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在全岛肆虐的第三个小时,备用发电机的燃油消耗了将近一半。
索菲亚和罗莎站在妊娠宿舍的门后,透过门缝观察走廊。应急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每一次闪电划过,整条走廊就会被照得惨白,然后重新陷入昏暗。远处传来对讲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安保人员在用急促的语气通报各处受损情况——C区客户别墅的屋顶被掀掉了一块,码头上的三艘游艇缆绳断裂漂进了海里,B区行政楼的东侧窗户全部被暴风雨击碎。
“行政楼的窗户碎了,”罗莎低声说,“意味着三楼走廊会进水。水会触发烟雾报警器,报警器会占用安保频道。我们趁乱进去。”
索菲亚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艾琳给的那把金属钥匙被她攥得温热,钥匙齿纹凹凸不平的触感印在指腹上,像是某种密码,只要解开就能通往真相。
凌晨一点,她们出发了。
走廊里没有人。夜班护士全部被调去C区安抚受惊的客户,安保人员集中在码头和发电机房。艾琳在值班室通过对讲机接收到的最新指令是——所有非必要人员不得离开岗位,所有代孕者宿舍门加锁。
但妊娠宿舍的门锁没有被锁上。艾琳在巡逻时“忘记”了。
穿过防火门时,索菲亚注意到之前拧松的螺丝已经被重新固定了,但固定的方式很粗糙,只拧了一半。显然安保人员在莉亚事件后做了检修,但风暴打断了他们彻底修复的计划。罗莎用除渍剂的瓶子撬了一下,门铰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被窗外一声炸雷完美掩盖。
后勤走廊比上次更潮湿。雨水从天花板的裂缝渗下来,在地面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她们的布鞋踩在水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索菲亚感到冷水浸透了鞋底,脚趾开始发麻,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行政楼的楼梯间在B区中部,连接一楼到三楼。楼梯间的门原本应该有电子锁,但停电之后电子锁自动失效了,只剩一个机械门闩。罗莎推开门,生锈的门轴发出嘎吱的声响,索菲亚迅速闪进去,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小小的透气窗透进闪电的白光。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台阶的边缘,尽量不发出声音。二楼是档案室,走廊里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有人在巡逻。索菲亚和罗莎贴在墙壁上,等光柱移开,才继续往上走。
三楼到了。
楼梯口的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索菲亚掏出艾琳给的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了。
三楼走廊果然被暴风雨摧毁了。东侧的窗户全部碎裂,雨水和风灌进来,把走廊变成了一条湍急的浅河。地上的文件被水泡得膨胀,墙壁上的宣传海报脱落了一半,在空中像旗帜一样飘摆。烟雾报警器的红灯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蜂鸣声,但声音被风暴吞没了大半,传不到楼下。
机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个牌子:监控主机室——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罗莎留在门口望风。索菲亚独自推门进去。
机房里比外面更冷。空调早在停电时就停止了运转,但机器本身散发的热量还残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电子元件气味。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机柜上的指示灯全部熄灭,只有几个备用电源的绿灯还在微弱地闪烁。正中央是一台监控主机,连接着十几个硬盘阵列,屏幕漆黑。
索菲亚拉开主机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整齐排列着十块外接硬盘,每一块上面都贴着标签:B区监控-1,B区监控-2,C区监控-1,D区修复区-1,D区修复区-2……
她的手指停在D区修复区-1上。
就是这个。艾琳说过,修复区的监控录像不会上传云端,因为岛上没有稳定的互联网连接。所有录像都存在这些外接硬盘里,定期由安保主管手动备份。如果她能拿走修复区的硬盘,就拿到了岛上最核心的秘密。
她把D区的两块硬盘抽出来,塞进帆布袋里。帆布袋已经装满了档案文件,现在又多了两块沉甸甸的硬盘,背在肩上勒得肩膀生疼。然后她把手伸向B区监控-2——那是档案室走廊的监控,录下了莉亚引开警卫的全过程。
但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硬盘标签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不是罗莎的咳嗽。
索菲亚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透过机房门上的小玻璃窗,看见走廊尽头多了一个人影。手电筒的光柱在地面上晃动,一点一点靠近。那个人戴着黑色制服帽,腰间别着电棍,皮靴踩在水里发出咕吱咕吱的声音。
罗莎已经不在门口了。她躲进了走廊另一侧的杂物间,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缝。
警卫停在机房门口,手电筒光柱扫过门上的牌子。他站了片刻,似乎犹豫要不要进来检查。索菲亚蹲在机柜后面,用手捂住嘴,连呼吸都停止了。她听见警卫在对讲机里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风暴和报警器的蜂鸣声淹没了,听不清楚。
然后手电筒的光柱移开了。皮靴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
索菲亚等了整整三分钟,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声音,才从机柜后面站起来。她迅速抽出B区监控-2硬盘,塞进帆布袋,然后把抽屉合上。她不敢再拿更多了——帆布袋已经鼓到快要撑破,硬盘棱角硌着她的后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走出机房时,罗莎也从杂物间出来了,脸色苍白,额头上有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走,”罗莎说,“发电机的燃油还剩不到六个小时。”
回程比来程更惊险。她们在三楼楼梯口遇到了一阵狂风,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几乎把两个人吹倒。索菲亚下意识地护住帆布袋,身体撞在墙壁上,肩胛骨磕得生疼。罗莎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楼梯间,门在身后被风吹得重重关上,发出巨响。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下了三层楼,穿过后勤走廊,挤过防火门。当她们终于回到洗衣房时,索菲亚的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她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帆布袋从肩上滑下来,硬盘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罗莎蹲下来,看着索菲亚。两个人的脸上都是雨水和汗水,头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制服湿透了粘在身上。但她们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光芒。
