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伊娃的告解

伊娃·德拉尼的私人语音日记 日期:案发后第十八天 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 地点:联邦警署暴力犯罪调查局,四楼档案室

我开始录这段话的时候,整栋大楼只有四楼还亮着灯。不是办公室的灯——是档案室的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因为这里存放着所有已经结案的卷宗,每一份卷宗都有一个封面上写着“已结案”的红色印章。而我现在急需看到一些能让我相信案件可以终结的东西。

莫罗说的那个名字,在直播中断之后,像一块被扔进池塘的石头。水花已经消失了,但涟漪还在扩散。联邦警署内部邮件系统在消息公布的第一个小时里收到了上百封问询邮件,其中一半来自检察院,另一半来自媒体的熟人。科瓦奇副局长被紧急召去参加了内阁级别的电话会议,回来之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目前不做任何公开回应。”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们还没有确认那个名字的真实性。”我说:“莫罗在百万观众面前亲口说了那个名字。”

科瓦奇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是不知道那个名字的分量。他是不敢在晚上十点的走廊里说出它。

那个名字属于联邦现任财政部长。奥利弗·格兰特。在“数字治理峰会”的预热广告里微笑的那个男人。在TED演讲台下与雷蒙德握手合影的那个男人。在莫罗的任命函上签字,在“天秤座”系统全面推广的行政令上签字,在每一次系统优化方案的审批表上签字的那个男人。

如果莫罗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手上掌握的就不再是一桩连环杀人案。是一场从联邦最高层级发起的,以算法为工具、以法律为掩护的,持续了至少四年的系统性资产掠夺。

我把手上的旧案卷推到一边,从档案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的卷宗夹。封面上的“案件编号”一栏还空着。我拿起笔,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写。写“格兰特案”?写“天秤座系统舞弊案”?写“塞巴斯蒂安·韦恩案”?

韦恩。这个名字才是整条线索的起点。没有他,我和弗林特、薇拉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莫罗的存在,更不可能知道莫罗之上还有人。一个被系统抹去的人,用自己的方式逼着系统一层一层地把真相吐了出来。他杀了人吗?雷蒙德的死因是心脏骤停。科斯特洛被释放了。他没有在直播中亲手杀过任何人,但他制造了恐惧,制造了那场关于投票的集体窥私狂欢。他到底是一个凶手,还是一个以犯罪为手段的调查记者?法律不会接受这个问题的暧昧性。但我必须接受。因为如果我不接受,我就没有资格站在地下三层的防爆门前。

我想起陈博士说过的话:“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走他画好的脚印。”如果陈博士是对的,那么韦恩在纺织厂加密对话里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机的。他在引导我。不是引导我抓住他,是引导我抓住他想要我抓住的人。

我翻到卷宗的空白页,开始写时间线。

第一条线——雷蒙德:系统建设者,死于恐惧。第二条线——科斯特洛:系统执行者,被释放后主动交出证据。第三条线——莫罗:系统规则的设定者,被韦恩困在地下三层,在百万观众面前认罪,然后交出了格兰特的名字。第四条线——格兰特:系统的最终授权人。尚未被接触。尚未被指控。仍在任。

韦恩从一开始就知道莫罗的存在。但他在十七人名单上没有写莫罗的名字。他把莫罗留给了直播。他需要莫罗在观众面前说话。因为只有莫罗说的话,才能指向格兰特。而格兰特——如果韦恩早就知道格兰特的存在,为什么不在第一场直播里就说出这个名字?为什么要把所有观众和所有调查者拽着穿过这么多层迷宫?

有一个可能的答案:因为他没有证据。他需要在每一个阶段收集新的证据,用前一个目标的口供和系统日志,一层一层地向上追溯。他不是在制造恐怖。他是在建造一条证据链。而那条证据链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被公开、被记录、被数百万人同时目睹。只有这样,那些习惯于在封闭会议室里被签署的文件,才无法被再次藏进档案架的最底层。

我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窗外的诺斯维尼亚沉在凌晨最暗的那段时间里,街灯像一排细密的针脚,缝在城市黑色绸缎的边缘。

我开始思考韦恩现在在地下三层做什么。他和莫罗被困在核心机房里——两个人的生物特征互为解锁条件,任何一个人单独离开都会触发系统永久锁死。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相互保证毁灭。他把自己和莫罗铐在一起,用彼此的生存本能作为担保,确保没有人能提前离开。但格兰特的名字已经被说出,直播已经被中断。第三幕已经结束。接下来是什么?他在等什么?

我的手机在凌晨三点二十五分震动了一下。不是加密消息。是一条诺斯维尼亚标准电信网络的短信,发送号码显示为“未知”。短信只有一句话:“德拉尼探长,格兰特不会自己走进那扇门。他需要被带进来。你是我选择的带路人。”

我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我拨通了科瓦奇的电话。他在第三声接起,声音清醒得不像是在凌晨被吵醒的人。

“我需要和格兰特部长见面。”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科瓦奇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我也需要。”

天亮之后,诺斯维尼亚的各大报纸头版几乎全部选择了同一个标题类型——“格兰特”这个词以加粗大号字体出现在所有版面的核心位置。《晨报》的标题是《部长被指控:直播中的爆炸性证词》。《每日观察》的标题是《莫罗认罪,点名格兰特》。《财经周刊》罕见地在封面用了整版黑底白字,只印了一句话:“谁设定了天平的平衡点?”

