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投票与杀戮

菲利普·科斯特洛在失踪的第五天,往联邦警署寄了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加密信息。是一封通过诺斯维尼亚邮政系统递送的平信,贴着最普通的蓝色邮票,邮戳显示它从莫兰德区北端的一个老邮局发出。信封里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纸上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四点,我会在布莱尔伍德公墓的东北角等你们。只允许三个人。德拉尼探长、弗林特先生、阿什顿女士。名单由寄信人指定。”

信末没有签名,但不需要。那个间距被尺子量过一般的字迹,伊娃已经认识它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分,一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灰色轿车驶入了布莱尔伍德公墓的铁门。车内坐着三个人。开车的是伊娃,副驾驶座上坐着弗林特,后座是薇拉。没有人说话。车窗外的公墓在初冬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褪色的淡金色,枯草匍匐在墓碑之间,远处有一排老白杨,枝干赤裸,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东北角是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围着低矮的石墙,入口处有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门前站着一个人。不是科斯特洛。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您是德拉尼探长吗?”年轻人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确认快递收件人。

伊娃点头。

“请这边走。他在等你们。”

年轻人领着三人穿过铁栅栏门,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走进墓园深处。伊娃注意到,这片区域的墓碑大多陈旧,刻着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日期。一些墓碑前摆着枯萎的花束,更多的则空空荡荡,只有石缝间的苔藓证明它们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探望了。

科斯特洛坐在一条木制长椅上。

他看起来比直播画面里老了十岁。那套得体的灰色西装已经被换成了一件旧款的深棕色夹克,头发仍然梳得整齐,但鬓角多了一层细密的灰白。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皮面笔记本,右手拿着一支已经磨掉了漆的钢笔。长椅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公文箱。

“谢谢你们来。”他说,声音比伊娃预期的稳定。

弗林特站在长椅侧面,没有坐下。薇拉站在几步开外,望着墓碑上模糊的刻字。伊娃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了下来。

“科斯特洛法官,”她说,“你应该知道你现在处于失踪状态。你的家人非常担心。”

“我知道。”科斯特洛垂下眼睛,用拇指摩挲着笔记本的皮革封面。“我妻子给我打了十四个电话。我在第三个之后关掉了手机。”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她问我为什么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我说我在看一张旧照片。她问我照片里有什么。我说有我儿子。”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墓园的石墙,望向远处那片枯白的白杨林。

“我儿子叫丹尼尔。丹尼尔·科斯特洛。他今年十九岁。三年前他在毕业典礼上,站在第三排左起第四个位置,穿着深蓝色的学士袍,帽子戴得有点歪。我坐在下面第三排中间,口袋里装着办公室的门禁卡,计划好了在典礼结束后回到办公室签完那份案卷。”

他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

“那天有一场税务法庭的宣判。当事人的名字叫艾玛·瓦伦丁。她的烘焙作坊被‘天秤座’系统标记为高风险实体,所有申诉都被系统自动驳回。她最后的希望是法官的人工复核。法定复核时限到那一天截止。”

科斯特洛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我选择了参加毕业典礼。”

沉默像雾一样降临在四个人之间。远处白杨林在风中发出柔和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的低语。

“法律确实不关心一个人的儿子会不会在毕业典礼上找不到父亲的目光,”科斯特洛说,“这句话是我写的。写在瓦伦丁案的判决书里。我在那里批评了一位之前审理同类案件的法官,因为他在时限内没有完成签字。我说,日期的刚性,是法律唯一不容商量的东西。”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伊娃。“瓦伦丁女士在判决生效后第二个月申请了个人破产。她的烘焙作坊被清算。她的丈夫在同年秋天提出离婚。她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

“所以韦恩找上你。”伊娃说。

“对。但韦恩不是来找我复仇的。至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复仇。”

他打开膝盖上的皮面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伊娃。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科斯特洛自己的笔迹。伊娃认出了其中一些段落——那是薇拉在三年前提交给税务申诉委员会的调查报告摘要。不是最终归档的版本,而是更早的、更完整的工作稿。稿纸边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但带钝,是另一个人写的。

“他寄给我的材料里,夹了一份调查报告的完整副本,”科斯特洛说,“是阿什顿女士在委员会任职期间完成的调查。他说他是在公共档案查询系统中找到的。这份报告从来没有被正式销毁,只是被归档了。任何人都可以查阅,只是从来没有人想到去查。”

薇拉从那排墓碑前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在冬日下午的苍白光线里近乎透明。

“系统没有阻止他找到报告,”科斯特洛继续说,“系统只是没有告诉他报告在哪里。他没有索引号,没有关键词,没有检索权限。所以他用了最笨的办法——他用了一年时间,逐页浏览了税务申诉委员会所有公开文档库的全部目录。”

弗林特低声骂了一句。薇拉闭上了眼睛。

“当他找到那份报告的时候,”科斯特洛说,“他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一切。系统不是不公平。系统是被塑造成那样的。有人设定了阈值,有人决定了哪些企业‘不值得给予容错空间’。他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艾玛·瓦伦丁的名字也在那上面。”

他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

“但他没有杀我。他在那场直播里,在全联邦十二万观众面前,把我绑在扶手椅上,然后问我——‘你只是一颗螺丝。但螺丝知道自己拧在哪台机器上吗?’”

