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阿什顿是在案发后第九天接到那通电话的。
不是联邦警署打来的。是马库斯·弗林特。那个头发花白、外套皱巴巴的记者在电话里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阿什顿女士,我需要和你谈谈塞巴斯蒂安·韦恩。不是作为记者,是作为同样被他选中的人。”
“选中”这个词让薇拉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一下。她想起那封被夹在文件夹底层三年的信,想起信纸上那个发黄的泪痕,想起自己三天前在凌晨两点拨出那通举报电话之后,再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她答应了。
他们在莫兰德区边缘的一家老旧咖啡馆见了面。这种咖啡馆在诺斯维尼亚已经越来越少——没有自助点单屏幕,没有会员二维码,只有一台嗡嗡作响的意式咖啡机和几个永远不会抬头看你的老顾客。弗林特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一叠打印纸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
他把信封推过桌面。信封已经被打开过,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拍的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便签、剪报和打印文件。薇拉认出了其中几张——那是她三年前在一个公开论坛上质疑“天秤座”系统时被媒体拍下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发言席上,身后是一块写着“税务正义论坛”的背景板。
“这是在他工作台前拍的,”弗林特说,“照片是他寄给我的。信也是。”
信的内容很短,同样是那种间距被尺子量过一般的工整字迹:
“弗林特先生:你写了《系统的祭品》。你是第一个说出我名字的记者。这个名字不是我的私产。它是系统里所有被标记为‘待审’的人共用的名字。随信附上一份数据的副本。请找到薇拉·阿什顿。她三年前在论坛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只是需要证据。”
薇拉把信纸放下,指尖压在桌面边缘,微微发白。
“他写这些的时候,”她说,“还没有杀人。”
“他写这些的时候,”弗林特说,“他妻子已经死了一年零四个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咖啡馆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主播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一条关于“第二幕直播”的后续报道:“联邦警署发言人表示,调查仍在进行中,暂未锁定嫌疑人具体位置。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上关于‘虚无剧场’的话题热度持续不减,有公众人物呼吁平台加强内容审核——”
“他们还在说‘内容审核’,”弗林特关掉了收音机,“好像这只是一场不该被播出的节目。”
薇拉没回应。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那是她花了整整四天时间,从被遗忘在书架底层的旧文件里翻出来的全部资料。除了韦恩当年寄给她的申诉材料之外,还有她自己保留的调查笔记——记录着她在税务申诉委员会任职期间,发现“天秤座”系统存在系统性偏差的全部过程。
“这些,”她翻开文件夹,“是我在委员会最后六个月做的调查。最初只是例行审查——检查系统的判定结果与人工复核之间是否存在显著差异。我原以为会发现一些边缘误差,可以写成改进建议交上去。但我发现的是更严重的东西。”
弗林特身体前倾。
“系统在进行税务风险评估时,会调取企业的全部公开数据——注册信息、银行信用评分、社交媒体活跃度、甚至地理位置。它用这些数据构建一个‘信任评分’。信任评分越低,抵扣资格审查就越严。这一点所有纳税人都在知情同意书上签过字。”
她翻到下一页。
“但有一个评分因子没有写在知情同意书里。它叫‘长期价值预期’。系统会综合企业的资产结构、所处行业、所在区域乃至实控人的年龄和家庭状况,计算出一个预测值——这家企业未来十年还能不能活着。如果预测值低于一定阈值,它就会被标记为‘非对称风险实体’,进入‘待审’状态。一旦进入待审,系统会自动收紧所有审查标准,导致抵扣资格被无限期冻结。而一旦冻结,企业的现金流就会断。一旦现金流断了,企业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抬起眼睛看向弗林特。
“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系统预测你会死,然后亲手确保你会死。”
弗林特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那台老旧意式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最终说,“这不是误差。这是筛选。”
“是筛选,”薇拉说,“而且不是AI自主选择的筛选。有人设定了阈值。有人决定了哪些行业、哪些区域、哪些类型的企业应该被判定为‘不值得给予容错空间’。我在初步报告里列出了这些异常参数的特征,提交给了当时的主任——菲利普·科斯特洛。”
弗林特的眼神变了。
“科斯特洛,”他说,“就是第二幕直播里那个——”
“对。他被塞巴斯蒂安·韦恩绑在了扶手椅上,在全联邦十二万观众面前被判了‘有罪’,然后被释放了。”
薇拉翻到了另一页,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科斯特洛在收到我的报告之后,没有发起正式调查。他给我回了一封邮件,措辞非常礼貌,大意是‘感谢你的建议,委员会将在下一季度的评估中予以考虑’。然后那份报告就被归档了。不是驳回。是归档。归档意味着它被存进了一个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打开的文件夹。”
“就像韦恩的申诉。”
“就像韦恩的申诉。”
弗林特用铅笔在采访本上画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你说科斯特洛没有发起调查。但他也没有销毁你的报告。他只是让它消失了。为什么?”
