解码路径。当最终结果跳出在屏幕上时,周思危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扼住了。
文件名里藏着一组坐标。经纬度指向港城滨海新区,具体位置是一栋建筑的屋顶——方旭坠楼的那栋公寓。
不是意外。是一次验证。
周思危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方旭和陈茉之间画上了一条粗重的红色连线。然后他在这条线的顶端,写下了一个新标签:“数据源x”,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早上江一苇在车里说的那句话——“你们家苏晴,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溺鸥。滨海。暮色码头。
这些与水有关的名字在他脑海里旋转,像被搅动的浑水里的碎屑。
他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尽量早回来。我们聊聊。”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状态从“已发送”变成“已读”,然后又变回无声的沉寂。苏晴没有回复。
在等待回复的沉默里,周思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案子里最让他恐惧的,不是那个躲在暗处发邮件的人,不是那些被精确计算过的死亡,甚至不是此刻正在倒计时的七十个潜在目标。而是他在阅读陈茉和方旭的评估报告时,心里不断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如果有人在近情上为他匹配一个完美的伴侣,能精确到知道他每一次沉默背后的情绪,知道他每一个深夜加班的夜晚里对婚姻的内疚,知道他对苏晴的了解正在逐年递减而他对这件事的恐惧正在逐年递增——那么他周思危的软肋,会在第几天被刺穿?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而那个叫“暮色码头”的账号,此刻还躺在近情的匹配列表里,头像是一片逆光的剪影,状态栏显示“在线”。他还没有回复那条“这不礼貌”的消息,但对方也没有再发新的。就像在耐心等待。像一个已经把钩子甩出去的垂钓者,不急不躁地等着鱼自己咬上来。
周思危关掉手机屏幕,回到白板前。他需要在周六之前找到“教员”,找到那个神秘的第二个数据源,找到这些评估报告背后那个把自己当成教育学家的杀人者。但他同样需要回答一个更私密的问题——苏晴在那个深夜下载近情、在昵称栏里输入“溺鸥”的那一刻,她到底在找什么。
窗外的港城天空压得很低,堆积的层云正在酝酿一场暴雨。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台风外围过境,风速会从午夜开始增强,沿海区域的防波堤已经拉起了橙色预警。专案组会议室的电子钟跳到下午四点零八分,距离周六还有不到五十三个小时。
周思危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苏晴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回来再说。”
他盯着那四个字,想起评估报告里那些被精准勾画的锚点,想起陈茉每晚关灯后对着窗外夜空静坐的三分钟,想起“教员”写在页脚的那句冰冷评语。然后他想起自己家里卧室的窗户也是朝海的,台风来临前夜,海风会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苏晴会在那声音里入睡吗?还是会在那声音里做别的什么?
他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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