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德拉尼探长的案件笔记(三) 日期:案发后第十六天 记录方式:语音转写,后经本人校对
技术组在今天凌晨四点十一分成功建立了反向通信链路。
他们追踪了我收到的那条加密消息,穿过了韦恩设置的至少八层跳转节点——包括一个位于境外某处废弃海底光缆中继站的休眠服务器——最终锁定了一个物理地址。地址在诺斯维尼亚老工业区,一栋已经停用的纺织厂第五层。
我们做了突袭。我知道他不会在那里。
他当然不在。房间里只有一台仍在运转的推流设备,一张铁架床,一张金属书桌,和一面贴满了东西的墙。墙上有照片、剪报、手写便签、打印出来的系统代码片段。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烧水壶和一盒已经见底的即溶咖啡。铁架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联邦税法典》,书脊已经断裂,用透明胶带粘了两次。
这里就是他住了很久的地方。不是藏身所。是家。
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打开着一个加密聊天窗口。窗口里只有一行字,是我到达之前几分钟发过来的:
“请坐。桌上有咖啡。虽然已经冷了。”
我没有喝那杯咖啡。但我确实在桌前坐了下来。探员们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取证,闪光灯在背后明明灭灭。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始打字。
“你是谁?”我打出了第一句话。这是每个警探在面对一个已经确认身份的嫌疑人时,最老套也最根本的问题。但我的意思不是问他的姓名。
他显然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是一个被删除了的人。”他回复。
“你现在不是了。全联邦都在看你。”
“看和看见是两种不同的动词。他们看我的面具,看我的舞台,看我的受害者。他们没有看见我。你也没有。”
“那你在等什么?等我们看见什么?”
光标闪烁了很久。我以为他离开了。然后一行新字浮现在屏幕上:
“我在等你问我问题,德拉尼探长。不是问我在哪里,不是问我下一步要做什么。是问我为什么。”
我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紧张。不是追捕犯人的紧张,而是某种接近考试的感觉——好像一个学生在等待老师提问,但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身份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完全颠倒了。
“你为什么杀了卡尔·雷蒙德?”我打字。
“我没有杀他。”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住。
“你说什么?”
“雷蒙德死于心脏骤停。在他的身体被绑上那把椅子之前,他已经死了。法医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死亡时间比直播开始早大约四十分钟。他的心脏在他看到我走进那间服务器机房的那一刻就停止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技术组组长。“法医报告的完整版在哪里?”
组长一愣。“纸质版在物证组。电子版在我们的系统里。但我记得死因一栏写的是——”
“写的是什么?”
他用手持终端调出报告,快速翻阅。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心脏骤停。诱因:极度恐惧。报告备注里有一行补充——‘无法确定死亡确切发生在被束缚之前还是之后,但心肌组织缺氧程度提示,死亡过程可能在被害人被束缚之前已经开始。’”
“所以当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
“雷蒙德已经死了至少四十分钟。”组长说,声音发紧。
我重新看向屏幕。韦恩已经发出了下一条信息:
“雷蒙德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就猜到了我是谁。不是因为我的脸。是因为我带着他亲笔签名的那些设计文档。他把‘天秤座’系统当成毕生杰作。然后他看到那些文档被人捏在手里,文档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关键页码被红笔划满了批注。他意识到有人彻底读懂了它,而且这个人不是一个学术上的批评者,而是一个被它的规则杀死了妻子的人。他的心脏选择了在那时候停止。不是我选的。是他自己的身体替他做了第一个审判。”
我盯着这些字,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不是因为雷蒙德的死因,而是因为韦恩的描述方式——精确、冷静、像一份事故调查报告。他没有否认自己在场,没有否认自己造成了恐惧,但他也没有把死亡归因为自己的行为。
“你在玩弄道德的边界。”我打字。
“不。我在给你证据。让你在最终结案报告里可以把谋杀罪改成过失致人死亡或者胁迫致死或者任何一种更精确的罪名。我不在乎你们怎么定义它。我只在乎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可以在报告里写‘凶手动机不明’。”
房间里只剩下取证人员偶尔发出的低声交谈和相机快门声。我坐在那台不属于我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忽然意识到他之所以要和我建立通信,不是为了威胁,不是为了嘲讽。他是在作证。他在用一个凶手——或者不是凶手——的身份,向一个警察提交口供。
“第二场直播,”我继续打字,“科斯特洛。你也没有伤害他。为什么?”
