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者的身份是在凌晨四点被确认的。
技术组追查了那段被深度隐藏的通信记录。发送方是系统核心账户,这在意料之中。但接收方的外部IP地址经过了至少七层伪装,其中三层使用了诺斯维尼亚联邦政府内部专用的加密协议。这意味着发送那条信息的人——那个设定阈值、生成淘汰名单、然后说“确认接收”的人——本身就在政府内部。
技术组又花了三个小时,将那个IP地址与联邦财政部的人事数据库进行了交叉比对。结果在早上七点十二分出现在伊娃的终端上。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标准的工作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大约五十五岁,深棕色头发梳成偏分,下巴方正,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在政府机构里工作了三十年才能练就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暗红色领带,领带夹是一枚极小的联邦财政部徽章。
他的名字叫劳伦斯·莫罗。联邦财政部税务政策司司长。
伊娃盯着那张照片。她认出了这张脸。在“数字治理峰会”的预热广告里,在财政部长发表演讲时坐在第一排的官员席里,在无数条关于“天秤座”系统的官方新闻稿的落款处。他不是幕后人物。他一直站在聚光灯下,只是没有人真正看见他。
“他的履历,”技术员说着,把另一份文件投射到屏幕上,“在财政部任职二十九年。三年前被任命为税务政策司司长,负责‘天秤座’系统的全面推广和监督。在他的任期内,系统完成了从试点到全覆盖的全部过程。公开场合的发言风格非常一致——强调规则的刚性、效率的提升、人为错误的消除。”
“他有没有私人关联可以追踪到韦恩的案件?”
技术员摇了摇头。“至少目前没有。韦恩进出口公司的档案里没有任何莫罗的签名。他不是直接的经手人,也没有以任何个人身份出现在韦恩的申诉记录中。”
“他不需要出现,”伊娃说,“他只需要设定阈值。然后系统替他完成剩下的一切。”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警署大楼外面的街道正在从夜色的残余中醒来,垃圾车轰隆隆地碾过湿漉漉的路面,路灯还在亮着,但在晨光中已经显得有些多余。整座城市处在一昼夜之间那个最暧昧的时刻——既不完全是昨天,也还没有彻底成为今天。
“莫罗不是直接杀死艾琳·韦恩的人,”伊娃缓缓说,“但他设定了那套让她的医疗费用无法及时到账的系统规则。他在某个会议室的会议桌上签了一份优化方案,然后起身去喝了杯咖啡。他不知道有一个女人正在医院监护室里,她的丈夫每隔十五分钟刷新一次申诉页面。”
技术员没有接话。
“他不需要知道。这就是这套系统最精巧的地方——它把作恶拆分成无数个不需要任何人负全责的步骤。”
伊娃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通知副局长、陈博士、弗林特和阿什顿。一小时后开会。”
上午八点四十分,会议再次在那间被白板占满的房间里召开。但这一次,白板上的内容增加了。第三条线的末尾被延伸出一条分支,分支的末端贴着劳伦斯·莫罗的照片和简历。
“所以我们现在有了三个目标,”伊娃指着白板,“韦恩是我们必须阻止他继续杀人的人。莫罗是我们必须证明他犯法的人。数据中心是这两个目标可能交汇的地点。”
“可能?”弗林特问。
“我们不知道韦恩是否知道莫罗的存在。他在之前的所有通信里,从来没有提过莫罗的名字。他提到的是系统本身。如果他的目标是摧毁系统、曝光黑幕,那数据中心的机房就是他的终点站。但如果他的目标清单上还包括具体的人——”
“那莫罗就是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薇拉说。
会议室沉默了一瞬。
陈博士打破了沉默。“我们需要考虑另一种可能性。韦恩可能已经知道莫罗的身份。他在第一幕里杀了雷蒙德,因为雷蒙德是系统的建设者。如果他的逻辑是一致的,那么设定系统筛选规则的人,在道德责难上应该排在建设者之前。”
“但他没有在名单上把莫罗的名字标出来,”伊娃说,“十七人名单上有雷蒙德,有科斯特洛,有另外十五个人,但没有莫罗。为什么?”