薇拉摊开双手。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三年,没有答案。科斯特洛不是一个邪恶的人。他在判决书里写那些“法律不关心日期”的句子时,也许真的相信自己在捍卫某种公正。他只是无法看到那些句子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时,会变成什么样的形状。
“我后来被委员会劝退,”薇拉说,“理由是‘不具备与组织目标一致的工作态度’。我走的时候,想把我所有的调查笔记带出来,但委员会以保密协议为由拒绝了我的申请。我手里这份,”她拍了拍文件夹,“是我凭记忆重建的。很多细节已经不完整了。唯一完整的原始文件,就是韦恩寄给我的那份申诉材料。”
“所以科斯特洛知道你的调查。”弗林特说。
“知道。”
“但他仍然在那天晚上被放了。”
“放了,”薇拉说,“带着一把剪刀。和一句‘你不是法律本身’。”
弗林特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莫兰德区的街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灰蒙蒙的,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清洁工正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扫落叶。整个世界看起来如此正常,仿佛刚才那些关于算法、阈值和人性的话语从未被说出来过。
“我们必须拿到那份原始数据。”他最终说。
薇拉点头。“没有那份数据,我的调查只能算是猜测。但原始数据在‘天秤座’系统的核心服务器里,位于联邦财政部数据中心的地下三层。那是全诺斯维尼亚安保级别最高的建筑,没有之一。”
“有一个人能进去。”弗林特说。
“谁?”
“不,不是进去。”弗林特从采访本上撕下一张纸,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流程图,箭头和方框歪歪扭扭,但思路清晰得让薇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看。韦恩在他寄给我的数据包里,附带了‘天秤座’系统公开的开发者文档。他在那份文档里做了大量的批注。其中有一段标记了三重红线。”
薇拉拿起那张纸,看到了一行被引用的技术描述:“系统核心架构支持外部接口的审计模式访问。审计模式需要两个独立的身份验证密钥——一个来自系统管理员,一个来自司法授权终端。”
“韦恩在下面写了一句话,”弗林特说,“‘科斯特洛的法官账户拥有司法授权终端权限。这个账户的访问日志显示,它在被冻结前曾经执行过一次登录操作。’”
薇拉抬起头。“如果他登录过,就意味着——”
“意味着他的账户凭证可能还在。”弗林特的铅笔停在流程图的最后一个箭头上,“如果他愿意交出那些凭证。”
咖啡馆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身材瘦高,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结。她径直走向角落的卡座,在薇拉和弗林特面前停下。
“弗林特先生,”她说,“你收到的那封信,寄件人和寄给我的是同一个。”
伊娃·德拉尼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薄得可以透光的信纸。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与薇拉带来的文件夹并排。
三份来自同一个人的笔迹。三份被同一双手递到不同接收者面前的信件。三把钥匙,正在拼凑出同一把锁的形状。
“他说过,”伊娃指了指韦恩信中那个十六进制编码的档案编号,“在下一场表演之前,我们需要读懂这个。”
薇拉盯着那个编号。4E-4532-3032-342D-3038-3931。忽然,她打开了弗林特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十六进制到ASCII的转换工具,快速敲入那串字符。转换结果弹出来的一瞬间,她感到一股冷意从后颈蔓延到指尖。
NE-2024-0891。
那是她被科斯特洛归档的调查报告的档案编号。
“他知道我的调查编号。”她说。
“他不知道,”伊娃缓缓说,“他查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专业背景的破产商人,在他妻子去世之后的那些日子里,自学了编程、数据分析和法律检索。他查到了连官方档案部都找不到的东西。”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街对面的清洁工已经扫完了落叶,推着扫帚车消失在街角。咖啡馆里的老板娘打开了头顶的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桌面上那三封信件的纸张上,每一张纸都因为长途邮寄而微微卷曲。
“科斯特洛现在在哪?”薇拉问。
伊娃摇头。“失踪已经四天。警方在他书房里发现了一张旧照片,是他儿子毕业典礼那天拍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句话——‘我只是早走了一天’。”
“那是他在案卷上签字晚了一天的案子。”弗林特说。
“也是我的调查编号对应的案子。”薇拉说。
伊娃慢慢地把三封信件收拢,在桌面上对齐边缘。她的目光在薇拉的文件夹、弗林特的笔记本和那串十六进制编号之间来回移动。“他在做一件很明确的事,”她说,“他在把我们三个人——一个记者、一个律师、一个警察——引向同一个方向。不是随机的。是他计算好的。”
“什么方向?”弗林特问。
伊娃没有回答。她重新拿起那张薄得透光的信纸,信纸背面在灯光下显出一行之前被忽略的铅笔字迹。字迹极淡,像是用笔尖最轻的力度写上去的:
“当系统变成牢笼,钥匙就在锁的里面。”
薇拉把这行字默念了一遍,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逻辑不是比喻——它是字面意义上的技术描述。系统的审计模式需要两个密钥,一个来自系统管理员,一个来自司法授权终端。科斯特洛的法官账户是后者。如果科斯特洛愿意交出凭证——
“他不是在等我们追捕他,”薇拉说,“他是在等我们配合他。”
弗林特盯着桌面上拼在一起的三个证物袋,瞳孔里的光线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在等我们帮他打开系统的门。”他说。
咖啡馆外面,诺斯维尼亚的夜色正在降临。城市的灯光像往常一样逐一亮起,无数块屏幕在无数扇窗户后面闪烁着蓝白色的光。在那些屏幕上,有人正在回看第二幕直播的完整录像,有人正在讨论第三幕可能的主题,有人正在社交媒体上打出新学会的词——虚无剧场。
而在莫兰德区这间只有三个客人的咖啡馆里,一个记者、一个律师和一个警察,正低头凝视着三封信件。它们来自同一个幽灵,却被寄往三个不同的人生。现在,这三条线正在朝着同一个点汇聚。那个点藏在一堵比任何建筑都更难进入的墙后面——联邦财政部数据中心地下三层。
距离下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五,还有不到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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