“拿到了?”罗莎问。
索菲亚点头。她把帆布袋打开一条缝,让罗莎看里面那些贴着D区标签的硬盘。
“硬盘里有什么?”罗莎问。
“不知道,”索菲亚说,“但艾琳说了,修复区的所有录像都存在里面。我们没有电脑,没有播放器,暂时打不开。但只要能把它们带出岛——”
她没说完。带出岛。怎么带?她们自己都出不去。翡翠岛是一座海上监狱,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补给船和客户游艇,而这两样东西都不在她们手里。
罗莎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艾琳说发电机的燃油只能撑十二个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半。天亮之前,监控系统不会恢复。这段时间里,港口和码头没有监控。”
索菲亚抬起眼睛。“你是说——”
“补给船,”罗莎说,“码头上的补给船只有两个警卫看守,因为所有人都调去C区了。如果我们能偷到船上的钥匙——”
“我们没有驾驶船的技能。”
“不需要技能。补给船是自动导航的,航线预设好的。只需要解锁和启动。”罗莎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如果能上船,直接开回诺克斯联邦本土,把硬盘和档案交给媒体。”
索菲亚沉默了。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疯狂到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拒绝。但她已经不是理智的人了——在E-027这个编号被刻进她皮肤的那一刻起,理智就不再有意义。
“埃琳娜怎么办?”她忽然问。
罗莎的表情僵了一下。埃琳娜刚做完胚胎移植,躺在宿舍里,被镇静剂困住,连站起来都困难。
“我们带不走她,”罗莎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不是永远。如果我们能把证据带出去,就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这座岛上发生了什么。到那个时候,他们不得不行动。”
索菲亚闭上眼睛。她想起了埃琳娜在档案室门口望风时额头上的汗,想起她撬锁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说——我会活到下一次行动。
“她会活到下一次行动的,”索菲亚睁开眼,“她答应过。”
凌晨三点,暴风雨开始减弱。风速降到了每小时四十公里,雨变成了细密的针状,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发电机的燃油还剩不到三分之一,但安保频道里的紧张程度明显降低了——最坏的时刻似乎过去了。
索菲亚和罗莎回到了妊娠宿舍。她们把硬盘和档案藏在伊莎贝尔的床下——伊莎贝尔是聋子,听不见任何动静,也从不说话。她的肚子已经大到快要足月,胎儿随时可能出生。在这个宿舍里,一个快要生产的孕妇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存在,没有人会想到去检查她的床下。
索菲亚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口袋里,圣母像卡片已经被水泡得发软,卡片的边缘完全烂了,但磨穿的那个洞还在,洞的边缘起了一圈毛茸茸的纤维,像是愈合不了的伤口。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机房里的画面——那个警卫的手电筒光柱扫过门上的牌子,停了几秒,然后移开。如果他当时推门进来了呢?如果她被发现蹲在机柜后面,手里攥着修复区的硬盘呢?
她不敢往下想。
窗外,风暴正在远去,但翡翠岛并没有恢复平静。凌晨四点左右,索菲亚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发电机运转的嗡嗡声。是一个女人的尖叫,从北面传来,隔着风雨,但仍然清晰可辨。
那是分娩的尖叫。
不是修复区那种被电击逼出来的惨叫,而是生产的阵痛——漫长、剧烈、一波接一波的嘶喊。索菲亚翻过身,看见对面床上的伊莎贝尔仍然一动不动,但她隆起的肚子在微微蠕动,里面的胎儿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叫声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停止。
一片死寂。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索菲亚站在窗前,看着北面的烟囱。风暴过后的天空异常清澈,灰白色的烟柱在浅蓝色的晨光中格外醒目。它笔直地升起来,被风吹散成扇形,融入正在放晴的天际。
艾琳敲开了宿舍的门。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护士服,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暴露了她彻夜未眠。
“今天早上,”她说,声音沙哑,“修复区送走了一批。”
“几个?”罗莎问。
“不知道。但烟囱从四点半开始运转,一直到现在还没停。”
索菲亚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她想起了那个被塞西莉亚叫做玛丽亚娜的孩子,想起了广播里被蜂鸣声切断的声音,想起了B-07号房间空着的门和洗手间第三个水箱里的录音笔。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她无法直视的画面。
“补给船还在码头吗?”她问。
艾琳看着她,眼睛睁大了一些。“还在。风暴把导航系统打坏了,需要检修。最快中午才能修好。”
“中午。”
索菲亚转向罗莎。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交汇,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已经完成了交流。
中午。补给船修好之后,会离开翡翠岛,返回诺克斯联邦本土。船上通常会装载医疗物资、客户行李,以及——有时——装在恒温箱里的婴儿。
如果能混上船,就能离开。
如果能把硬盘和档案带上船,就能让真相离开。
但如果被发现——焚化炉的烟囱还在冒烟。
索菲亚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圣母像卡片。卡片已经完全软了,但她的指尖仍然能触碰到那个洞。那个洞穿过圣母的心脏,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最神圣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洞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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