“也许他不是遗漏,”陈博士说,“也许他是留到了最后。”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窗外晨光渐盛,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像凝住了一样。
“我们得做点什么,”弗林特说,“不是被动等他行动。莫罗可能已经在名单上了。”
伊娃权衡了几秒。“我同意。但我们的问题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莫罗的行为构成犯罪。设定阈值、优化系统参数,这些在现行法律框架下都不违法。即使我们拿到了那段通信记录,最多也只能证明他接收了一份名单,无法证明他出于恶意实施了筛选。”
“那我们就需要更多的证据。”薇拉说。
她打开了科斯特洛留下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份她尚未展示的文件。“过去几天我一直在查一件事。那些被系统判定为高风险实体、最终破产清算的企业资产,后来都去了哪里。”
她将一串名字投射到屏幕上。每家企业旁边列着一个收购方。收购方的名字各不相同,但仔细追溯下去,所有链条最终汇聚到了一个控股结构——一家注册在诺斯维尼亚境外、名为“默里迪恩资产管理”的公司。
“默里迪恩的实际控制人不是莫罗,”薇拉说,“是他的妹夫,一个叫格雷戈尔·哈特曼的商人。哈特曼在过去四年里,通过默里迪恩低价收购了至少六十家被‘天秤座’系统清算的中小企业资产。这些企业的共同特征是什么?在破产之前,它们的‘长期价值预期’都出现了突然的断崖式下跌。”
弗林特拿起一支笔,在记事本上飞快地写着:“所以流程是:莫罗在系统里设定筛选阈值,系统自动识别出‘低长期价值预期’的企业,收紧它们的抵扣审查,导致它们的现金流断裂,然后哈特曼的公司在外面等着用白菜价收购资产。”
“完美闭环,”伊娃说,“和韦恩描述的一模一样。只是他的名字不在系统流程表上。”
“那我们现在的任务很明确了,”薇拉说,“我们需要两份证据。第一,证明莫罗主导了阈值的设定和名单的生成。第二,证明他与哈特曼的收购行为之间存在利益关联。这两份证据缺一不可,而且都需要从系统内部调取。”
“系统内部。”伊娃重复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们还是要进入数据中心。”
“是的。而且必须在韦恩之前进去——或者在他行动的同时进去。”
弗林特举起了手,表情有些不自然。“等等。我们一直在说‘在韦恩之前进去’。但我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韦恩要的不是在数据中心杀人。他要的是在数据中心曝光。”
他站起来走向白板,用手指点了点第三幕的预告。“他说的不是‘下一场审判’,他说的不是‘下一个审判对象’。他说的是——‘系统’。如果他真正的目的是在核心机房里,当着全联邦的面,把莫罗的阈值设定、那份淘汰名单、以及默里迪恩的收购链条全部调出来——如果他要的不是血,是证据——”
“那他就是我们见过的最危险的线人。”伊娃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如果韦恩要的真的是证据,那他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连环杀手——他是一个执意要用犯罪手段完成政府部门未能完成的调查的人。这不会改变他的罪行,但会让这件事变得比一桩凶杀案复杂得多。
“不管他要的是什么,”伊娃最终说,“我们必须在第三幕上演之前进入数据中心。科瓦奇副局长已经在协调财政部那边的关系。我需要一份行动计划,时间不晚于本周结束。”
散会后,伊娃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她重新走到白板前,看着三条线上那些交错的名字和箭头。雷蒙德、科斯特洛、莫罗、哈特曼、韦恩、艾琳。每个人都是这副巨大拼图的一部分,但只有一个人看得到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之后的样子——那个人此刻正戴着灰色面具,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等待。
她伸出手,把白板最上方的一个词擦掉了。那是一个她今天早上写的词——追捕。她用笔重新写了三个字:
“要见你。”
这时候,她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一条通过未知加密通道直接推送到她手机上的消息,发件人号码栏里只有一串十六进制代码。
消息只有一句话:
“德拉尼探长:你不需要追捕我。我在数据中心等你。”
伊娃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把白板上的字照得泛白。她忽然想起薇拉提到过的那封信,信纸边缘那个发黄的泪痕,以及韦恩写的那句话——“我只是把系统的冷酷转化成了你们能看见的颜色。”
现在,这颜色将在所有观众面前被调取出来。
她按下了技术组的通话键。“截获刚才那条消息的来源。如果可能,反向建立通信链路。”然后她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技术组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如果反向建立成功——不要切断。我要和他说话。”
与此同时,劳伦斯·莫罗司长正坐在联邦财政部大楼第十三层的一间宽敞办公室里。
他面前摊着当天的晨报。报纸的第二版是一篇弗林特写的报道,《第三幕之前——谁在观看我们的观看?》。他的秘书替他划出了重点段落,用黄色的荧光笔涂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两遍。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按下接听键。
“司长,联邦警署的德拉尼探长办公室刚刚发来通知,说他们需要与您就‘天秤座’系统的部分参数进行沟通。对方表示这是例行调查的一部分。”
莫罗把眼镜重新戴上。他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秒,然后他把报纸折好,放在右手边已经批完的那一叠文件上。
“安排时间,”他说,声音平静而和蔼,“配合警方的工作是我们的义务。”
他挂掉电话,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文件。文件是一份关于系统更新的审批稿。封面上印着“天秤座”的标志——一架完美的、永远平衡的天平。他写下了自己的签名,笔锋稳健,一丝不苟。
窗外的诺斯维尼亚正沐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这座城市的一切看起来都运转正常。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有人正从墙上取下那张灰色面具。他检查了网络加密节点,确认了推流设备的电量,校准了摄像头的焦距。然后他坐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新字。
笔迹仍然被尺子量过一般工整:
“第三幕:系统。舞台:数据中心地下三层。观众:全世界。主题:谁设定了天平的平衡点。”
距离下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五,还有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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