伊娃想起里奥·陈博士说过的话:凶手的所有沟通都是对着镜头进行的,他的真正目标不是受害者,而是观众。但陈博士只猜对了一半。受害者也是观众。受害者被放在了镜子前面,被强迫看清楚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放你走的时候,”弗林特忽然开口,“给了你一把剪刀。”

“对。”

“然后你做了什么?”

科斯特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俯身,从长椅旁边的地上提起那个金属公文箱,放在膝盖上。箱子上有一个双钥锁,他分别拨动了两个转盘,箱盖弹开。里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手掌大小的加密U盘,和几份打印好的文件。

“他给我的剪刀,是用来剪开扎带的。”科斯特洛说,“但我后来发现,剪刀可以剪开的东西不止扎带。”

他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

“我花了五天时间,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翻遍了我在税务法庭任职期间经手的所有案卷。三百一十七件申诉驳回决定。其中至少有四十件,按照系统内部的评分标准,本应被判定为高风险预警,需要启动人工复核程序。但系统自动将这四十件全部标注为‘正常驳回’。触发这种标注的条件,是申诉企业的‘长期价值预期’低于某个阈值。”

他握紧U盘。

“阈值不是我设定的,指令也不是我发出的。但驳回决定是我签字的。三百一十七个签名。四十个不该签的名字。”

“包括瓦伦丁?”薇拉问。

“包括瓦伦丁。”科斯特洛说,“也包括韦恩。”

他把U盘递给伊娃。伊娃接过来,金属外壳带着科斯特洛体温的余温。

“这里面是我能收集到的全部证据。有系统内部的日志片段,有那四十件案子的完整档案,有部分财政部的内部通信记录。不够完整,但足够立案调查。还有——我在系统里的法官账户凭证。”

“你的访问权限还没有被撤销?”伊娃问。

“按照‘天秤座’系统的安全协议,法官账户在退休或离职后会被自动禁用。但我不是退休,也不是离职。我只是失踪。”科斯特洛露出一丝苦涩的、转瞬即逝的笑。“系统的算法无法理解‘失踪’这种状态。所以账户仍然处于活跃状态。这可能是算法在我的一生中,犯过的唯一一个对我有利的错误。”

薇拉从长椅旁边走上前一步:“科斯特洛法官,这意味着你可以帮我们进入系统的审计模式。我们需要两个独立的身份验证密钥,其中一个来自司法授权终端。你的账户——就是这把钥匙。”

科斯特洛看着她,缓缓点头。“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所有人沉默了一瞬。

“他跟你说过?”弗林特重复。

“在那场直播里。当摄像头被关闭之后,他在离开房间之前,单独对我说了一句话。”科斯特洛的声音压低,像是正从记忆里拽出每一个字。“他说:‘科斯特洛法官,你的账户还活着。在你准备使用它的那一天,它会帮你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你欠的名字。每一个名字。’”

然后科斯特洛从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纸条,递给伊娃。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莫兰德区南端,旧电报大楼,第七层。

“他说,”科斯特洛望着那张纸条,“这个地址,是第三幕的舞台入口。不是他的入口。是我们的。”

下午五点,公墓的阴影开始拉长。伊娃一行人将科斯特洛护送回他在莫兰德区边缘暂居的一处安全屋。伊娃将加密U盘交给技术组,要求加急解析全部内容。技术员接过U盘时的表情非常微妙——他认出了这东西来自谁,也隐约意识到它意味着调查的重心正在从追捕凶犯转移到更深的领域。

傍晚六点半,伊娃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翻阅科斯特洛留下的笔记本副本。在最后一页的页脚处,她用放大镜找到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不是科斯特洛的笔迹。是韦恩的:

“第三幕:系统。舞台不在任何一栋建筑里。舞台在数据中心地下三层。不需要我指引。你们会自己找来的。”

她把放大镜放下。窗外诺斯维尼亚的黄昏正在把天际线染成深橙色,城市的灯光像一排排被点亮的数码矩阵。在某一个屏幕前方,某一张灰色面具正静静地挂在墙上。它尚未被拿起,但下一场演出的时间正在逼近。

距离下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五,还有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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