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警署暴力犯罪调查局的会议室里,那块白板已经被写满了。
不是警方惯用的那种逻辑清晰的案件分析板,而是另一种东西。白板上画着三条平行的横线,像三条各自独立却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河流。第一条线标注着“受害者/审判对象”——雷蒙德、科斯特洛,以及十七人名单上剩下的十五个名字。第二条线标注着“证据链/系统黑幕”——薇拉的调查报告、科斯特洛的U盘日志、弗林特收到的数据包。第三条线标注着一个单独的名字:塞巴斯蒂安·韦恩。
伊娃·德拉尼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已经快没墨水的记号笔。她身后坐着专案组的九名核心成员,还有借调来的行为分析专家里奥·陈博士。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拉上了,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我们现在手里有三条线索,”伊娃用笔尖点了点白板,“第一条,凶手。他的身份已经确认,但位置无法锁定。他每次直播都使用动态节点跳转和至少六层加密隧道,技术组判断他的网络技术水平接近或达到了专业黑帽级别。第二条,动机。他因为‘天秤座’系统的误判失去了公司和妻子,他相信系统背后存在人为的筛选机制。第三条,下一场犯罪。他明确预告了第三幕的主题叫‘系统’,舞台在财政部数据中心地下三层。时间不确定,但推测不晚于下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五。”
她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会议室。
“这三个问题,我们现在只能应对最后一个。他要进数据中心,我们就必须在数据中心等他。但问题是——他是故意告诉我们地点的。”
坐在第二排的一位年轻探员举起手:“探长,这很明显是陷阱。他在引诱我们集中警力布防,真正的目标可能完全在另一个地方。”
“有可能,”伊娃说,“但也可能不是。陈博士?”
陈博士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像是已经连续工作了很多个小时。“我仔细分析了他在前两场直播中的所有语言。他使用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构——‘预告-执行-揭示’。第一幕他预告了审判,执行了审判,最后用粉笔在墙上留下了一个日期。第二幕他预告了投票,执行了投票,最后在信封里留下了给德拉尼探长的信。”
他用手指沿着白板上第三条线划过。
“现在他预告了‘系统’。如果行为模式一致,他会执行与系统相关的某种行动,然后揭示某个东西。那东西不可能在别处。一定在数据中心里面。”
“但为什么是数据中心?”另一个探员问。
伊娃没有说话。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投影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技术结构图——薇拉·阿什顿在过去四天里,根据她三年前的调查笔记和科斯特洛提供的日志片段,重新绘制的“天秤座”系统核心架构示意图。
“因为整个‘天秤座’系统的心脏就在这里,”伊娃指着图中央一块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地下三层,核心服务器机房。系统的全部判定逻辑、全部筛选权重参数、全部决策日志,都储存在这间机房里。它没有外部网络连接,只有一个物理隔离的内部接口。要想读取或修改里面的数据,必须亲自站在这间机房里面。”
“他想干什么?”有人问,“毁掉数据?曝光数据?”
“两种都有可能。”伊娃关掉了投影。“科斯特洛交出的U盘里有一段系统日志,显示在过去两周内,数据中心的外部防护系统出现了三次极短的中断。每次中断的时长不超过七秒,但频率在增加。技术组判断,有人在外部进行渗透测试。”
会议室沉默了。
渗透测试。这意味着韦恩不仅在策划一场戏剧性的闯入,而且已经在动手试探数据中心的防御系统。他不是等他们布防。他是在他们布防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会议在下午四点左右结束。探员们陆续离开后,伊娃单独留下了陈博士和副局长赫尔曼·科瓦奇。科瓦奇是那种在警局里几乎不说话但每一次开口都能改变会议方向的人。他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
“德拉尼探长,”他说,没有转头,“我想问一个会议桌上不方便问的问题。”
“您问。”
“你现在手里握着一个法官交出的非法访问凭证。按照正常程序,你应该立即将它作为证物封存,并上报给检察院和内务部。你没有。你把它交给了技术组。为什么?”
伊娃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因为如果封存了它,我们就进不了数据中心。进不了数据中心,就不知道第三幕真正要上演什么。我们在盲区里追一个比我们更了解地形的人。”
“所以你选择非法使用一件证物。”
“我选择在一个人被绑上第四把椅子之前,先到达那间机房。”伊娃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科瓦奇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任那个法官?”
“我信任他眼睛里那个东西,”伊娃说,“那个他在公墓里看一张旧照片时,瞳孔里出现的东西。”
科瓦奇没有追问是什么。他太老练了,知道有些东西无法写进报告里。他最终点了点头。“内部调查的事我来处理。你需要多少时间?”
“越快越好。韦恩的时间表我们不知道,但他的准备速度比我们快。”
科瓦奇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伊娃和陈博士两个人。陈博士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满了手写的图形。
“你最后那句话,”陈博士说,“关于科斯特洛眼神的那句。那不是你对副局长说的。是韦恩通过你,对科斯特洛说的。”
伊娃转过身:“什么意思?”