“因为科斯特洛不是系统的一部分。他是系统里的一个人。区别在于:系统没有选择的自由,人有。科斯特洛在最后关头做出了选择——他把U盘交给了你们,把他的账户凭证交给了你们。他用了五天时间翻遍了所有案卷,找到四十个不该签的名字。这不是一个坏人。这是一个曾经不看左边也不看右边、只是埋头签字的人。现在他抬头了。”
“你是说,你释放他是因为他已经改变了?”
“我是说,我释放他是因为他可以被改变。雷蒙德不可以。莫罗不可以。”
莫罗。
我快速打字:“你什么时候知道莫罗的?”
光标再次闪烁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中断了。然后屏幕上的文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不是一句一句,而是一整段,像是他早就写好了这一段话,只等着被问到这个问题。
“在艾琳去世之后第四个月。我发现了阈值的设置日志。日志没有直接指向莫罗,但指向了他的账户权限。然后我开始追查那些被清算企业资产的去向。我花了八个月,在没有任何专业数据库权限的情况下,用公开信息拼出了默里迪恩资产管理公司的收购网络。我再花了一个月,找到了格雷戈尔·哈特曼和莫罗之间的亲属关系。所有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或者半公开的。没有一条是机密。没有一条是非法获取。它们只是在等待着被一个人拼在一起。”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莫罗是谁。但你从来没有在名单上列出他的名字。”
“因为他不是‘审判’的对象。他是最终一幕的证人。”
“证人?”我打字,“证人需要活着。”
“证人需要在场。”
我盯着“在场”这个词。他没有说“活着”。他说“在场”。我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韦恩,”我打字,手指的力度比之前更重,“告诉我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没有任何回复。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了整整两分钟。房间里安静极了,所有探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着我面前那块屏幕。光标仍在闪烁,却没有任何新文字出现。
然后屏幕突然变黑。不是关机——屏幕仍然处于通电状态,背光板亮着,但整个操作系统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被完全清空了。桌面上除了一行十六进制代码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远程销毁了硬盘。”技术组组长说。
“那行代码是什么意思?”我问。
组长凑近屏幕,掏出随身携带的转换本,快速破译。他写下了转换结果,然后把他手里那张纸递给我。纸上写着三个字:
“来看我。”
当天下午,联邦警署的三辆黑色车辆驶入了财政部数据中心的安检入口。
这座数据中心坐落在诺斯维尼亚东南部的一片低矮丘陵之间,外墙是毫无装饰的钢筋混凝土,没有窗户,没有标志,只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防爆门和门上方一个发着蓝光的天平标志。整栋建筑看起来不像是一座政府设施,更像是一座被压扁在地面上的堡垒。
伊娃·德拉尼坐在第一辆车里,身旁是弗林特和薇拉。开车的是科瓦奇副局长本人——他以内部调查的名义向财政部提交了正式访问申请,申请理由是“为调查一桩涉及税务系统的严重刑事案件,需调取部分系统日志”。
这是真话,但不全是真话。
他们真正要调的,是莫罗的秘密。
安检程序比预想的更严格。三道身份验证——虹膜扫描、指纹识别、以及一个由系统随机生成的一次性通行码。即使是副局长级别,也被要求签署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保密协议。负责接待他们的数据中心主管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表情里带着一种常年在地下工作才会有的苍白和寡言。
“你们要查的系统日志存储在地下二层的主服务器上。”主管说着,带领他们走进了一部全金属电梯。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伊娃感到耳朵里压力陡增,像是被塞进了一艘潜水艇。
地下二层是一个巨大的、温度恒定在十八度的机房。成排的服务器机架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蓝色的指示灯在每一台设备上缓缓呼吸。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和空调制冷液混合的气味。伊娃走在这些机架之间,脚下的金属网格地板发出空洞的脚步声,每一次落步都像在敲击一个巨大的空壳。
“这里只是中层存储,”主管介绍,“你们说的——那些核心判定逻辑的参数设置记录——它们不在这一层。”
“在哪一层?”伊娃问。
主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地下三层。核心机房。”
“那就去地下三层。”
“不行。”主管说,语气突然变得冰冷。
“为什么?”