弗林特写的那篇报道在凌晨被他的主编紧急撤下。不是被审查机构勒令的——是主编自己决定的。理由是“消息来源无法核实”。弗林特在电话里对着主编骂了一句极其粗鲁的话,然后辞职了。他把那篇被撤下的报道完整版发布在了暗网上。三小时后,文章的阅读量突破了两百万。

文章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在所有被系统筛选、标记、清出市场的企业里,有一个人选择了回头。他没有走法律渠道,因为法律渠道给他的回答只有‘待审’。他没有走和平抗议,因为他在税务局门口举了三个星期的纸板,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于是他用摄像头和加密节点,把一整个国家拽进了同一间直播间。他让我们所有人——包括那些曾经看向别处的人——被迫直视我们共同创造的冷漠。他不是英雄。他是一座废墟里唯一亮着的灯。而灯亮着的时候,你是没法假装天还没黑的。”

上午九点,伊娃·德拉尼、副局长科瓦奇与两名内务部官员一同抵达了联邦财政部大楼。

大楼正门外的广场上聚集了数百名抗议者。有人举着塞巴斯蒂安·韦恩的面具照片,照片下面印着他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只是把系统的冷酷转化成了你们能看见的颜色”。也有人举着反对韦恩的标语,称他是杀人犯和恐怖分子。两拨人之间隔着一条临时拉起的警戒线,气氛紧张但尚未失控。

伊娃穿过人群时,听到一个中年女性对着手机直播镜头说:“我丈夫的企业也在那批名单里。他不是韦恩。但他也是。”

财政部大堂的前台接待员在看到伊娃的证件时,手指微微发抖。等待了四十分钟之后,她被带到了十三楼的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和一部加密视频通话设备。

屏幕亮起。奥利弗·格兰特的脸出现在了上面。

他比预热广告里的形象看起来削瘦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比照片里多了一层。但那份精心维护的从容仍然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身后的背景是一面书架,书架上全是烫金封面的法律典籍。他的神态既不愤怒也不慌乱,更像是一个正在等待一场早已预料到的对话的人。

“德拉尼探长,副局长先生,”他说,声音平稳,“莫罗司长在直播中提到的内容,我已经从简报中了解。我理解你们需要向我问询。”

“不是问询,”伊娃说,“是请求。”

“什么请求?”

“请您亲自前往数据中心地下三层,面对塞巴斯蒂安·韦恩。”

格兰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视线在伊娃脸上停留了比正常对话更长的一秒。

“为什么?”他问。

“因为韦恩在地下三层等的那个人,不是莫罗。莫罗是他用来引出你的棋子。现在棋子在棋盘上,但下一步需要你走。”

“如果他想要我,他可以在直播中直接指控我。”

“他没有,”伊娃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他在前两场表演里都有明确的预告——审判、投票。第三幕预告的是‘系统’。现在莫罗已经认罪,但韦恩没有宣布第三幕结束。这意味着第三幕还有第二场。”

格兰特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你想让我走进一个被全国通缉的犯罪嫌疑人的圈套,作为警方诱饵。”

“我想让您走进真相,”伊娃说,“如果您没有参与其中,面对他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您参与了——那么您迟早都要面对他。区别只是在哪里。在法庭上,还是在直播间里。在记者笔下,还是在历史记录里。”

格兰特沉默了很久。书架上的烫金书脊在屏幕的光线里闪着一排排微弱的金色斑点。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伊娃站起来,走到屏幕前,做了一个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她把手机放在屏幕旁边,播放了一段录音。那是她在纺织厂与韦恩加密对话的完整记录。录音里,韦恩在最后关头说了一句话:“格兰特不会自己走进那扇门。他需要被带进来。你是我选择的带路人。”

格兰特闭着眼睛听完。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明天,”他说,“明天下午。我会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全程不允许直播。我不在乎你们对我进行什么调查,但我不会出现在他的直播间里。如果他想要我,他必须关掉摄像头。面对面。人,对人。”

伊娃看着屏幕里那张被无数广告牌放大过的脸,第一次发现他的瞳孔深处有某种被精心掩藏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疲惫。那种在权力顶端独自坐了太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我转告他。”伊娃说。

当天下午,伊娃通过加密信道向地下三层发送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格兰特同意见面。条件:无直播。”

回复在十二秒后到达。

“可以。但摄像机不关闭。它会录。录像不直播。录像会存入核心日志,作为证据的一部分。这是我能接受的最低条件。”

伊娃把回复转发给了格兰特的律师。一个小时之后,格兰特的回复传来:同意。

当天晚上,诺斯维尼亚的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大量关于“明日会面”的猜测帖。有人声称格兰特将自证清白,有人预测他将像莫罗一样认罪,还有人坚称这是一场警方的圈套,格兰特一走进数据中心就会被逮捕。但没有人——包括伊娃——知道的是,韦恩在地下三层的十二个小时里,除了整理证据和与莫罗对峙之外,还做了一件事。他在核心数据库的底层日志中发现了一段被反复覆盖但仍可恢复的记录。记录显示,“天秤座”系统的原始架构设计,在四年前的一次秘密会议上被大幅修改。主持会议的人是格兰特。但提出修改方案的人——不是雷蒙德,不是莫罗,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财政部官员。

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韦恩在那行日志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词。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核心机房最深处的服务器机架缝隙里。纸条上写着:

“薇拉。来拿。”

凌晨三点,薇拉·阿什顿的手机亮了起来。不是短信。是一封通过加密链路推送的、只有两行字的邮件。

“阿什顿女士:系统的心脏有一个你认识的名字。答案在你的调查报告第三稿附件里。那一页在你离职前被撕掉了。数据中心有副本。来取。”

薇拉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记得那份第三稿。她记得在被撕掉的那一页上,有一个她查了一半却无法继续查下去的名字。那个名字属于一个她从未公开提及的人——财政部税务政策司前任副司长,在她被劝退后第二年调任到了另一个部门。那个女人现在仍然在政府任职。职位是:联邦数据伦理委员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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