“韦恩在第二幕直播里释放了科斯特洛。他没有伤害他,他把剪刀递到了他手里。这不是仁慈。这是更高明的手段——他让科斯特洛变成了自己的合作者。科斯特洛交出U盘和账户凭证的时候,你认为他是在帮警方吗?”
伊娃没有回答。
“他是在帮韦恩,”陈博士说,“他只是以为自己在帮警方。你们三个人——你、弗林特、阿什顿——你们都以为自己是在追捕韦恩。但如果你们仔细看看自己正在做的事,你们会发现,你们在走的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韦恩事先画好的脚印上。”
“那他为什么要画这些脚印?”伊娃问。
陈博士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图形。“因为他一个人进不了那扇门。数据中心需要两把钥匙。他只有一把——或者一把都没有。他需要你们拿到另一把。他是在利用你们的调查,来完成他自己的调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头顶的日光灯仍然在细碎地低鸣,白板上的三条线像三条指路的箭头,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地下三层。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马库斯·弗林特正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
他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份他从暗网上截获的加密文件。文件原本是以十六进制代码的形式传播的,附在一个讨论“虚无剧场”的论坛帖子末尾。他用薇拉提供的转换脚本破解了它,得到了一份短得只有五行的文本。
“第二幕的观众总数:二十四万三千人。按下有罪票数:十八万六千票。按下无罪票数:五万六千票。未投票人数:不足三千人。结论:参与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弗林特盯着这些数字,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不是因为这些数字证明了观众的残忍,而是因为这些数字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韦恩在直播结束之后,做了数据分析。他把那场处刑——或者说那场释放——当成了一次实验来记录。他测试的不是受害者,他测试的是观众。
他在收集观众的行为数据。
弗林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句话,划了三条下划线。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了薇拉。电话接通时,薇拉的声音很疲倦,背景里可以听到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你还在翻那些旧文件?”弗林特问。
“我在找一样东西,”薇拉说,“科斯特洛的日志里有一个不断重复的系统指令,叫做‘长期价值预期’。我之前在自己的调查里也发现过这个参数,但我一直没有找到它是被谁设定、在什么时候被植入系统核心的。如果能找到植入者的身份——”
“就能证明筛选是人为的。”
“对。”
弗林特把自己截获的那份观众数据分析念给薇拉听。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他在做对照实验。”薇拉说。
“什么意思?”
“他把每一个人的行为都当成数据来处理。受害者是数据,观众是数据,系统是数据。他把整个事件当成了一场实验。而实验的最后一步,是要走进系统的心脏,亲手调出那个被他证明有罪的参数,展示给所有人看。”
“如果他成功了,”弗林特说,“他就不再是一个在暗网直播间里杀人的罪犯。他会变成一个揭露体制黑幕的人。至少在部分公众眼里会是这样。”
“也许他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薇拉的声音低下来,“他只在乎被看见。即使是被当成怪物。”
弗林特挂断电话后,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一篇报道的初稿。标题栏里打着几个字,光标在其间闪烁:《第三幕之前——谁在观看我们的观看?》。
他把第一段写完了。他没有提到韦恩的名字,只写了数据。十八万六千票有罪。五万六千票无罪。参与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他没有做出任何道德判断。他只是把这些数字放在那里,像把一把剪刀放在扶手椅上。
发稿后不到四十分钟,评论区就涌入了上千条回复。绝大多数人在争吵。少数人在沉默。还有一条留言,来自一个匿名的、无法追踪的新建账号。留言只有一个词。那个词是:
“谢谢。”
弗林特盯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诺斯维尼亚的夜色浓稠如水,城市的灯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无数重倒影。在某一个倒影里,也许有一个人,正在用同样的屏幕光映亮自己那张没有颜色的脸。
他写下了一行备注,只有自己能看到:
“他不是在追我们。他是我们追的人。”
同一天深夜,联邦警署的技术分析室里,负责解析科斯特洛U盘的探员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椅子撞上了身后的桌子,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了?”值夜班的组长抬头。
“日志里有一段被深度隐藏的通信记录。不是系统日志。是个人通信。加密级别和系统管理员同级。”
“谁和谁?”
探员放大屏幕上的破解内容,瞳孔微微收缩。
“发送者:系统核心账户。接收者:一个外部IP。内容只有一行。”
组长站起来,走到他的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那一行被破解的文字:
“阈值已更新。新一批淘汰名单已生成。确认接收。”
通信日期是韦恩进出口公司被冻结税务账户的那一天。
组长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伊娃·德拉尼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当伊娃最终接起的时候,她的声音带着被惊醒的沙哑,但很快就不沙哑了。
“探长,我们可能找到了那个设定阈值的人。”
窗外,诺斯维尼亚的第一场冬雪正在无声地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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