“因为地下三层从今天凌晨四点开始,温度异常上升。通风系统回报故障。环境监测系统显示内部温度已经超过四十五度。安全协议自动切断了电梯和楼梯通道。在我们确认故障排除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
伊娃和弗林特交换了一下眼神。凌晨四点。正是韦恩与她在纺织厂进行加密对话的时间。
“这栋建筑的通风系统可以被人从外部侵入吗?”伊娃问。
“不可能。”主管斩钉截铁,“通风系统是独立内网,没有外部接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机房内部发起了覆盖指令。但地下三层过去三个月都没有值班记录。没有人进去过。”
薇拉从伊娃身后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人在里面。不代表没有东西在里面。”
主管皱起眉头。
“系统本身有没有自动调度功能?”薇拉追问,“例如根据预设条件,自主启动环境控制程序?”
“理论上是有。但那套程序是测试用的——”
“测试程序可以被远程激活吗?”
主管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表情变了——从一种职业化的冷漠,变成了一种他显然不常体验的情绪:恐惧。他没有回答薇拉的问题,而是转身快步走向了电梯。伊娃跟在他后面,赶在电梯门关闭之前挤了进去。
电梯停在了地面层。主管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冲进了监控中心。一整面墙的屏幕显示着数据中心各楼层的实时监控画面。地下三层的画面全部是一片漆黑——不是摄像头被关闭,而是高温破坏了摄像头的信号传输。
“调出故障前的录像。”伊娃命令。
操作员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出现了地下三层在凌晨三点五十分的最后一帧画面。画面拍的是核心机房的入口通道。通道灯光明亮,设备正常运行,空气中没有一丝异常。
三点五十分零七秒。画面里出现了一样东西。不是人。是一条文字,出现在机房入口上方的状态显示屏上。那是一块只能显示系统状态代码的LED屏幕,此刻却滚动播放着一行不属于任何标准系统提示的文本:
“第三幕将在温度适宜时开始。请观众稍候。”
伊娃从监控中心走出来,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数据中心的灰色外墙。远处的丘陵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褪色的深棕。弗林特和薇拉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在里面。”伊娃说。
“不可能,”弗林特说,“没有人能从外部进入地下三层,主管刚才说了——”
“他没有从外部进入。”伊娃打断了他。“他在凌晨四点之前,就已经在里面了。他在纺织厂的对话从头到尾都是在数据中心地下三层完成的。他把我们引到纺织厂,让我们以为他在那里。但他不在。他在这里。”
她望向走廊尽头的防爆门。
“他说的‘来看我’,不是指屏幕上的对话。他说的‘来看我’,是让我们站在这扇门前,看着他亲手创造的温度一点点把系统核心逼向极限。他在让我们等待,和所有观众一样。”
“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弗林特的声音很低。
“也许在好几天前。也许更久。当所有人都在追查他在哪里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系统的中心。”
监控中心的屏幕上,地下三层的实时温度数据正在跳动着:四十六度、四十七度、四十八度。韦恩在那里。在一个没有窗户、没有出口、温度持续升高的金属密室里。他给自己搭建了最后一个舞台。
而在诺斯维尼亚各个角落,无数块屏幕上同时弹出了一条新的推送通知。通知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倒计时计时器。计时器旁边是一个直播间地址。地址栏里静静地躺着四个字——虚无剧场。
倒计时显示:距离第三幕开始,还剩不到十二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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